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當代藝術」,大部分人可能眉頭一皺,出現在腦海中的總是那些高深莫測、奇形怪狀的藝術品,更別提這些藝術品是否能與老百姓產生關係。已故的高美館館長李俊賢,就曾提出當今策展「藉由操弄語言,樹立起一種知識高塔與門檻」,更直接指名這現象將讓一般人有種「我看不懂是不是我過於無知?」的感覺。
台灣第一座、身在首善之都卻位於都市發展沒落的西區之「台北當代藝術館」,其建築物原是臺北市政府舊廈,前身是日治時期的「建成尋常小學校」;展覽方向卻又緊跟著時代潮流。過去十多年間,台北當代藝術館(以下簡稱:當代館)做了許多嘗試與努力,一步步地與周邊的社區與住民磨合,除了藉著台灣少見的「館員自行策展」,讓「赤峰街」儼然成為文青的代名詞外,更讓社區居民更加團結,無形中也達到「美術館」就是讓人民精神生活更好的目的。
本文訪問了當代館館員,也是赤峰街「街大歡囍」展覽的「策展人」許翼翔,盼能為越來越重視美學素養的台灣社會,指出一條具體可行之路。

融入生活的「藝術」
今年是「街大歡囍」展覽的第 9 年,回顧過去這些成果,許翼翔感到最開心的事情之一,便是周邊居民從指著當代館說「那棟不知道在幹什麼的老房子」,到能普遍清楚說出「這個是當代館啦!」的轉換。
事實上當代館這些年來,早已做出許多不知名的努力與嘗試。像距離當代館不過幾百公尺的台北車站,在如同迷宮般複雜的地下街中,有一個曾被投訴展品「妨礙風化」、卻也在這幾年被日本旅遊書列入必訪的作品〈夢遊〉,其主體被暱稱為「鳥人」,在設立幾年之後需要送修,北車竟然反倒接到許多投訴,原因是「鳥人不見,讓他們迷路了」。一件作品在時間流動之後,也能出現嶄新不同的觀點。
另外,在捷運中山站旁的線型公園,也有個機器人造型的裝置藝術" BIG POW ",但這同時身兼「音響」功能,方便周邊民眾在規定時間內接上手機播放音樂,也從一開始被大家抗議、外接線被剪斷,到現在已正式成為居民生活的一部分,音響亦因應時代變化改為「藍芽連線」功能。
除了這些一開始突兀卻又漸漸成為日常的藝術品,當代館也邀請藝術家,以「同婚」、「街友」為題進行創作,像是〈可以睡覺〉就是讓民眾抱著一床棉被一起睡在當代館周邊,意圖以具體行動挑戰「露宿街頭」的概念。
許翼翔在做了這個展覽後發現,其實街友擁有自己的社群網絡,「哪個地方不會被趕?幾點到幾點不會有人打擾?」等等,部分街友甚至與社區達成無言的協議,以居住街道的「權利」,換取其守望相助的「幫忙」。在主流社會從不被提及的社會問題,透過藝術家與博物館的協力合作,讓我們看見存在社會中被污名化族群的多元樣貌。

赤峰街的文化內涵 ──「街大歡囍」展覽紀實
「一開始初衷只是希望讓民眾參與藝術創作與實踐」,「街大歡囍」策展人許翼翔其實不太喜歡強調爆紅的「赤峰街」風氣。對他與團隊來說,每一年的展覽,都是他們與社區重新一次的互動與學習,可能是為了挑戰大眾對某件事的觀點,也可能是為了讓民眾參與。這當中為美術館與居民拉起關係的,便是熱心的光能里里長陳靜筠,當代館也在與她多次合作下,持續堅持以「社區民眾」而非「觀光客」來作為藝術創作的主體。
以〈回家路上的奇幻旅程──兩兩一樹〉的壁畫作品為例,當時插畫家提案時,可愛的黑白人物,曾讓當代館擔心這在台灣讓人聯想到「鬼魂」的不討喜造成將遭到社區抗議,但本著實驗精神他們仍讓藝術家放手創作,結果在藝術家過程中,因為與返家的民眾小聊幾句,最終這些對話也成為壁畫角色的旁白,成功地讓創作無痛地被社區給接受。
相較起台灣社會主流,無論是合法或盜版地將與地方無關的圖樣彩繪上牆,當代館示範了另外一種可能。
另外,許翼翔也引用作家朋友的話:「你的日常,是我遠道而來的風景。」作為他做展覽的提醒。像幾年前,藝術家徐揚聰的作品〈在巷弄間遇見豆豆〉,就設計了一個一款「狗」造型的燈籠,並發放給社區的老人家,邀請他們在傍晚搬椅子在街邊乘涼、聊天時,能一起把這隻「狗」帶出來遛遛,因此,這個展品只有在民眾想要出來時能看得見。而讓他們始料未及的,是社區民眾竟然開始「裝扮」這個燈籠,在互相比較之後也成為社區的新話題。
在台灣的社會發展,愈趨重視土地、小人物的故事之際,「街大歡囍」所做的僅是讓赤峰街周邊的人文故事,以藝術的手法讓這份質樸被看見、被感受到,這份感動自然能夠成為大家前仆後繼前來的風景。

想辦藝術展覽?這些事你必須先想過
工作繁忙、加班為日常的許翼翔,因為興趣使然,即便放假時也常與朋友、同事相約到世界各地看展、參觀藝術節,這些經驗也得以讓他常能以後設的角度,觀看、反思台灣的現狀。
在「地方創生」概念與各地「藝術季」風潮吹入台灣之際,有些事我們也許可以試著先了解並思考之。
以十年一度、帶領世界風潮的「明斯特雕塑展(Skulptur Projekte Münster)」為例,就是個希望藝術家能與這座城市進行設計、鼓勵公眾參與的最佳典範。許翼翔回憶起 2017 年參訪時,當中有個作品竟是用「冷氣」不斷吹拂著城市內老教堂的「大鐘」,再讓民眾去感受這「鐘聲」是否有不同。如此細膩的設計,仰賴於都市居民對於自己生活的留意與在意。
當代館也做過類似的嘗試,他們將垃圾車音樂的音調與速度進行些微調整,參與的清潔隊隊員事前判斷「這個變動太明顯了,大家一定都會發現的!」然而事實證明,幾乎沒有任何民眾發現這個變化。換言之,我們的確有「聽到」垃圾車的音樂,但我們真的有「聽見」這些聲音嗎?
藝術家所做的,正是為我們一般人提出這些疑問,並喚醒我們對於周邊事物的關注。
把視角轉回亞洲,日本的瀨戶內海藝術季、大地藝術季,近幾年來也成為台灣民眾蜂擁前往、複製帶回台灣的他山之石。可是,這些藝術季的初衷很清楚地是為了在「淡季」時,找出吸引觀光客的方法,但東施效顰的許多台灣展覽,仍因卡在經費來自政府單位,擔憂「參展人數」的「KPI 值」而將藝術展覽辦在「旺季」,完全搞混了做這些事期望能解決或討論的議題。
一個社區、一片土地之所以美好,是需要長時間的累積、民眾參與、藝術家挖掘等等,才更能找出這些地方的獨特之「美」。在全球觀光風潮愈趨流行之際,把握住「越在地,才能越國際」的原則,確認做這些事的原因,方可能讓社區永續發展相得益彰。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AKIBO Robots 臉書專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