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導言：英國與法國是近代歐洲史上最矛盾對立的兩個國家，300 年來，兩國關係除了誤解、猜疑、憎恨與衝突，還伴隨嫉妒、欣羨、友好與愛慕。兩國長年競爭與合作，不只塑造了雙方認同，奠定我們認識歐洲的基礎，更改變了現代世界的樣貌：18 世紀北美洲與印度，19、20 世紀非洲、中東與東南亞，乃至當代歐洲局勢，皆深受兩國互動影響。
羅伯特與伊莎貝爾分別來自英、法兩國，是一對同為歷史學家的夫妻檔。以下是兩人從各自的視角，針對「第二次世界大戰」進行一場史學對談。
英法雙方對 1940 年的軍事失利都有責任。由於兩國皆未盡其力，我倆也找不到什麼大吵特吵的理由。法國暴露自己政治上的痛處，英國則顯示出自己在軍事上的蠻不在乎。前者成為法國後來蒙羞的原因，後者則因為不列顛戰役而為人淡忘。
但事實擺在眼前：兩國讓彼此失望，雙方對此也始終未曾完全忘懷。1945 年的勝利在軍事上與道德上一樣圓滿，不僅絲毫沒有像 1918 年時的陰影，更將 1940 年的創傷泰半抹去──只是並不完整。但結盟鮮少能帶來好感，兩國創造出太多的矛盾了。
法國人到底為何把戴高樂當成民族英雄？
羅伯特：我對批評法國的民族英雄頗有疑慮，雖然我也承認自己很佩服戴高樂在 1940 年抗命的豪放姿態，但此後他就成了個有害人物。民主共和國哪裡需要一個天命所歸之人？丹麥、挪威、荷蘭與比利時在沒有這種人的情況下，仍然設法抵抗、獲得解放，重建自己的戰後社會。
戴高樂不只「接下」法蘭西的重擔，連眾多與他完全無關的勇士們戮力付出所應得的讚賞，也被他「接收」了。除了發展出一套後來讓民族主義者點頭稱道的神話之外，戴高樂到底做過什麼？他的灌水聲望不是該重新嚴格評價嗎？但這是法國人自己的事，不是法國跟英國之間的問題。
回來談兩國的相互關係──盟國正試圖拯救上百萬人的性命、解放歐洲，他難道不能對盟國的戰備工作做點更負責、更正面的貢獻嗎？比起他的陰鬱、偏執、固執己見，稍微犧牲自己的野心──甚至是一點民族自尊，不是更能貢獻真正光榮的愛國大業嗎？
難道邱吉爾沒有發揮一樣的效果嗎？
伊莎貝爾：其實，法國還真需要有個「命定之人」。因為法國作為歐洲最大的兩個民主國家之一，當時正面對前所未有的危機與誘惑──背叛其民主傳統、與納粹德國合作。戴高樂得說服一個士氣低落的民族，拒絕看似難免的戰敗，同時為自己的解放做準備。
英國在 1940 年面臨戰敗時，不也需要個「命定之人」嗎？英國只是不像法國，其國家象徵（主要是君主與國會）完好無缺而已。戴高樂固執己見的主因，正是他和自由法國成員受到的不公待遇。無可否認，這主要是因為美國一意孤行，堅持與不名譽、沒信用的維琪政權維持關係所致。
但邱吉爾也默許，違逆自己的親法個性，去貼羅斯福的冷屁股──根本是未來「特殊關係」的典範！戴高樂堅持法國主權，堅持自己與盟友平起平坐的做法是正確的。他在不可能的局勢下展現了不起的決心與尊嚴，從而維護法國的自尊，這對國家戰後的長期復原價值連城──事實上，如果歐洲希望不再只仰賴超級大國，這對歐洲的長遠未來也很重要。
1940 年至 1944 年的戰爭經歷，為兩國留下不同的印記。英國留下的是歷久不衰的光榮與團結感，或許還結合了自滿與自瞞的傾向。法國留下的則是自豪與恥辱的混和，讓每個人都耿耿於懷──這造成內部的分歧，卻也讓人願意改變自己的做法。這樣的差異對法國與英國關係造成長遠的影響。
但我們先看好的一面，以此作結。兩國一同挺過了其歷史上最大的危機，幫助全世界免於經歷一段新黑暗時代──邱吉爾說得好。成千上萬的男女老幼一同真心付出，創造出相互間的好感與尊敬。對此，人們並未完全遺忘。無論有多少不和，法國與英國還是一起度過了其近代史上最重大的各個片刻。
《關於作者》
羅伯特．圖姆斯（Robert Tombs）
英法關係史泰斗，劍橋大學聖約翰學院歷史學教授。代表作有《甜蜜的世仇：英法愛恨史三百年》（與太太伊莎貝爾合著）與《英格蘭與他們的歷史》（中譯本預計 2020 年出版）。出生於英國，劍橋大學畢業後赴法，於巴黎第四大學完成法國史博士學位。2016 年退休，與太太伊莎貝爾現居劍橋。
伊莎貝爾．圖姆斯（Isabelle Tombs）
出生於法國，巴黎第一大學畢業後赴英，於劍橋大學三一學院完成英國史博士學位。與羅伯特合著《甜蜜的世仇：英法愛恨史三百年》一書，現於英國外交部從事法語教學。
備註：本文摘自羅伯特．圖姆斯（Robert Tombs）和伊莎貝爾．圖姆斯（Isabelle Tombs）的《甜蜜的世仇：英法愛恨史三百年──從路易十四、邱吉爾到歐盟》（That Sweet Enemy: The French and the British from the Sun King to the Present）。由衛城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左，邱吉爾）Andy Lidstone@Shutterstock（右，戴高樂）Boris15@Shutterstoc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