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導言:在跨國婚姻與商業活動司空見慣的全球化時代,有一群人離開了家,前往異國尋求更好的出路──越南婚姻移民、尼泊爾非法移工、朝鮮族移工、僱用許可制下的蒙古移工、緬甸難民移工──他們來到韓國這個高度資本化的國家尋求一線生機,進入被要求學韓語、融入韓國社會的婚姻體制;從事韓國人不願意做的骯髒(Dirty)、危險(Dangerous)、辛苦(Difficult)的 3D 產業,只希望讓故鄉的親人過上好日子、讓孩子受到更好的教育,卻得因此承受韓國人異樣的眼光,忍受政治、社會與文化上的忽視和歧視,淪為韓國社會底層沒有名字與臉孔的失語者。
本書作者金賢美教授投身移民研究、田野調查 10 餘年,親身採訪這些在韓國無法發聲的移民、不見天日的移工,逐一記錄下他們的故事。以下,就是中國朝鮮族移工的生活紀實:
韓國──削自己的肉賺錢的地方
許多透過訪問就業制第一次來到韓國的朝鮮族,在韓國工作到一半就返回中國,之後卻又再回來。當被問道:「為什麼要再回到韓國?」大多數人都是因為無法克服韓國工資與中國勞動單價之間的差距。
儘管在韓國,必須像「割身上的肉那樣」辛苦工作,但卻能夠直接得到經濟上的回報。在中國找的工作則因為工資相對較低、無法令人滿意,所以他們乾脆選擇不去工作,回到中國的生活只剩下玩樂和休息。在訪談時擔任餐廳服務生的李少芬,敘述她別無選擇,只能重新回到韓國的理由:
回到中國的每個人心都留在韓國,我也只是等著回去韓國的日子到來。一回到中國就像快死了一樣,身體並沒有哪裡不舒服,但卻無精打采的,一點胃口也沒有。我在中國什麼也不做,只是在浪費賺來的錢,一邊等待回去的日子,一邊不停玩樂。
留在中國的日子是「浪費金錢和恢復身體的時光」,為了擺脫焦慮,他們除了再回到韓國工作之外沒有其他辦法。在韓國生病時,他們只吃從中國帶來的藥,或請親戚從家裡寄藥過來,很少去醫院接受診斷和治療疾病。即使知道病名也沒有空治病,而且醫療費用又很高,因此他們從未在韓國接受過治療。
朝鮮族當中,有的人一回到中國,就突然死於癌症或其他疾病,這樣的案例引起了很大的話題。朝鮮族在韓國消耗身體健康賺錢,中間一度回到中國接受治療,當身體可以使用後便再回到韓國,並不斷重複這樣的生活。
回到韓國之後,一想到必須賺回在中國休息時少賺的錢,以及花在治療上的費用,就只能咬著牙努力工作。李海鷹解釋,朝鮮族的中壯年女性無法在言語上表達身體的痛苦,因為她們是自己決定選擇「工作自由」,而疼痛則是個人應該自行處理的問題。
朝鮮族在賺錢和玩樂之間來回移動,賺取「身體勞動者」所能賺得的最大利潤。由於這種雙重空間概念和移民期間被施加的限制,他們在韓國時不會質疑工作的條件,而是有什麼就做什麼。大多數朝鮮族每天至少工作 12 小時,每個月只休息 2 到 3 天。
訪問就業制為朝鮮族提供了在有限時間內自由往來韓國的機會,卻未賦予勞工應有的社會權利。這項制度擴大了移工人數,卻不插手勞工與移民的基本權利,是具有「數量─權利相抵」(numbers vs. rights trade-offs)特性的一種制度。
訪問就業制限制朝鮮族只能從事製造業、建設業、農畜產和服務業,而且沒有求職和就業的相關支援與管理,雖然具有擴大「勞動靈活性」的特點,但這項制度的就業完全得依靠個人。也就是說,雖然允許朝鮮族移工的數量增加,但卻不提供定居或安全勞動的制度性安排,移工如果因為工作而受傷或生病,就必須回到中國自己設法接受治療。
在韓國,沒有人會關心、照顧他們,儘管朝鮮族對韓國社會有許多貢獻,但訪問就業制卻是一個不提供勞動力社會支援的制度,是全球勞動力靈活化之下所產生的一種形式。

「成功」的代價:提供子女留學基金,卻無法伴其成長
朝鮮族橫跨中國和韓國的界線,構成移住勞工的身分認同:朝鮮族移民敘事的一面是「成功的故事」,例如透過移住勞動獲得經濟資源,為中國的家人提供住房、將孩子送進好學校或送出國留學。另一面則包括在韓國受到的歧視、透過偽造文件進到韓國、被仲介詐騙、離婚、在他鄉的孤獨和恐懼等負面經驗。
這兩種敘事在一個人的移住生活中,有時交錯,有時分開。用「成功」和「失敗」來說明移住過程時,最重要的因素是,藉由移住所獲得的經濟資源是否得到適當的「循環」。
所謂典型的成功故事,是將勞動賺得的錢投資到中國房地產、提升子女教育等文化資本,最後產生良好的結果。而是否為「晚年」生活做好準備也很重要,在吉林省「第一村」從事農業的洪芬熙於 2003 年透過訪問就業制來到韓國,當時她已經 52 歲,在韓國的一家餐館工作,3 年後丈夫也來到韓國,並一直在建築工地做事。她是典型成功故事中的主角:
我女兒從大連大學畢業後,目前在日本的一家 IT 公司工作。我和丈夫為了之後回去的生活,在大連買了一間大公寓,這次他回去中國,把房子也裝潢好了。室內裝潢全是採用「韓國風格」,韓國風格比較好看,當然花費也比較高。一般來說中國式的牆面是白牆和油漆,但是我們選擇用韓國壁紙,我丈夫在韓國的時候是在建築工地做事,所以這些事他很在行。
韓國很乾淨、人也很親切,但中國現在也改變了很多。我回國後去大連的海邊時,發現有很多值得一逛的地方,我和丈夫到了 70 歲以後,想要搬到那裡去生活。那間公寓裡住了很多到韓國工作再回來的朝鮮族,以後我們可以在那寬敞的空間裡一起跳舞和運動。
成功故事裡最重要的因素是「子女的培育」,在吹起移民風氣之前,朝鮮族為了克服少數族群的限制和局限、為了進入主流社會,而傾向出國留學。隨著移民風氣的盛行,出國留學變成階級上升的必然選項,父母親那一輩在海外從事勞動,賺錢支付兒女留學的費用,也使得出國留學的學生人數激增。
受過高等教育的子女成為專業工作者,實現了全球化階級裡的階級提升,朝鮮族移民很自豪地誇耀自己的孩子是「懂得用腦的人」。然而,這種「成功」是在經歷了很多損失後才獲得的。移民是為了替子女創造更美好的未來,卻失去了與子女建立親密關係的時間和機會,朝鮮族移住女性只能支付孩子的學費和生活費,並定期與他們聯繫,透過「遠距離母愛」,不斷確定與子女的跨國家庭關係且持續保持聯繫。
然而,通過經濟支援來實現的母愛是有限的,「遠距離母愛」和「透過日常關係和經驗建立的母愛」之間,存在著質量上的差距。一名靠著母親寄回來的學費和生活費在延吉讀大學的 28 歲朝鮮族女性,畢業後來到韓國,在仁川國際機場見到母親時,因為不知道該怎樣做而感到不安。
她說:「要邊大喊『媽!』邊跑過去擁抱她,還是要像平常在電話中那樣冷靜地說『我來了』?我在來韓國的飛機上一直煩惱著這件事。我想表現出對母親的思念,卻因為長時間看不到母親、只能想念她,而難以產生自然的感情。」
朝鮮族移民女性一邊陷入遠距離母愛和經驗性母愛之間兩難的困境,一邊照顧著韓國人家庭的孩子。雖然他們是收「錢」來照顧韓國孩子,但照顧孩子時卻必須控制或壓抑自己的感情。朝鮮族的家庭幫傭常說:「女主人很討厭,而且我很想念自己的孩子。」
韓國年輕母親在規定的時間給孩子吃點心,帶他們去聽音樂會或看表演,去上英語、鋼琴或跆拳道等各種課程,這被稱作「現代母親」或「專業母親」。朝鮮族移住女性也希望為孩子做這些事情,但她們只能通過電話「指導」兒女。兒女青春期的大部分時間是由留在中國的丈夫、阿姨或祖母照顧,或是在學校的宿舍裡度過,而沒有得到細心的關照和教育。
落實母愛的欲望與實際執行之間,存在著時間和空間上的差距,這是移民女性在成功神話的背後必須承擔的現實。因此,透過訪問就業制來到韓國的朝鮮族年輕女性,偶爾需要回中國照顧一下孩子,然後再回到韓國。

「失敗」的定義:未能拋卻在中國的「壞習慣」
除了成功的朝鮮族外,也有許多失敗的朝鮮族。在朝鮮族內部,男性單身移住勞工的失敗,通常被歸因於「酗酒、賭博、打麻將」,而「到舞廳放蕩跳舞、互搶別人舞伴」的女性,也是失敗的移民例子。
失敗的移民指的是某個人沒有丟棄從中國帶來的壞習慣,或者是生活受到資本主義消費和性文化的侵蝕而破壞,正是出於這個原因,賺錢意志堅強的朝鮮族有時不太希望與家鄉的朋友見面。特別是當男性習慣了韓國的消費文化時,就會開始喝酒、賭博、到 KTV 花錢,最後花掉所有的積蓄,沒有辦法匯錢回去,而不得不回中國。
在韓國辛苦賺來的錢若隨便花掉或是遭到詐騙,都會被視為失敗者,然而隨著移民規模的擴大,在生活中很難不接觸到資本主義的各種「不良行為」。
朝鮮族大多在韓國有親戚或朋友,有的人會決定在韓國舉行婚禮或 70 歲的壽宴,而不是在中國。我在 2013 年訪問朝鮮族聯合會時,聚集在那裡的朝鮮族女性都說必須要糾正男性的「婚禮文化」。一般來說,婚禮結束後會再去餐廳、酒吧、KTV、中式餐館或韓國餐館,現在流行的趨勢是一直玩到第五攤,新郎家為了支付這筆費用甚至還得背上債務,客人也必須包上 10 萬韓元的禮金。
我多次聽聞在中國和韓國的朝鮮族過度誇示的消費文化,這樣的行為背後的原因值得深思。朝鮮族在韓國被迫接受集體向下的平等化,而失去了個人的尊嚴。他們大多從事社會上不起眼的身體勞動,因此要藉由各種社群活動來產生歸屬感,並透過消費和誇示來得到他人的認可。
也就是說,他們正在創造一種雙重文化景觀,結合村莊集體農場一同工作、進食的社會主義共同體的情感,以及資本主義社會的個性化和誇示性的消費行為。然而,這樣的消費主義行為,不知何時起變成以集體性和競爭性的方式運作,成為一種文化上的壓力,沒有參與的個體則會被排除在群體之外。
《關於作者》
金賢美(김현미)
首爾大學英語教育系畢業,於美國華盛頓大學文化人類學系取得碩士和博士學位,主要關心的議題為「伴隨全球化而來的人類、資本以及文化的移動 」。2003 年開始致力於韓國國內新住民的研究,十多年來研究了韓國的外籍配偶、經濟性移民、朝鮮族同胞、無證移工、難民等,多元化韓國社會裡的少數者生活與經驗。
傾向於以文化研究者的身分介入移民生活的實踐性研究方法,偶爾也會給予政府政策上的建言,目前擔任韓國國家人權委員會外國人人權專門諮詢委員,同時也是移住女性人權會的會員。
其他著書有《全球化時代的文化翻譯:跨越性別、人種、階級的界線》(2005),合著有《親密的敵人:新自由主義如何成為日常》(2010)、《我們都是陌生人:為了共存的多元文化》(2013)等。(以上書名均為暫譯)

備註:本文摘自金賢美的《我們都離開了家:全球多元文化趨勢下韓國新移民的離散、追尋與認同》。由台灣商務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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