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蘭克.卡普拉(Frank Capra)於 1946 年執導的影史經典《風雲人物》(It’s a Wonderful Life)裡,慷慨的銀行家喬治.貝禮(George Bailey)大意丟失了一筆鉅款,讓貪婪的反派有機會奪走他的銀行和整個小鎮。灰心喪志之下,詹姆斯.史都華(Jimmy Stewart)飾演的喬治準備在聖誕夜從鎮裡的橋上跳河自盡。結果一個守護天使在最後一刻出面阻止,並告訴他,如果沒有他的所作所為,許多美好的事都不會發生。「你收到了一份貴重的贈禮,」天使說:「你有機會看到這世界如果沒有你,會是什麼樣子。」
如果說川普當上總統這個災難還有一絲光明,那就是這件事:川普得罪了我們最親密的民主盟友、傷害了北約、大吵大鬧要和歐盟分手;他帶著美國退出全球氣候協定、伊朗核武問題協定和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rans-Pacific Partnership,簡稱 TPP);他不分敵我地發動無意義的貿易戰;寬待並結交了普丁和一眾殘暴的獨裁者;和國內外偏狹的排外分子同流合汙;喊出過時、低俗、似是而非的「美國優先」口號;動搖了二戰後每一根自由秩序的支柱──這一切讓我們窺見了潛在的未來,讓我們有機會看到,這世界如果少了美國的領導和堅定意志,會是什麼樣子。
對世界各地的民主人士來說,這樣的未來都令人生畏。但對中國和俄國這樣的好戰獨裁者來說,這卻是一份大禮。一個不可置信的良機,讓他們有機會拆毀四分之三個世紀以來的全球政治架構,而正是這個架構中的規範和聯盟在維繫歐洲和亞太的和平、讓民主自由得以史無前例地發揚。
對於民主「不可或缺」的國家
全球民主的危機早已到來。川普並非罪魁禍首,這一切也不會因為他離開白宮就落幕。只不過,美國在道德和地緣政治上的領導──我們捍衛民主規範、援助民主政府和運動、支持自由貿易和全球經濟發展,以及我們阻止侵略、譴責壓迫的意願──早已掀起了席捲全球的民主浪潮。
美國的外交政策確實經常矛盾不一,也從不完美。但一個多世紀以來,美國確實也如同前國務卿馬德琳.歐布萊特所言,對於民主是個「不可或缺的國家」;無論是對於推動人權、振奮民主的希望,還是建立讓自由蓬勃發展的國際制度與聯盟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
在國際政治中,理想很重要,但實力也是,而美國無論有何缺陷和錯誤,都是一個同時擁有民主擴張所需力量和公義的罕見強權。自從二戰結束以來,美國堅定而強悍的存在,成功阻止了歐洲民主國家和文化更多元的亞洲國家投入蘇聯、共產中國和後繼獨裁者的陣營。
沒有美國的力量、表態和原則,多數亞洲國家就會追隨中國帝國崛起的浪潮。沒有美國坐鎮維繫北約,並在烏克蘭和喬治亞等前蘇聯國家平衡俄國的野心,所有前蘇聯國家都會失去自由的希望,甚至連波羅的海國家也是,而中歐和東歐剩下的民主國家也會壟罩上幽長的陰影。一旦美國抽手,歐盟可能難以為繼,而就算歐盟沒有因此瓦解,也會感受到復興的俄羅斯帝國於臥榻鼾睡的龐大壓力。
沒有了美國,這個世界將會更駭人、更危險,強大而腐敗的獨裁政權將以公然脅迫和祕密顛覆為手段,支配大半個地球。
用前總統柯林頓的話來說,我們做出的榜樣有多少力量,比我們能展示多少力量來得更重要。我們提供過的援助、表現出的榜樣已然鼓勵並支持了拉丁美洲、非洲,乃至於中東的民主革命──即便美國曾經不問是非,長期對阿拉伯獨裁者提供不光采的支援。我們經常犯錯,愧對我們光榮的傳統。但整體來說,美國的理想、宣傳、援助和外交都曾迫使獨裁者改弦易轍,成功警告他們不要進行殘暴的鎮壓,也為世界各地的人撐開空間,得以伸張他們生而為人不可剝奪的權利。
如果沒有這些作為,例如阿根廷、巴西、智利、南韓、台灣、菲律賓、南非、迦納和突尼西亞,以及所有曾被鎖在鐵幕後的國家,我們很難想像它們何時才會民主轉型,又是否會轉型。

民主如何死亡?──「起初很慢,接著突然就垮了」
直到最近為止,美國的力量和原則都協助了許多社會和平地朝民主轉型。俄國的正面進攻、中國的陰謀野心與民粹威權主義捲起的妖風,都因為美國的決絕抵禦而不至於達成颶風之勢。但如今卻有另一股陣風在呼號,那就是美國自家政治的衰退,根源於自私的政客、僵化的制度和傲慢的公民,而民主也因此失去光彩,美國因此疏遠世界。如果我們不儘快悔悟,扭轉這閉關自守、袖手旁觀的政策,世界各地的民主將陷入危機。
根據自由之家的報告,全球的自由程度顯然已連續下滑了 12 年,每年衰退的國家遠多於進步的國家。我們已經看見民主退敗的浪潮正在匯集,這幾年來人口超過一百萬的民主國家比例已經減少至僅僅一半。但數字還無法代表危機的全貌。隱藏在統計數據背後的,是眾多國家的民主制度與規範都明顯潰爛。全球正興起新的大敘事,稱許強人統治才是亂世的治理之道,而不是議會政治。
緩慢的衰落像是溫水煮青蛙。我們會安慰自己,事情沒有這麼糟,只是變差了一點,而無視逐漸衰落終將通往末日。海明威在《太陽依舊升起》寫到,有人問遊手好閒、酗酒成癮的邁克.坎貝爾(Mike Campbell)他是怎麼破產的。
「分兩個階段,」他說:「起初很慢,接著突然就垮了。」民主之死大抵也是如此。
委內瑞拉的民主崩潰也始於長期慢性的貪腐和因循苟且。該國曾得益於富饒的石油資源,享有健全的自由民主體制,但人民逐漸對自私自利、治國不力的政治階級感到疏離。這為左派的民粹煽動人士查維茲鋪好了通往權力的道路,讓他先試圖以軍事政變奪權未果,後來藉選舉勝出。
拉丁美洲的民主衰退大致都依循相同過程。墨西哥、巴西和秘魯的人民都因為氾濫的貪腐、節節高升的犯罪率和無能的治理而失去信心,政黨體制也陷入危機。結果就是這個地區的民主普遍岌岌可危。
北約的伊斯蘭盟國土耳其也遇到類似的磨蝕,而且明顯到令人痛心。艾爾多安和正義與發展黨執政後的幾年間,他們似乎只是宗教和社會保守派,也願意謹守民主規約。西方觀察者和政府忽視土耳其自由派人士的警告,放任艾爾多安慢慢收緊對異議人士和多元文化的箝制。接著, 2016 年 7 月那場失敗的政變讓他逮到機會碾壓所有的政治反對派。土耳其的民主就在這兩個階段後死於非命:「起初很慢,接著突然就垮了。」

40 年來最危險的一刻
我們當然希望美國的民主可以免疫於此。但事實不然。民主並非禮物,也不是神蹟,而是需要刻苦打造的治理形式。如果公民屈從於犬儒主義,在危急時刻不思改變,任何民主體制都不是顛撲不破的。
我們正處於一個風雨飄搖的時刻,是我身為民主學者 40 年來所見過最危險的時刻。多個主要民主國家不是像波蘭和菲律賓一樣,掛在民粹主義的操偶線上,就是危機訊號不斷增強。對移民的暴力、極端民族主義和反穆斯林偏見,正威脅著諸多民主國家的公民社會結構,其中許多都是過去公認穩定、作為自由世界之中流砥柱的西歐國家,而如今連美國也已入列。如果民主之光就連在匈牙利這樣的歐盟會員國都會被遮蔽,還有誰能倖免?如果嚴重踐踏媒體、法院、反對者和真相的反自由煽動家都能當上美國總統,還有哪塊土地安全無虞?
問題在全球皆然。我們不能低估宗教不寬容的危險,而這樣的危機正在印尼和印度升高。跟艾爾多安一樣,印度首相莫迪是高舉宗教美德的社會保守派民粹主義者,而且野心勃勃、為民眾愛戴,心懷大印度主義。跟艾爾多安一樣,莫迪累積了足夠的權力,能逐一清除限制他們的制度。印度雖有高級法院、公務體系、媒體和獨立民間組織等強大的制衡力量,但該國的民主能夠撐過長期的一黨獨大和宗教不寬容嗎?歷史教訓過我們所有人,千萬別把事情想得理所當然。
非洲的民主制度也面臨與日俱增的攻擊。大肆貪汙的南非總統雅各.朱瑪(Jacob Zuma)和他的盜賊統治集團失去政權是南非人之福,但該國更深層的貪腐和充滿種族色彩的極端貧困與不平等,都依然存在。除了迦納以外,肯亞、坦尚尼亞和奈及利亞等多數非洲大國的民主不是正在衰敗就是無法生根。儘管窮困理應致使人民放棄自由選擇麵包,多數非洲人仍渴望民主和可問責的政府,不過他們需要協助。反觀當前世界的現實是中國進擊、歐洲紛亂、美國撤退,非洲的獨裁者遂得以自行其是。
在中東,2011 年後唯一留存至今的民主國家則是突尼西亞。他們的突破空前輝煌,卻也脆弱不堪,而他們也正努力對抗自家的逆風:萎靡的經濟、憎惡民主的海灣獨裁強國,以及過去獨裁政權的政壇餘孽──這些人捨棄貪腐特權和威權行徑只是迫於無奈。埃及在終結穆巴拉克長期獨裁後,軍政府也擊垮了所有反對派。現在那些靠石油致富的海灣國家相信,他們已經把阿拉伯之春的精靈逼回國家牢牢掌控的神燈裡了。同時,中東歷史最久的民主國家以色列也逐漸滑向反自由的民粹主義,把國內的阿拉伯人貶為次等公民──約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人的地位則低到一無所有。
如果美國繼續推諉領導全球的責任,甚至加速放手⋯⋯如果反自由的民粹主義在美國和西歐更站穩腳步⋯⋯如果獨裁領袖斷定我們再也不在乎這一切、認為放棄民主也無所謂⋯⋯這一切可能都只是民主末日的開端。全世界人口最多的 50 個國家裡,目前只有將近一半是民主國家,但此一比例有可能跌至三分之一或更低,因為那些民主走得跌跌撞撞的國家,若在更有利的國際條件下,原本有望轉向民主陣營,或重回民主懷抱民主,如今這個機會已然枯竭。
可能的劇本如下:在第三波全球民主敗退的逆潮裡,許多中歐及東歐國家將會和匈牙利一樣,默默從民主陣營叛逃。一旦歐盟的東部國家狠狠拋棄自由價值,西部核心國家又陷於反移民的狂熱和民族自信的瓦解,歐盟就會分崩離析。
成功連任的川普將自恃能更理直氣壯地擺出孤立主義、與獨裁者友好、與克里姆林宮親善的姿態。北約在失去美國這個支柱後也會解體,無法遏制普丁實現他的終極夢想:他向來為蘇維埃聯邦的覆滅悲嘆,如今終能繼承舊業,復興大俄羅斯帝國。
波羅的海國家將會再次被拋棄,淪為俄國這頭殘暴猛熊的獵物。烏克蘭、摩爾多瓦、喬治亞和亞美尼亞的民主希望將被克里姆林宮吞噬。獨裁俄國又將在身邊扶植一票唯命是從的附庸和傀儡國家。
另一道正在擴張的威權主義勢力則來自北京。中國的自信日益堅定,民族主義也愈發強烈,他們將要求並強迫週邊國家順服他們膨脹的戰略野心──不只是對東南亞和南海,更是威振印度洋、左擁中東、右抱太平洋。
只要中國繼續追求科技霸權和全球領導權,一個國勢衰退、士氣低落、名譽掃地的美國,就得選擇是否要為了保衛民主的台灣不被獨裁的中共併吞而與中國開戰。即便日本、南韓和其他國盟友──若沒有被美國拋棄的話──能抵禦北京為滲透和削弱民主政體而日漸凌厲的攻勢,崛起的專制中國仍將危及亞洲諸多其他的民主國家。
這將是歷史的轉捩點。面對全球力量和局勢的鉅變,外加中國資金的腐敗力道侵蝕著政黨政治、媒體和政府的民主力量,拉丁美洲的民主將何去何從?在中國進逼、美國退守的情勢下,勇敢的異議與抗議人士即使珍視自治和人權,又該如何伸張民主理念的道德力量?當非洲的菁英階級把全球權力的風向看得更清楚,有多少脆弱而躊躇的民主國家能在那塊大陸上存續?多少跨國公司會在掙扎後決定,迫於利益考量而不得不向獨裁者曲意逢迎?當獨裁者要求言論審查及共謀合作,全球又有多少媒體和社群媒體公司能夠挺起腰桿抵抗?
就在不遠的將來,我們這些民主專家再也不會討論「民主侵蝕」(democratic erosion)。我們會朝一個民主失去希望的時代沉淪,就像丹尼爾.派屈克.莫尼漢(Daniel Patrick Moynihan)在 70 年代的悲觀看法一樣,自由民主體制「是世界的過去,而非世界的未來」。這個世界曾經擺脫了那樣的沉淪,但那是多虧有美國嶄新且更為堅定的領導。1930 年代的世界就沒那麼幸運了;當時全球民主向內崩解,導致耀武揚威的獨裁軸心國崛起,和在動盪與經濟蕭條中陷入自我懷疑的一眾民主國家爆發了慘不忍睹的世界大戰。
這就是我們面臨的風險。推廣民主、以及與其相關的自由價值與憲政保障,是確保世界和平與安全的基石。失去民主,我們最基本的希望和寄託都將陷入災厄。
問題不只是土壤正在鬆滑,而是全球都處於危崖邊緣。我們腳下的岩棚已經悄悄崩陷了整整 10 年。如果侵蝕繼續下去,我們很可能走到民主猝然破產的臨界點,世界將深深墜入在二戰結束後不復見的高壓統治和侵略。而身為一個政治學者,我知道我們的理論和工具還遠不足以告訴我們那個臨界點到底有多近──直到哪天它突然爆發為止。
(待續)

《關於作者》
戴雅門(Larry Diamond)
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Hoover Institution)資深研究員、「民主、發展與法治中心」(Center on Democracy, Development and the Rule of Law)主任,領導其下「阿拉伯改革與民主」(Arab Reform and Democracy)及「全球數位政策育成中心」(Global Digital Policy Incubator)兩個專案。亦為「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高級顧問,並共同創辦極有影響力的學術期刊《民主季刊》(Journal of Democracy)。
戴雅門是全球知名的民主理論大師,從事各國的民主發展、民主轉型、與民主鞏固的研究已長達 40 多年,學術成就斐然。但他不只是一般象牙塔中的學者,也積極參與各種推廣民主的實務工作。2004 年,他曾出任巴格達的「聯盟駐伊拉克臨時管理當局」(Coalition Provisional Authority)的資深顧問。2011 年,他主持的「民主、發展與法治中心」藉由矽谷提供的新網路資訊科技,協助埃及的抗議群眾成功推翻獨裁者穆巴拉克,在當年發揮了新網路科技推動民主的正面力量。
他與台灣也有特別深厚的連結。1974 年剛完成探討奈及利亞民主的博士論文之後,他就遊歷台灣、泰國、以色列、埃及、葡萄牙、與奈及利亞等 6 國,見證席捲全球的第三波民主化。之後負責史丹佛大學的台灣民主研究計畫(Program on Democracy in Taiwan)長達 10 年。2018 年受「長風文教基金會」邀請來台參與「美國民主往何處去?」系列講座。2019 年受華人民主學院與香港支聯會邀請,在「六四事件 30 週年研討會」,發表「天安門 30 年後:中國對全球自由的威脅」專題演講。
著有《尋找民主》(In Search of Democracy)、《浪費的勝利:美國為何未能為伊拉克帶來民主?》(Squandered Victory: The American Occupation and the Bungled Effort to Bring Democracy to Iraq)、《民主的發展與鞏固》(Developing Democracy: Toward Consolidation)。在台灣已經出版的有《改變人心的民主精神:每個公民都該知道的民主故事與智慧》(天下文化,2009)。
《關於譯者》
盧靜
雜學家。為了畢業劇本接觸 TRPG,為了推廣遊戲開始翻譯,結果入門卻是社會科學。喜歡民俗、文學、社會科學,希望透過翻譯,讓讀者用新的視角觀看生活與社會。譯作賜教:[email protected]
備註:本文摘自戴雅門(Larry Diamond)的《妖風:全球民主危機與反擊之道》(Ill Winds: Saving Democracy from Russian Rage, Chinese Ambition, and American Complacency)。由八旗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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