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林欣蘋／換日線編輯部
2018 年年初，臺大醫院雲林分院院長黃瑞仁率領醫院同仁，浩浩蕩蕩地從台灣出發，「親征」位在西非的布吉納法索。他告訴同仁：「我得把王馨儀醫師平安地接回來。」
為了更瞭解王醫師過去一年落腳的國家，黃瑞仁做足了準備，不僅事前讀完了連加恩的著作，還對布國的醫療衛生環境乃至於非洲歷史做了一番詳考。
王馨儀醫師是誰？為何會在布吉納法索？黃瑞仁又為何要放下繁忙的公務，千里迢迢地前去探望？
這一切，都要從一段援外醫療的緣分說起。
國際醫療的起點：從一場「海選」說起
2016 年 8 月，黃瑞仁接下了臺大醫院雲林分院的院長一職，他的交接事項之一，就是帶領雲林分院從區域醫院，升級為醫學中心（註）。而升級的評鑑項目，包括院方過去從未涉足的「國際醫療」。
國際醫療怎麼做？黃瑞仁起初毫無頭緒，和同仁多方打聽後，才知道外交部有個叫「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以下簡稱國合會）的組織，其人道援助處的職掌之一，就是在友邦進行醫療服務，正是國際醫療的切入點。
然而，想加入服務行列，可沒這麼容易。黃瑞仁打趣的說：「我們瞭解後才發現，這還蠻搶手的。現在全台醫學中心有 19 家，邦交國你算一算也差不多，所以有些國家就有一兩個中心在協助，我們沒有什麼機會。」
所幸此時，適逢在布吉納法索服務了 10 幾年的醫療團團長離職回台，本來已有醫學中心答應派員接任，不料卻突然變卦。團長後繼無人，讓國合會心急如焚，積極地尋找能夠配合的醫院。
黃瑞仁聽說機會來了，當然馬上跟進，但也不禁困惑：為什麼 19 家醫學中心、數千位主治醫生，卻沒有人可以出任團長？
原來，國合會要求承包醫院負責 3 年計畫，不僅需保證 3 年間醫療團團長不「斷炊」，且團長需至少做滿一年，「台灣醫生都太忙了，去那裡得中斷業務一年，當然有難處。」釐清狀況後，黃瑞仁非但沒有放棄，還秉持著「從做中學」的精神，率領過去毫無相關經驗的雲林分院，接下了這個重責大任；而他所面臨的第一個挑戰，自然是找到合適的團長人選。
不出所料地，醫院管理階層中意的人選，紛紛婉拒了這項「邀請」，「理由不外乎孩子啊、教育問題啊、太太不同意啊，其實都可以理解。」
此時，副院長馬惠明突發奇想，建議不妨打破過去「由上而下」的篩選模式，直接由符合資格的同仁主動報名「海選」──結果大出所料，竟有幾位主治醫師表達興趣，其中一位院方鎖定最合適的人選，是年僅 34 歲、才剛當上胸腔內科主治醫師，且還在就讀博士班的王馨儀。
馬惠明致電王馨儀確認其意願，很快收到肯定答覆，「那時候王醫師正隻身在約旦旅行，我們馬上就知道自己找對人了。」黃瑞仁笑著說。
只用一年從無到有，打造重症加護病房
身為一個同樣有女兒的父親，黃瑞仁敬佩王馨儀的父母，願意放手讓孩子到所謂「落後國家」探索世界；身為醫學領域的前輩，黃瑞仁讚賞王馨儀年紀輕輕，就敢於承擔；而身為王馨儀的主管，無論對這位年輕醫師有多少肯定與期許，黃瑞仁仍必須收起感性，理性地執行「風險管理」。
一方面，他得替王馨儀考慮風險。舉例來說，王馨儀擔任醫療團團長期間，屬於國合會計畫下的雇員，公職醫師的年資與休假或將因此中斷。「人家王醫師滿腔熱血的去，可能都沒想到這個問題，」於是院方協助王醫師到銓敘部爭取年資、休假並計，讓她可以無後顧之憂的出發。
另一方面，他也得替醫院預測風險：「我必須思考最壞的情況：萬一同仁去兩三個月，哭哭啼啼吵著要回來怎麼辦？萬一他覺得跟想像中不同，連臺大醫院都直接辭職不幹了，我要怎麼去 handle？」黃瑞仁沙盤推演所有情況，提前做好準備，就怕措手不及。
其實不只是黃瑞仁，就連國合會也曾一度擔心王馨儀太年輕，領導能力不足以勝任團長。然而，這位中華民國醫療團史上最年輕團長就任後的表現，卻讓所有人都對她刮目相看。
黃瑞仁解釋，身在醫療環境落後的布國，受限於設備和藥品，台灣醫師縱然醫術高明，也難以施展。王馨儀正是因為體認到了這一點，不斷與雲林分院 Email 往返，共同思考「醫療援助怎麼做，才能真正幫到當地民眾」。
經過密切的地方觀察，以及和前輩們的討論後，王馨儀認為應在當地醫院建立「重症加護病房」（ICU）。對一般人來說，要在一年時間內從無到有，設立加護病房，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但黃瑞仁卻全力支持：
「設立加護病房，需要超音波、監視器、病床這些設備，王醫師過去沒有編列過預算，所以我們雲林分院的團隊就來 support 她。我們來寫規格，跟她討論，我們的角色就是讓王醫師在前線作戰不會覺得孤單。」
最後，ICU 趕在王馨儀離開前如願成立，也是在此時，黃瑞仁帶著馬惠明等人親赴古都古醫院，和王馨儀共同慶祝這項重大成果。
這趟旅行十分順利，黃瑞仁除了實地走訪醫院，瞭解當地的醫療狀況；也在我國大使館及台灣「地陪」──埔里基督教醫院院長特別助理滕春祐（滕春祐的布國故事，可參考〈花了 9 年歲月，只為蓋好一間醫院〉）的協助下，體驗了非洲的文化與風土，為「台布醫療合作計畫」的第一年畫下完美的逗點。
殊不知，就在他回國後，這個逗點卻隨著斷交，成了倉促的句號。
斷交的啟示：「凡走過必留下痕跡」
2018 年 5 月 24 日，黃瑞仁從網路新聞得知，我國與布國正式斷交，國合會隨後證實了這個消息。黃瑞仁後來回想，該趟旅行原定要和衛生部長見面卻未果、蔡英文總統 4 月出訪非洲，只造訪史瓦帝尼卻而沒有拜訪布國，可能都是斷交警訊。
在黃瑞仁看來，外交關係的變化莫測，其實和身為醫療人員，經常得面對病人生死一樣，本質都是「無常」。而體認到無常，不等於要否定過去付出的努力；相反的，反而更應珍惜每一次的機會：
「外部很多醫院同業都問我們，雲林分院國際醫療做得轟轟烈烈，突然間戛然而止，會不會有悵然的失落感？當然一定會有。但是我覺得對我們來說，過去一年，我們讓雲林分院的同仁們看到，不要放棄任何機會，我們有能力和勇氣接受任何挑戰，我覺得這個氛圍對我們組織、對年輕同事都是非常好的。」
「現在有很多醫師、護理師都主動跟我講，有機會（參與國際醫療）的話要找他，他們都想去。所以就像馬副院長講的，不要把國際醫療工作當作是苦差事，你被派到你才要去，而是要營造一個氛圍，『這是人生一個很好的 experience』，讓大家都搶著要去。」
「所以千萬不要說斷交了，是不是之前做的就空了？我說沒有空，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只要走過了就會在我們這個組織中留下很多啟示。我們可以再把我們的力量、同樣的態度，應用在不同的地方。我們的元素、我們的 DNA 還是在，這就是雲林分院的生命力。」
註：台灣醫院分為 4 個層級，按照醫院規模大小，依序為醫學中心、區域醫院、地區醫院和基層診所。
備註：
2017 年 4 月，臺大醫院雲林分院的主治醫師黃馨儀就任布吉納法索的台灣醫療團團長
2017 年 6-8 月，布國三位醫師及一位專科護理師，至臺大醫院雲林分院，接受急重症醫學訓練
2018 年 5 月 24 日 中華民國與布吉納法索斷交，緊急撤回醫療團；原定於 5 月 25 日將赴雲林分院進行訓練的第二批布國醫療人員，因此未能成行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臺大醫院雲林分院 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