半夜 12 點,我抵達迦納首都阿克拉(Accra)的客運樞紐 Nkrumah Circle,街上的路燈不亮,人行道上卻喧囂得火熱。路邊攤販大多兩攤併作一攤,一起合聘夜間顧店的晚班,24 小時不停做著生意;路邊停滿著搶客的計程車司機,吆喝聲、喇叭聲此起彼落。
放眼望去我眼前這條阿克拉的環狀動脈 Ring Road,整串攤販的麻布地墊沒有盡頭,擺著鞋子、五金、家電,臨停的麵包車與計程車周轉率極高,10 秒鐘開出一輛。我甫到迦納,它就用「深夜經濟學」展現了身為世界經濟成長第一快的驚人活力。
根據世界貨幣組織(IMF)的預估,迦納 2019 年經濟成長率將達到 8.8 %,成為世界經濟成長最快速的國家。其實時間軸拉長些看,迦納近年經濟表現都不錯,自 2013 年起,迦納經常是世界經濟成長的前 20 名,不過直到 2019 年,榮登世界第一的迦納才迎來大家對它的認真注視,這其中當然包括亞洲國家。
中國企業遍地開花
隔天,我重回了 Nkrumah Circle。白天的 Nkrumah Circle 更熱鬧了,逛街人潮絡繹不絕,狹小的人行道早已被地墊鋪滿,人潮滿溢在柏油路上,人車爭道成為這裡的日常。攤商們看到亞洲臉孔的我走在路上,原本英文與當地話交雜的叫賣,頓時改成喊:" China!China!Buy!Buy! " 在多數迦納人的眼中,亞洲臉孔就代表是中國人,中國在迦納的影響力可見一斑。
中國在迦納的耕耘可謂先天優良、後天又重視。迦納的獨立運動之父 Kwame Nkrumah 總統推行泛非洲主義,為了弱化歐洲國家在非洲的支配地位,他上台後又積極推動迦納與共產國際交流。中迦兩國在 1960 年迦納獨立之初就建立了正式的外交關係,成為中國在撒哈拉以南第二個邦交國。自 1961 至 1966 年間,中迦雙方領袖三次互訪,深化了外交的互信,甚至在 1989 年天安門事件期間,迦納政府依舊堅定的支持北京政權。
良好的外交互動也延續到了經貿投資領域。從早年國家主導的基礎建設投資,到近年民間企業大量投資迦納,中國大、中、小型企業在迦納橫跨了各個領域。我走在使館區,華為高聳辦公室矗立路旁;我逛商場,中國小物店 Miniso、Banana Home 到處插旗;在最時髦的市中心,到處可以看到中國超市、餐廳與賭場,甚至還有法國銀行整面的中文廣告。根據我在街頭的訪查,許多中國企業都以迦納作為前進西非的據點,負責拓展除了奈及利亞以外的市場。

韓國巧實力以小搏大
相比中國企業在迦納遍地開花、引人注目,韓國企業在迦納顯得內斂許多,作風也更為精巧。
在迦納第一學府迦納大學的食堂,我遇到了玉春。玉春瘦瘦小小、皮膚黝黑、年約 40 來歲,是韓國隨聯合國派駐在迦納的韓文教師。我們在食堂巧遇的時候,她開心地說不出話來,她已經好久沒有遇到非中國的東亞人。我們在樸實的食堂吃完飯,玉春興奮的帶我導覽韓國在迦納大學設立的網路中心。

韓國網路中心設置在迦納大學總圖書館二樓,裡面設有無線網路區、共用電腦區、以及四間視訊中心。中心內所有設施提供個人免費使用,無論學籍與國籍。玉春跟我解釋,這間電腦中心是韓國對迦納的一項重大援助,目標是提升迦納大眾的連網普及率。她自豪的說,這間電腦中心有迦納全國最快速的上網速度,完整的將韓國標準移植過來。
在我看來,這間電腦中心正是韓國軟實力在迦納投放的縮影:韓國成功地找到建設的利基點,他們不求在數量上大鳴大放,而是追求在品質上做到第一,與中國的基建援助清楚區隔。更細緻的是,他們透過精緻硬體建設塑造韓國的國家形象,再由硬體延伸文化輸出。立春很巧妙的進駐這間網路中心並提供各式韓國的文化體驗,她不時舉辦韓國電影分享與韓國飲食體驗,有效的在迦納打造「韓流」。立春說,受到韓國文化的吸引,她的韓語班已經在兩年內學生顯著增加。

日本決定不再缺席
相較中韓,日本在迦納是缺席的。然而走在阿克拉的街頭,我可以感受到日本過去在此留下的輝煌。在濱海大道 High Street 上,有這麼一家日本書店,書店的外牆畫著象徵日迦合作的塗鴉,塗鴉的周圍掛滿了來自日本的老舊科技產品。然而走進商場,日系品牌只在電視賣場有著最基本的曝光,除此之外幾乎找不到日系品牌。就連汽車產業,日本的市佔率也落後韓國。在阿克拉的馬路上,隨處可見現代與起亞,豐田反而比較少見。

我相信日本對於自己的缺席是有感的,在迦納期間,我嗅到日本的產官雙方積極補救的味道。我在迦納高級的 Marina Mall 看到日本企業的考察團,他們在商場走廊精準的計算人流,考量開店的效益。從日本駐迦納使館的網頁上也可以發現,日本官方這兩年在迦納變得更活躍了:使館佈告從 2016 年的 6 則,成長到 2018 年的 12 則;日本也在 2019 年與迦納簽署醫療備忘錄,反制中國在迦納的擴張。
台灣企業何去何從?
由於台灣不曾與迦納建立穩定的邦交,在迦納的台籍人士多是著眼於經濟誘因而移居,比較沒有政府有系統引導的痕跡。早些年來到迦納的台灣人多半在當地創業,今天這些企業大致發展到中小企業的規模;而近年來則有一些台灣人選擇外派迦納,進入了迦納本地的中外資企業,沒有打著台灣的招牌。
以上因素堆疊,讓台灣企業在迦納有兩項特質:規模小、數量少,當我走在阿克拉街頭,幾乎感覺不到台灣的存在。當各國隨著迦納的發展搶進市場,我認為台灣需要迫切的布局這個「黑星之國」(迦納國旗中有一顆黑星,象徵非洲的團結和解放),不讓中日韓「整碗端走」。

除了迦納市場的高成長率,我認為未來 3-5 年亞洲企業還有另外兩項機會:第一,亞洲企業佔迦納外商的比例會提高。隨著中國有系統性的投入國企、央企,迦納人開始熟悉亞洲(更準確說是華人)的生意模式,也將逐漸建立當地來自亞洲的供應鏈。尤其當經濟高速成長、如雨後春筍的新創企業將重新建構它們的上游廠商,動搖長期歐美為主的供應關係。
第二,隨著中國企業承建更多的高階基礎建設,亞洲企業也有機會往高附加價值移動。在中國建構高階基礎建設的同時,它會需要高端的亞洲外圍廠商配合;同時這些高階的建設也在默默的「洗腦」迦納人民,使其相信來自亞洲的高品質。
在行腳迦納的這個當下,我想台灣民間與政府都可以做些改善來分食迦納的經濟成果。台灣企業可以在迦納設立負責西非的區域分公司,一來有效管理西非市場、二來減低營運成本。不少台灣中大型企業拓點奈及利亞發展西非業務,卻發現奈及利亞不僅與西非各國遙遠,政府與社會的混亂也使營運多了許多隱藏成本。迦納位處西非國家經濟共同體(ECOWAS)中心,政府也比奈國更廉潔,我認為可以參考部分中國企業在西非的作法:將西非區域總部設在迦納,並在奈及利亞設立分部,這會是個更好的平衡。
台灣政府則可以考慮重啟位在象牙海岸阿比讓的遠東貿易中心,降低西非(包含迦納)各國辦理台灣商務簽證的成本。目前台灣在西非的辦事處位在奈及利亞,西非各國來說都太遙遠,辦理簽證的交通成本太高。過往在阿比讓的遠東貿易中心,讓迦納人不用跨過多重國界申請簽證,也幫助西非許多法語區公民在沒有語言障礙下成功辦理商務出差。
相較於西方強國們,亞洲各國的影響力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台灣更可以搭著中國的順風車逐利迦納。眾多的台灣科技品牌與隱形冠軍,只要很精準地鎖定在中高端市場、和中國企業做出區隔,就可以隨同迦納的經濟成長「發大財」。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首都往往是觀察一國經濟的重要櫥窗。)耿敬甯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