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主導的亞太經貿佈局,與印度不願參與的 RCEP

然而,同樣在原締約國名單中的印度,卻在最後關頭指出,RCEP 未能反映該協議中的基本精神,因此現階段暫不加入,導致原訂的 16 個會員國變成 15 個。雖各國仍歡迎印度未來隨時加入,但若某些工業及農業出口關稅、市場准入條款等皆按照現有的 RCEP 規範,勢必將對印度造成不小的影響,這也是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表達的擔憂。
中國主導的亞太經貿佈局,與印度不願參與的 RCEP

上個月(11 月)東盟峰會於曼谷舉行,其中歷時 8 年 28 輪談判的「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RCEP)也終於拍板定案,參與協議的 15 個國家正式完成協議內容的商議與市場准入準備,只待 2020 年 2 月簽署便可生效。這同時也意味著,全球最大的貿易框架形成,該框架內有全球一半以上的人口,超過 27 萬億美元的 GDP,以及眾多充滿潛力的新興市場,都將朝更低的貿易壁壘,甚至區域貿易零關稅的方向邁進。

然而,同樣在原締約國名單中的印度,卻在最後關頭指出,RCEP 未能反映該協議中的基本精神,因此現階段暫不加入,導致原訂的 16 個會員國變成 15 個。雖各國仍歡迎印度未來隨時加入,但若某些工業及農業出口關稅、市場准入條款等皆按照現有的 RCEP 規範,勢必將對印度造成不小的影響,這也是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表達的擔憂。

RCEP 的背景

在討論中印之爭前,我們先來稍微了解一下 RCEP 背景。基本上 RCEP 架構的緣起,來自東盟 10 國,與中日韓、紐西蘭、澳洲、印度等 6 國簽署的雙邊自由貿易協議(FTA),又稱 ASEAN+6;到了 2011 年第 19 屆東盟高峰會上,便正式提出了「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的想法,經過多輪談判,終於在 2019 年底達成共識。

雖說這是由東盟發起,但不可否認中國就經濟與外交實力而言,都是亞太區域中的關鍵角色。因此一般國際輿論看法,會把 RCEP 視作由中國領導的區域自貿協議,與另一個成員國高度重疊、立場較為親美(但美國由於總統特朗普喊出「美國優先」而於 2018 年退出)的「全球和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CPTPP),存在著既競爭又合作的關係。

具體來看,RCEP 成員包含除了印度之外的 ASEAN+6 諸國,表面上強調以東盟為核心(ASEAN Centrality),並以現有的雙邊/多邊貿易協議為基礎,希望建立一自由度更高、涵蓋範圍更廣的貿易協定;不過考量到發展中國家的經濟表現,RCEP 條款中允許對於特別落後國家的特殊與差別待遇(special and differential treatment),像是暫緩免關稅措施,或允許某些程度的國家補貼、對特定的項目保留有限度的進出口限制等。也因此,就宏觀層面,RCEP 確實不若 CPTPP 有較高的貿易自由化,但在彈性運用方面,RCEP 確實更能照顧到不同國家的發展需求,適度給予緩衝以助其經濟成長。

圖/截自 BBC News 中文@Youtube

為何印度暫不參與?

我們回來看印度,為什麼印度決定暫不參與?簡單來說仍是國家利益至上考量,加上些許的民族主義與詭譎的國際政治因素。雖說中印雙邊貿易數字近年來不斷上升,兩國領導人也不斷互訪並在各類場合親密互動,但本質上印度仍以「南亞次大陸」大哥自居,理所當然地自視為周遭一票國家的共主,對於中國近年積極對外發展,無論是一帶一路倡議、RCEP 或是其他多邊經貿關係,難免會在響應之餘,感受到一定程度的威脅;甚至就地緣政治來看,爭奪例如錫金、不丹、斯里蘭卡、馬爾地夫、阿富汗、孟加拉以及緬甸這些鄰邦的結盟,也是中印兩國爭得不可開交的外交戰場。

撇開 2017 年的邊境衝突(雙方軍隊在洞朗地區/都克蘭高原對峙),以及在某些議題上的糾紛,大抵而言,中印兩國基本共識仍是期望合作雙贏。舉例來說,即便 2017 年發生了邊境紛爭,但同年 6 月印度仍成為了上海合作組織的正式會員;2019 年,莫迪也在 20 國集團(G20)峰會期間,發表了「印中關係雖存在一些分歧,但雙方的目標是避免將分歧上升到爭端」系列談話;直至今年底,兩國貿易額將超過 1,000 億美元(約佔印度總貿易額的10.3%),特別是中國對印度的直接投資不斷成長,雙方互動頻繁。

誠然,邊境問題可視為國內民族主義的延伸,中印兩國皆然:在民主國家多半有選舉與國家認同等考量,非民選的政府,則大抵需要藉此凝聚意識形態,或轉移輿論焦點。但真正在近代決定雙邊關係的重要因素,仍是典型的經濟與貿易問題。

在 2019 世界經濟論壇(WEF)全球競爭力報告中,印度雖是龐大的經濟體,但在 140 多國中僅排名 68,在 RCEP 群體中只贏過柬埔寨和寮國(緬甸未計入排名)。而若仔細看各項指標,印度在關稅與貿易壁壘的項目中,幾乎敬陪末座,原因不外乎印度經濟結構性的問題,例如農業仍佔 GDP 相當高的比例(17.3%),製造業發展緩慢,基礎建設短缺,出口對經濟的貢獻度低,加上財政赤字,政府效率低落,本土企業在保護主義之下未能產業升級,這些都導致印度產品在國際市場上競爭力低落,但靠著廉價的勞動力與大量低端服務業(例如 call center 外包服務),勉強維持著相當的存在感。

而 RCEP,正是打擊到印度的痛點。本就已經十分薄弱的「印度製造」與廣大的鄉村農業,在進一步降低關稅與消除保護措施後,很可能蒙受巨大損失,導致印度在經年累月的談判中,對於降低貿易壁壘的期望幅度遠低於其他成員國預期,以致早在 2014 年的部長級會議時,便有「RCEP 先排除印度」的聲音。

至於印度國內的部分輿論,更是大力操作中美貿易戰、一帶一路債台高築等議題,表示中國想拉印度跟美抗衡,那還不如站在中美之間,左右逢源,一邊跟特朗普玩「印太戰略」,一邊繼續跟中國主導的 RCEP 慢慢斡旋,以取得最大利益。

根據數據,印度在各個自由貿易協議(FTA)中,並沒有佔到太多便宜。從 2000 年至今,印度政府簽署生效的自貿協議共有 13 個,涵蓋個別國家如日韓,以及區域協定如「南亞自由貿易協定」(SAFTA)。這之中,除了 SAFTA 讓印度出口稍稍有所增加之外,其餘的都加大印度對各國的貿易逆差,以 2018 到 2019 的會計年度貿易逆差觀之,居然高達 535 億美元。與 10 年前相較,自貿協定不僅沒能幫助到印度,反而使其逆差增加了 1.3 倍,難怪在 RCEP 的討論上,印度從民間、媒體、學者到莫迪政府,總有種「自貿協定簽得越多,虧得越大」的壓力,故難免踟躕。

當然,自絕於 RCEP 之外,對印度來說也決非什麼好事,更別說長遠來看,缺乏外部刺激壓力,很可能導致本國企業、商品、服務更缺乏競爭力,並增加基礎建設、人才儲備、技術引進的障礙,反而使外資更不願意進駐印度,不利於經濟成長。這大概也是為什麼在宣布現階段不參與 RCEP 之後,印度商業部長戈耶爾(Piyush Goyal)便發新聞稿表示印度將積極與歐盟和美國協商並簽署貿易協定。但妄想要求特朗普政府撤銷鋼鋁關稅,甚至是想在規格更高的 CPTPP 中,要求各國在「智慧產權保護」、「環境和勞工法規」等給予印度優惠,只怕難度更高,更不可能討到什麼便宜。

少了印度參與,RCEP 確實略顯可惜,而在亞洲諸國中,中國也是少數,甚至唯一在資本、人力、技術、市場規模等方面皆具備強大實力的貿易夥伴,特別是一帶一路所主打的基礎建設輸出(特別是在東南亞的成功案例之後),若先撇開債務的考量,確實是印度目前迫切所需要的。反之,中國想在亞太,甚至全球範圍推廣另一套有別於西方世界主導的經貿秩序,勢必無法排除印度的參與,且在區域性議題與大國博弈方面,中印間在完善的機制下擴大合作,絕對比單方面的操弄關稅,對兩國經濟的發展幫助更大。北京方面,在多個國際場合,也都多次倡導「中印雙方要共同維護自由貿易和多邊主義,維護發展中國家正當發展權利」,以謀求自身在全球經貿版圖中,日益吃重的地位和發言權。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截自 BBC News 中文@Yout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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