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關卓琦/換日線編輯部
如果登山的意義不在於登頂,那它的意義是甚麼?
2019 年 7 月 17 日,36 歲的呂忠翰和 31 歲張元植站在喬戈里峰(通稱 K2,Chhogori)的 8,200 公尺上,喘著氣往上看登頂前最後的考驗,也就是以常發生雪崩聞名、坡度達 80 度的「瓶頸」(Bottleneck)區域(註一) 。11 年前那場震驚世人、奪去了 11 人的雪崩即發生於此。
再往上爬 400 公尺,他們就能成為第一個登上 K2 的台灣登山者了,兩人多年來的願望、數月來的群眾募資,是即將實現,還是付之一炬,就看最後這一關了。白雪皚皚,雪巴人(當地高山協作人員)組成的架繩隊走在前頭,正費力地使勁地從積雪及胸的地方緩緩邁步,並確保把最重要的繩索牢牢地固定在坡面上。因為繩一鬆,掉落的就是好幾條人命。他們從架繩隊的消息得知,前兩天「瓶頸」已經發生過小雪崩了。天時、人和都有了,唯一不利處就是雪況鬆散,這個情況下若繼續往上爬,會造成雪面受壓太大,容易引發雪崩。
原本對登頂滿懷希望的兩人旋即思考:到底要賭命往上爬,還是聽從大自然給他們的訊號,回頭下山呢?
出發前,呂忠翰才和請來的年輕雪巴(當地的高山協作,註二)講,「我們就是一個 team,一起合作,一起去承擔風險,我們有 4 個家庭,如果有誰出了事情,對我們都不好受。」仔細評估各種風險後,他們決定先下撤到海拔約 5,000 公尺的基地營。
回到基地營是 18 日,距離下一波登頂時間還有 3 天,這短短 3 天難以改變鬆散的雪況。台灣人離 K2 山頂最接近的一次,就這樣畫下了休止符。

K2 以「殺人峰」聞名,比世界最高峰還難爬
台灣土地超過四分之三覆蓋山林,但主流教育體制卻不見山岳教育的影子,導致生活在山林國家的民眾,對於山卻十分陌生。大多數人叫得上名字的台灣高山就只有玉山、雪山、合歡山、阿里山等;若問起世界級高山,大部分人恐怕除了聖母峰外,也喊不出第二個名字。
比聖母峰僅矮了 237 公尺的 K2 是世界第二高峰,雖然不為一般民眾所認識,但它在登山界內可是大名鼎鼎,無人不知曉。之所以有名,正因其難以親近的神祕感──究竟有多難親近呢?就連世界最高峰,今天不也已鋪設公路,讓登山客可以毫不費力、開車直驅其位於中國的基地營嗎?第二高峰能有多難?
素有「殺人峰」之稱的 K2,難在其地勢複雜陡峭、雪崩頻繁和詭變多端的氣侯。它位於巴基斯坦北部與中國新彊邊界的喀喇崑崙山脈,其基地營距離最近的村莊 Asokle 只能徒步進入,單趟距離就要花上 7 天,所有物資如水、食物、帳篷、睡袋,都只能靠人力和動物運輸,車輛無法進入;因此光是要抵達基地營,就得耗費不少精力。
再者,K2 的冰川上布滿裂縫,而這些冰隙就像大自然故意布下的「陷阱」,被層層積雪覆蓋著,一個不心踩空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同於聖母峰最熱門的攀登路線是平緩上升,K2 就連常規攀登的路線都十分陡峭;惡名昭彰的「瓶頸」路段更近乎垂直。除此以外,K2 比聖母峰更靠近赤道,容易受到溫帶氣旋影響,氣候難以預測,攀登者無法估計何時適合攀登(註三)。
根據 NASA 的 earth observatory 資料顯示,截止 2012 年 3 月,攀登 K2 的死亡率為 29%,已知登頂紀錄是 367 人。聖母峰死亡率則是 8-9%,至今將近 8,000 人成功登頂。對比之下,世界最高峰似乎「親民」多了。而台灣人在 K2 上的攀登足跡,此前也只有 2000 年 6 月,臺灣喜瑪拉雅俱樂部(THC)與中國登山協會(CMA)所組成的「海峽兩岸喬戈里峰聯合登山隊」,台灣人王金榮登至 7,800 公尺、周德九 7,500 公尺的記錄而已。

明知山有虎,為何偏向虎山行?
紀載了 K2 世紀山難的報導文學《K2 峰:天堂之門與雪巴人的故事》書中主角,也是雪巴人的麒麟說:「沒有人應該爬 K2,佛教徒不該爬,身為父母的人不該爬,當攀登費用足以買一棟房子的時候不該爬。」而首位完攀世界七頂峰的華人女性登山家江秀真,在這本書的中文譯本之導讀內寫,「攀登根本不合道理。但人們並非為了合乎道理而攀登⋯⋯」既然登山死亡率那麼高,費用極為高昂,那為什麼還要去?
為什麼登山?這個問題問一百個人,會有一百種不同的答案。
對於葬身於聖母峰 8,100 公尺處的英國傳奇登山家喬治.馬洛里(George Herbert Leigh Mallory)來說," Because it is there. “(因為山在那裡),所以登山。而對於勇闖 K2 的呂忠翰來說,攀登是對未知世界的探險,登頂是探索過程中的其中一部分,而非全部。
他們在出發前幾個月,透過詹偉雄在網路上發起群眾募資──K2 project 。這個 K2 project 感動了不少登山界的前輩,「因為這是他們早期的夢,現在有年輕人願意再去做,他們很支持。他想要爬的那一座山,需要勇氣,需要喚起探險的心靈。」呂忠翰說。
熟知台灣登山界的人,一定都聽過呂忠翰和張元植的名字。作為台灣登山界新力軍,近年來勇闖世界 14 座 8,000 公尺高峰;前者更從 2013 年起接二連三登頂加舒爾布魯木二峰、布羅德峰、馬納斯盧峰、南迦帕巴峰這幾座 8,000 公尺的指標性高峰;後者也曾以無氧方式登頂世界第 12 高峰布羅德峰(Broad Peak)。
呂忠翰和張元植相識於母校全人實驗高級中學,這所在台灣既有教育體制外的中學,以人本主義為理念,規定學生每年都要攀登一座高山,甚至要由學生策劃行程──這樣的教育,為他們往後的登山之路奠定了基礎,也成了他們自我探索的契機。
他們提到,其中一個重要的學習,是「喚起內在野心」的重要性:「很多台灣人成長過程中,一直被灌輸『很危險、不好,不要做』。我們小時候玩泥巴、赤腳,是出於對世界的好奇;但大人就會說怎麼可以赤腳、怎麼可以玩得這麼髒,讓孩子的恐懼大過好奇心,」失去了探索未知的野心。

在山裡,生與死的距離比你想像中更小
另一方面,學校開放、自由度高、多元的學習環境,讓兩人往後傾向採取自主式的攀登方法,盡量不倚靠高山協作員的幫忙,以裝備輕量化、無氧(不攜帶氧氣瓶)方式快速攻頂。(另一種相對的攀登方法則是喜瑪拉雅式,或稱遠征式,註四)。
不過,登山靠的不只是野心,體能也是一個重要「配備」。呂忠翰近年來採取科學化的方法做體能訓練,務求更精準掌握自己登頂所需要的時間,從 2013 年開始攀登 8,000 公尺以上的高峰(共 14 座),一座登完又一座,至今成功登頂了 5 座。除了體能,心理也需要做準備,尤其是在 8,000 公尺的死亡地帶(death zone) ,隨時都與死亡正面交峰。
在 8,000 公尺以上的高山,空氣中含氧量僅餘 7%(一般地面則為 21%),氣壓則從 101kpa(千帕)下降到只有 37kpa(千帕)。瑞士醫生 Edouard Wyss-Dunant 在 1953 年首次提出 Death Zone 的概念:人體對高原低氧環境的適應已達極限,若不進行輔助供氧,輕則頭暈、頭痛容易做出錯誤決定,重則可能導致肺水腫、腦水腫等急性高山反應,一不小心就可能致死。
2013年,呂忠翰初次挑戰 8,000 公尺的高山,無氧登頂海拔 8,035 公尺的加舒爾布魯木二峰 G2。當時的隊友黃文辰在登頂完下撤時,不小心踩了一處鬆雪的岩石,瞬間滑落數百公尺。呂忠翰語帶哽咽地說,「我第一次爬這麼高的山,第一次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就⋯⋯不見了。」第一次爬 8,000 公尺的呂忠翰相當緊張,心中雖然上演過無數可能發生的危險,可是當親眼目睹隊友在自己面前滑墜,那種衝擊導致內心相當矛盾,「你心裡根本不想要出現這個狀況,但他(黃文辰)就是消失了。」
「一般如果人找得到,基本上就是死的;或直接不見,所以你不會預設有人活著。」大多數登山者遇到危險情況時,第一反應便是用無線電向基地營通報。但呂忠翰意識到這個時候通報只會讓基地營的人跟著陷入混亂,而他們的反應則直接影響著自己下一步去向。在高山上的每個決定、每個舉動都攸關生死。冷靜思考過後,呂忠翰決定往下走,先確定黃文辰是生是死,還是消失不見。
好不容易找到黃文辰,發現他手指折斷,尚有氣息,但無法走路,「這比發現他死了更緊張。」如果人死了,大可直接不理,哀悼完便下山。人活著,卻無法移動,對於呂忠翰來說,留下陪他,意味著自己也極有可能一同葬身於此;轉頭就走,卻又過不了自己那關。
此時是下午 5 點多,兩人在海拔 7,700 公尺,氣溫約零下 30 度,呂忠翰挖了個雪洞和黃文辰躲在裡頭。呂忠翰檢查了隊友狀況,正準備向基地營回報時,偏偏自己的無線電沒電了。只能找隊友身上的無線電,豈料他的無線電在滑墜時已經不知滾落何處。周遭一片白茫茫,幸好,無線電就在不遠處。基地營的救援隊收到通知後,也立刻出發前往救援。
等待救援,往往是最令人焦慮難熬的時刻,不知道救援何時能到,也不知道自己在這種環境下能夠撐多久。兩人的精神意志和體力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不斷被消耗。一直到晚上 11 點半,還沒有任何消息,無線電也沒電了。呂忠翰從背包拿出兩包應急用的能量膠,對黃文辰說,「一包給你,一包給我吃。凌晨 3 點到了,我們就往下走。如果再摔的話,我也無法再救你了,我的能力已經到了極限。」
凌晨 3 點到了,仍然等不到任何消息。
呂忠翰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帶著頭燈往下走了幾步,心想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如果能照到救援隊的頭燈,說不定有機會。「我往下一照,嘩!剛好對到有人往上照,我整個人一下就放鬆下來了。」救援隊終於趕到,呂忠翰沒有因為救人而斷送性命,黃文辰最後因為凍傷而截掉小拇指。
與死神擦身而過的經驗,讓呂忠翰明白到死亡在探險的過程中其實是如影隨影,也教會他謹慎、理性、坦然面對這一切。

撤退需要的並非勇氣,而是一顆理性的大腦
撤退消息從幾萬公里外傳回台灣後,不少人佩服他們面對成功在望時沒有沖昏頭腦,擁有放棄的勇氣。不過,呂忠翰卻說撤退不需要勇氣,只需要理性的大腦。這到底是「謙卑」,還是他們真的視成功頂登如糞土?「(無法登頂)我們內心當然一定會很執著、很交戰。」「但從小到大在做探險,你會愈來愈清楚,你自己在幹嘛。真正面對危險的是你,而不是別人。」
登山,在他們的眼中並不是「賭命」、「玩命」,也非「拼了老命試試看,大不了死了就算了」,呂忠翰在訪問中多次強調自己「很怕死」。登山雖然攸關性命,也正因如此,他們更看重風險評估,更重視如何坦然、自在地面對瞬息萬變的戶外環境:「你看歐美、一些戶外探險比較成熟的國家,他們撤退的可能比成功登頂的還多。可是他們面對這事情,可以很坦然,很自在。像我們這次在爬,也有很厲害的登山家,他知道沒有機會攻頂之後,就把自己的飛行傘拿出來,直接飛出去,就飛下山了。因為他已經來了第 3 次,知道這次沒機會後,也覺得沒必要去『賭』。」
然而,就在他們放棄了這次攻頂 K2 後,7 月 25 日就傳來有其他登山隊攻頂的消息,「我們也會想自己是不是判斷錯誤了,本來好像應有的機會。但他們最後登頂,我也是蠻開心的。我們做這個決定,也就表示我們能力到這裡,下一次我們就知道要怎麼做,這是很重要的。」對呂忠翰而言,挫折、失敗是常有的事,成功只是僅有那幾次而已。開心、安全、團隊合作,這 3 項是他攀登的初衷,「那是很重要的,我們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實,很穩定。」
「(記得初衷)那是很重要的。」呂忠翰在整場訪問中重複講了好幾次。我想,這就是他登山的意義。
註一:瓶頸是攀登 K2 路線上公認最困難的一個區域,狹窄而陡峭,一次只允許一人通過。瓶頸上方懸著巨型冰峰(seracs),隨時都會有碎裂掉落的可能,必須快速通過。
註二:雪巴族(Sherpa),或稱夏爾巴族,是散落在尼泊爾、中國、印度和不丹等國邊境喜瑪拉雅山脈兩側的高山民族。由於長年生活在高山地帶,身體對氧氣稀薄的環境相當適應,他們大多以提供各國登山隊提供嚮導和後勤服務為生。
註三:《K2峰:天堂之門與雪巴人的故事》,頁 56-57。
註四:喜瑪拉雅式較強調團隊合作,多次向營地運送物資、鋪設路繩,亦僱用高山協作輔助。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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