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阿姆斯特丹街頭，隨處可見腳踏車穿梭於街道、渡船來回於運河，在這個路上和水上一樣繁忙的城市，四百年以前的車水馬龍絡繹不絕，一直持續至今。
荷蘭的「黃金年代」，泛指四百多年前、十七世紀左右，荷蘭在經濟與文化上高速發展、國際地位亦領先群雄的年代──當時在歐陸，荷蘭地區是一個相對自由的國度，宗教上包容各地異教徒、經濟上廣納各地的人才；在歐洲以外的地區，荷蘭則以強大的海權實力為後盾，貿易網絡可說遍佈全球。
這個荷蘭人心目中，甚至也是世界上許多人們有目共睹的「經濟奇蹟」，無疑造就了一個強大國家的崛起、也是影響現代荷蘭至鉅的關鍵時期。
但阿姆斯特丹博物館（Amsterdam Museum）卻於近日（今年 9 月）宣布，今後將移除博物館內所有「荷蘭黃金年代」（Dutch Golden Age）的稱呼──這是為什麼？
那一段海上爭逐的帝國歲月
1648 年，荷蘭成立共和國，在國際上正式成為一個獨立國家。當時的荷蘭，在歐洲屬於宗教文化容忍度（Tolerance）相對較高的地區──宗教改革之後，當地大量聚集了來自歐洲各地，欲掙脫傳統天主教束縛的新教徒。
也因為當時開放自由的宗教風氣，經濟、貿易、藝術、哲學等諸多領域，和與之相關的各項產業與藝文活動，在十七世紀的荷蘭均蓬勃發展。其中包括今日舉世聞名的畫家林布蘭（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維梅爾（Johannes Vermeer），還有哲學家史賓諾沙（Baruch de Spinoza）等，都是該時期荷蘭的代表性人物。
當時的荷蘭，在歐陸內部商業貿易發達，在歐陸之外的勢力更是銳不可擋。
荷蘭政府將對外貿易的主要路線分成兩條，分別由兩家「國營企業」負責：一條是通往亞洲的航線，負責公司是荷蘭東印度公司（Vere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VOC）；另一條則是通往美洲的航線，由荷蘭西印度公司（West-Indische Compagnie ,WIC）負責。
關於「東印度公司」，通常大家在歷史上略有耳聞──但可能指的是英國的東印度公司（British East India Company, EIC），事實上當時英荷兩國都在同一時期，以亞洲為「發展貿易」的重點，並先後成立相關公司。主打香料貿易的荷蘭東印度公司，以印尼巴達維亞作為香料貿易的主要據點，在東亞及東南亞地區進行香料的貿易──當時的香料貿易利潤極高，因此掌控亞洲香料貿易的荷蘭，輕易地躍居國際舞台。
在這個由金錢以及藝術成就堆疊而成的十七世紀，就物質取向來說，確實是黃金燦爛的輝煌年代。
誰的「黃金年代」？
然而，也正如英國的東印度公司一樣，荷蘭的 VOC 和 WIC 帶動全國貿易和經濟的高速發展背後，是一段不怎麼光彩的武力殖民和蓄奴歷史。
舉例來說，台灣人從國小開始，歷史課本上都絕對有一段「荷治時期」。內容介紹國際海權競逐時代，荷蘭佔領台灣南部，從事貿易、建城、還用羅馬拼音寫成新港文，「教當地原住民寫字」。前陣子，在荷蘭課堂上討論這段歷史的時候，有一位荷蘭人聽說我是台灣人，又聽說台灣曾經有一段時間被荷蘭人殖民，他就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那時的「黃金年代」，對於現在的荷蘭人來說，其實並不是一段太光榮的歲月。
除了荷蘭東印度公司之外，另一條是橫越大西洋至北美洲的荷蘭西印度公司WIC ，也有一段「黑歷史」：荷蘭西印度公司，當時牽涉的正是將非洲的黑奴運送至美洲的貿易，通常做法是公司至非洲「挑選黑人」，然後將他們用不人道的方式裝進船中，運往美洲做勞力工作。
另外，荷蘭東印度公司也在印尼等東南亞地區，更採用奴隸制度，以奴役的方式對待當地的原住民，強行壓迫他們進行高度勞力工作。
一個著名的例子是 Jan Pieterszoon Coen，他被指派為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印尼的總督──當時荷蘭與英國正如火如荼競爭班達群島上的珍貴香料肉豆蔻，在1621 年，Coen 入侵班達群島（Banda Islands），從此島上的惡夢就開始了：班達群島上的原住民有些遭到屠殺，有些則被俘虜去種植香料，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壟斷亞洲香料市場的同時，無數家庭失散、殺戮奴役的悲劇也同步發生。
荷蘭所定義的貿易輝煌的黃金年代，是由許多鮮血堆積出來的。我們往往注意到事物光輝耀眼的一面，卻容易忽略支撐起這龐大的貿易帝國背後，是多少人的家破人亡以及犧牲奉獻。
Coen 對於荷蘭東印度公司來說，是個好的領導者，至今在他荷蘭的家鄉 Hoorn ，仍設有他的雕像來紀念那段他所參與的黃金年代，荷蘭更有一些路名，是以他的名字來命名的。
然而最近，民間也有許多聲音表示對Jan Pieterszoon Coen的質疑，他是荷蘭在那個年代的英雄，但也是殖民地的冷血殺手，是否應該繼續將他的名字保留在歷史上作為光榮的事蹟？值得更多的思考以及討論。
少了黃金的標籤，卻多了一份省思與尊重
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移除「黃金年代」這個稱呼的理由，正是為了讓博物館更加多元以及包容（Polyphonic and Inclusive）。面對這段奴役及殖民的歷史，「黃金」這個詞似乎不適合用於這個年代。至少對於那些受殖民被奴役的族群及家庭來說，這個對於荷蘭的黃金年代，是用他們的汗水和血，換來的繁榮。
此外，不僅僅是移除博物館的展覽稱謂而已，荷蘭政府和學界，在近年來其實亦針對相關議題，做了一系列的探討與檢討，用更全面深刻與自我省思的觀點，回顧這段歷史。
事實上，「十七世紀等於荷蘭黃金年代」，是約莫於十九世紀才出現的觀念──換句話說，生活在十七世紀的荷蘭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們生活在所謂的「黃金年代」。
關於歷史上的種種名詞，通常都是過來人反思整理後，基於某種目的，給出詮釋或定義的。對於十九世紀的荷蘭，當時國家需要一個回顧的榜樣，以凝結國家的認同感，所以象徵繁華的黃金年代這個詞就誕生了。而時至今日，兩百多年過去了，十九世紀當時的人大概也沒有想到，這個為了喚起荷蘭人民族情感的黃金年代，竟然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被博物館以不夠多元及尊重的名義，宣布停用。
現今走於阿姆斯特丹的海事博物館，仍可見到荷蘭東印度公司（VOC）貿易船停泊在港口處，藍白紅的 VOC 旗幟隨風搖曳，似乎乘著風，那個屬於這個國家的全盛貿易年代觸手可及。對於歷史，對於記憶，人們似乎一直都在經歷、思索、然後學習，也期待在更多年之後，世界仍能持續反思，也因而更加成長、相對包容。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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