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活在這個社會中都有基本人權,街友亦然。在加拿大的市中心有幾處街友集中的地區,但這並不代表政府的照顧不佳,也不是社福單位沒有伸出援手;很多時候,街友有自己的想法與主張,只是街友所做的決定,背後是深層的無奈,以及與我們大眾不同的思維。
多倫多市中心的醫院,總是有在許多在冬天嚴寒的下雪日,因為酗酒昏倒在外的街友。有愛心的民眾們打 911(加拿大撥的是 911,不是 119),讓救護車送街友至醫院治療,讓街友不致失溫而死。
辛普森是一個常常出入加拿大急診室的街友,年約 40 歲。按照常理,那樣的年紀只是剛剛進入中年,但是,可能是因為酗酒的關係,這位男士的樣子看起來極為蒼老,身影略顯消瘦,輪廓極深,眼窩也看似往內部凹陷。醫院急診室的大部分醫護人員,都認識這一號人物,因為他總是在冬天嚴峻的下雪天,醉倒在路邊不省人事,被路邊好心的人,送到醫院急診室。
類似辛普森的冬季酗酒事件,身為醫院急診醫師的先生常常與我分享他所看到的實例,不同的是,辛普森是我經過醫院急診室,剛巧親眼看到的。根據當時我與所認識的醫護人員的簡短交談,我知道這樣的案例在冬季的街友中的發生率很高。當時,辛普森在醫院被救醒之後並沒有喝酒後的大吵大鬧,而是安靜地食用醫院給病人的餅乾與飲料。多倫多急診室的人員相當有愛心與耐心,就在急診室病房靠走廊處,擺放了病床讓辛普森可以睡到天亮才離開。
我看到辛普森眼神有點落寞,也許是疲倦。醫護人員告訴我,他已經被送來好幾次。雖然辛普森在醫院常常沈默寡言,但是有時辛普森想講話的時候,會告訴醫護人員,他曾經也有過「幸福的婚姻」。街友的內在情感與你我都是一樣的。
對於宿醉的街友,我曾經也不能理解:為什麼政府都設立「收容所」(shelter)了,街友卻不願意去,反而推著購物推車,放置著簡單的物品,就在多倫多市周圍的公園邊停放,然後步行到交通繁忙的地區乞討?
很奇怪,自從那一次我到先生工作的醫院急診室看過辛普森之後,我就常常在多倫多市中心接近高速公路入口的紅綠燈,看到他站在路邊拿著一張寫著請求路人金錢支援的厚紙板,向因紅燈停下的駕駛要求金錢。有時候,我覺得困惑,為什麼在急診室遇到辛普森之前,我也常常駕車行駛在多倫多市區,但是,卻沒有在附近看過辛普森?
其實原因就是:人,總是要等到有一些「動靜」發生時,才會注意到周遭那些一直都存在,但我們卻未曾注意觀察的人、事、物!

再次巧遇辛普森,我疑惑到底要不要給街友錢
有一次夏天的週末,我開車載我母親,到多倫多市中心的一家著名餐廳用餐,那是我與母親常常會有的兩人「品質時間」。在那個酷熱夏日的正午,我又看到辛普森站在路口,當時快要變成紅燈了,我心中默默希望,前面的車子不要越過黃燈,這樣我的車子才不會成為紅燈前第一輛。主要是我不想要給辛普森錢。
我之前看過辛普森喝醉被送入急診室,醫護人員必須在繁忙的急診室找出床位,等他清醒,之後再給予果汁餅乾。我那時候,只以理性分析那位宿醉的街友,認為他已經浪費了納稅人的資源。
因此,當我的車子成為紅燈前的第一台,我眼睛看著前方,故意忽略窗外辛普森拿著的厚紙板上寫的乞討字眼,因為我不能理解,為什麼一個四肢健全的人願意接受路人的施捨?
那時,我的母親對我說,快點拿 10 塊加幣(台幣 230 元)給他,我反問我媽媽:「為什麼?」我母親只回答:「快一點,要綠燈了。」
我是一個孝順的女兒,只好快速從皮包拿出 10 塊錢加幣,打開車窗,遞給辛普森。還好,我拿給辛普森的時候,他對我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並且告訴我:「上帝保佑妳(God bless you)。」我感到窩心,也回以微笑。
但是,當車子行駛之後,我馬上問我媽媽:「為什麼要我給那個街友加幣 10 元?也許待會那位街友就會把錢拿去買酒!」
其實,我個人也算是愛心人士,我總是每個月固定捐款給慈善機構,也常常不定期地捐款給兒童醫院,因此我理直氣壯地告訴我的母親:「捐款也要看捐給什麼機構,如果我在平日看到街友就把錢捐給街友,那不就是間接協助街友不上進?」
沒想到我的母親竟然說:「妳都已經是這麼孝順的女兒,有時間就會陪媽媽外出吃飯,已經是中午時間,那個街友可以用加幣 10 元填飽肚子。」
我本來很想繼續跟媽媽強調,如果那名街友,沒有把錢拿去買食物,而是拿去買酒,那我的好意就變成協助那位街友買酒。但是,我把自己的想法放在心中,沒有說出。有趣的是,我的母親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她告訴我:「拿很少的錢給街友,我們的『動機』是希望他不要挨餓,但是,他要把錢拿去買食物或者買酒,那是他自己的決定。」
頓時,我感覺我對於這件事,似乎缺少了同理心。以我的個性,我在乎的不是拿錢給街友這件事,我只是主觀地認為,街友可能會把錢拿去買酒。因為,平日我常聽身為急診醫師的先生提到很多街友嚴重酗酒,有些街友甚至會飲用酒精成分高的漱口藥水(因為價格比酒類便宜),之後就醉醺醺地倒在地上。如果是冬日,總是會有許多慈善團體需要出動救助,醫院的救護車也需要因為街友酗酒而出動,真的可能延誤病情更重大的人搭乘救護車的時間。
但是,聽完我母親的看法,我頓時感到自己似乎欠街友一個「理性的看法」。街友之所以成為遊民,可能是因為精神或身體的病變,或者生活遇到磨難造成情緒上受了某些刺激。這當中也許是因為家庭變故,也許是因為經濟拮据,也許是因為職場打擊,所以他們才會捨棄一般生活,而過著與眾人不同的生活。
但是,我們不是街友,再多的社工調查與協助,也難以理解街友的內心。我慢慢地相信,街友選擇那樣的不同道路,心中也一定承受與大眾不同的感受,只是我們無法深入理解。社會問題中的案例,隱藏著不為人知的辛酸,一般民眾根本毫無能力深入改變社會問題。

在法院接觸到「另類街友」,讓我理解什麼叫作「不要以貌取人」
直到有一次,在家事法庭諮詢部門,遇到一名穿著乾淨的男性街友,我當日就真真切切地對於街友大大地改觀。因為,他的禮貌與談吐,是極有修養的,而且對答之間清晰明暸。
當時,在家事法庭的諮詢處,我按照流程,請這位男士填寫一張簡單的「收入資料」(financial disclosure),但是,他告訴我,他沒有地址,他是街友!
這名街友,填寫的財產資料,超乎我的想像。我當時在想,這位街友是否有精神疾病,還是他故意在「收入資料」亂寫,還是他其實是一個富豪,在與自己的太太分居前,財產很多?如果這位街友真的擁有他自己所填寫的眾多財產,那他就不符合家事法庭可以協助的低收入戶,也就不可以在加拿大的家事法庭諮詢處詢問離婚問題。
但是,規矩雖然是人定的,也是有通融的餘地。我的上司剛好經過,示意我不需要檢查這位街友的財產證明。那時,我忽然感覺其實加拿大社會也是很有人情味。
當下,我拿出專業的態度,對這名街友一視同仁。這位街友告訴我:「我的太太要離婚。」
我問他,那他怎麼知道他的妻子要跟他離婚?他回答:「我有手提電話。」我接著問他:那你的手提電話每個月如何付費?他回答:「我的兒子每個月會幫我繳費。」他繼續告訴我,他已經離家流浪成為街友 3 年,他的妻子上一個星期打電話叫他離婚,並且叫他到法院的諮詢部門自己詢問所需的法律程序。
加拿大的法律,雖然是「分居一年就能夠由夫妻其中一方提出離婚」,但是,如果夫妻雙方在分居多年後,仍然都沒有任何一方提出離婚,那麼夫妻兩人的婚姻關係,是不會「自動」變成「離婚」的。要離婚,一定要由夫妻其中一方,在分居一年後,提出離婚的請求,之後再由法官批准。
但是,那個當下我想到的不是該名街友的婚姻狀況,而是原來街友也可以有手機!街友也是和一般民眾一樣,在婚姻破裂時,需要面對並處理離婚的問題。
我與這名男性街友對話,他都對答如流,而且對於我們所解釋給他聽的離婚相關內容,他也都能夠提出尋常的反問、展現了極佳的理解。那時我驚覺,人是不可以以貌取人的,此街友只有衣衫破損,但是,談吐與行為舉止都相當地得體,甚至比一般到法庭諮詢的部分民眾更有禮貌!
那一天,我上了一堂人生震撼課。我領悟到:原來,社會上廣傳的遊民形象不盡真實;原來,要知道事情的真相,不可以只用眼睛,必須用「心」!

為什麼街友會成為街友?
當下,我對街友的刻板印象被顛覆,原來街友並不是一定因為經濟、生活打擊、健康衰弱、家庭遺棄或精神異常而成為街友,原來街友有時候是自己「自發性地選擇」成為街友。
直到現在,我仍然無法了解,對答如流的他,為什麼要「選擇」成為街友。也許在大街上流浪的生活,能夠帶給這位中年男士很大的快樂?也許他之前在工作與家庭中,感到相當地失落?這一切,只能用「也許」來揣摩!
我曾經在外國的網站上,看到年輕人喬裝街友,在半夜與他們待在一起。那名年輕人表示,街友也會搶地盤,也會打架;但是,也有很多安靜地與自己的大狗坐在一起的街友。而且從影片可以看到,那些街友會把食物先分給自己的愛狗,之後自己再吃剩的食物。說真的,看到那樣的影片,我很感動。我想到許多非常善良的街友,把手上的食物與身旁的大狗分享時,那種關愛的眼神,絕對不亞於一般民眾照顧自己的寵物時的眼神。從那樣的眼神,可以感受到街友把愛狗當成自己的家人。
我記得在影片中看到外國記者訪問街友,當中的女街友看起來非常乾淨,而且也有化妝,更讓我嘖嘖稱奇的是,部分街友在廢墟中的暫時屈身處佈置得整齊乾淨。我也曾經在加拿大市中心,看到流浪漢庇護所前面,一些年輕的遊民,衣著乾淨,彼此之間的對答就如同一般人與朋友的對答。我領悟到,也許部分遊民,並不是因為落魄而成為遊民,也許是因為自己的「選擇」而成為遊民。
人活在不同的小圈子,很難理解圈外的問題。街友的悲傷與快樂,我不懂!因為我們不是遊民,所以我們無法以遊民的角度來猜想遊民做決定的依據,我們只能以我們自己的生活、想法、眼光、期望,來看待遊民的決定。但是,我母親對街友的正面態度,讓我知道:每一個街友都是有尊嚴的。當我們看到街友索取金錢,我們可以自行選擇「給」或者「不給」,但無論是「給」還是「不給」,我們都需要給予街友「最大的尊重」,這就是「人權」的意義!
同時,我在加拿大家事法庭諮詢處,所遇到的街友尋求離婚協助案例,也讓我看到遊民中也有思維清晰、對答有理而且態度謙遜者,更讓我學習到街友對於生活是有判斷力與自主能力的。也許社會欠街友一個平等的對待!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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