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格倫菲爾大火之後,我成了無人知曉的「受災戶」

事後政府相關單位勘驗發現,大樓為了美觀而加裝的外牆,是 ACM(Aluminium Composite Material,鋁塑複合板)易燃材質,而它就是造成大火延燒快速、一發不可收拾的主因。這個調查報告馬上引起一連串的連鎖反應:施工中的建築一律禁用 ACM 塑材,已完工的大樓則一律進行檢驗,如果發現有 ACM 外牆,就必須立即採取防火措施,並且盡快更換合乎標準的材料。
倫敦格倫菲爾大火之後,我成了無人知曉的「受災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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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年 6 月,發生在西倫敦格倫菲爾大樓(Grenfell Tower)的那場火災,奪走了 72 條寶貴的生命,造成許多家庭家破人亡,幸運逃過一劫的居民也失去所有。這場悲劇震撼了整個英國,對倫敦人而言尤其椎心──因為格倫菲爾大樓裡住的大多是一般市井小民,也有不少外來移民家庭,可說是真實倫敦市民生活的縮影。大多數人在哀悼罹難者的同時,也不免擔憂:像格倫菲爾這樣的住宅大樓在倫敦隨處可見,下一次命運的俄羅斯轉盤,不知道會射中誰?

事後政府相關單位勘驗發現,大樓為了美觀而加裝的外牆,是 ACM(Aluminium Composite Material,鋁塑複合板)易燃材質,而它就是造成大火延燒快速、一發不可收拾的主因。這個調查報告馬上引起一連串的連鎖反應:施工中的建築一律禁用 ACM 塑材,已完工的大樓則一律進行檢驗,如果發現有 ACM 外牆,就必須立即採取防火措施,並且盡快更換合乎標準的材料。

大火之後:若不更換易燃外牆,就得由「守夜人」24 小時巡邏

我家在一個由幾棟大樓組成的新建社區裡。格倫菲爾悲劇發生後,大樓管理公司只發信說會檢查建材確保住戶安全,接著就無消無息。10 月初,住戶們發現每棟大樓的入口和樓梯間都有穿著反光背心的人,無所事事的晃來晃去。一問之下赫然發現,他們是管理公司請來的 ” Waking Watch ”(守夜人),工作內容就是在各棟樓巡邏,「如果發現火災,負責協助居民撤離」。換言之,沒有火災的時候,他們根本沒事做,只是走來走去領乾薪而已。

有些人腦筋動得快,他們發現守夜人團隊高達 20 人,24 小時輪班,一週 7 天不間斷,就算以最低時薪計算,一個月下來也是筆龐大支出,而且這筆費用毫無疑問地會被加在早已是天文數字的管理費裡。於是住戶們聯合起來,質問管理公司為什麼社區需要這些守夜人?他們的薪水又是誰買單?

管理公司這才不得不召開居民大會,宣布他們在經過檢查後,發現社區裡好幾棟大樓都有 ACM 外牆,依照政府的新規定,和 London Fire Brigade(倫敦消防局)的建議,這些大樓在更換外牆之前只有兩個選擇:第一,全數居民撤離;第二,雇用守夜人,確保火災發生時,居民能盡快逃生。如果住戶們不想無家可歸,當然只有後者這個選項,而且因這是為了住戶的權益著想,理所當然也要由住戶買單,直到大樓外牆更換為止。

費用全由住戶買單,首購族馬上被帳單壓垮

「那大樓外牆誰買單?」有人問。

答案讓全體住戶當場抓狂:除了守夜人,外牆也是住戶買單,因為建商和管理公司都覺得他們沒有義務代償這筆費用。

大家算了一下,以單位平方米數來計算,一間兩房公寓要付 9 千英鎊左右(將近新台幣 40 萬元)的費用,三房依比例計算,大約是 1 萬 2 千英鎊(將近新台幣 50 萬元)──這還只是保守估計的數字,而且不包括守夜人的薪水!

這樣龐大的一筆帳單,一般家庭就算雙薪有儲蓄還是負擔不起──畢竟房子貸款還沒付完,現在還得加上天外飛來的債務;而若想賣屋了事也不可能,因為沒有人會買有火災疑慮、又附送「莫須有帳單」的房。一時間,大家都不知該如何是好,很多住戶甚至是首次購屋,畢生的積蓄都壓在這裡,這個晴天霹靂的消息讓人絕望到了極點。

更不可置信的是,我們家所在的大樓並沒有 ACM 外牆,完全不需要更換,但因為管理費是依所有公寓的平方呎平均分攤,我們這棟也全被拖下水,一起概括承受,誰也逃不了。

圖/Shutterstock

「住戶協會」自救,勞心勞力還內鬨 

像我們這樣情況的社區,在倫敦和英國其他城市有好幾個,但是因為之前沒有類似的案例,相關政府機構沒有配套的政策,保險公司也以「大樓外牆沒有壞,只是因為法令改變才需要換」的理由拒絕理賠。在申訴管道有限、求助無門的情況下,我們只有自救。

同樓鄰居凱倫出面組織 Residents’ Association(住戶協會),打算集眾人之力向外界發聲,尋求協助的同時,也讓外界知道建商與管理公司棄我們於不顧,藉此施加壓力,希望事情有所轉機。然而,要組成一個官方認可的住戶協會並不如想像中容易:法定要有 60% 以上的住戶列名。

臉書社群公告加社區佈告欄廣告一週後,還是招攬不到 10% 的成員,眼看住戶協會就要胎死腹中,凱倫只好請大家幫忙,我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成了住戶協會的創始成員之一;而第一件任務,就是與其他成員分組到大樓裡敲門,掃街拜票式的請人入會。 

和我一組的是原籍巴西、嫁給英國人的丹妮。對於這樣溫和的英式做法,她覺得不可思議:「這要是在我的國家,我們早就舉牌上街頭抗議了,英國人就是太愛面子,才對這樣的不公不義束手無策!」我聽了只有苦笑──要是在台灣,作法應該是先去媒體爆料,再開記者會,推派住戶代表戴著壓低的漁夫帽和大口罩,在鏡頭前哭訴吧?!

我們花了幾個下午的時間,敲了幾十扇門,對認識和不認識的鄰居說明大樓外牆引起的連鎖反應(很多人忙於工作,或只是租屋的房客,因此對社區內發生的事完全不知情或不關心),勸說他們加入住戶協會確保權益。

在這樣的直接招募下,成員終於持續而緩慢的增加,只是對我們的情況還是沒有立即的幫助。 同時間,其他成員聯絡了地方代表、國會議員、倫敦市長,希望有人能為我們出面主持公道。然而我們收到的同情與安慰多過於實際行動,幾星期過去,一點進展也沒有。很多人把氣出在守夜人身上,也有人把不滿加諸管理團隊,對這些人極不友善。整個社區充滿憤怒挫折的情緒,連居民之間也為了要怎麼抗爭而爭執不下。 

親上前線接受媒體採訪,建商態度大逆轉

某天傍晚,所有住戶收到了最新的管理費帳單,上面的天文數字雖然在預期之中,但還是讓大家陷入更深的愁雲慘霧。我和先生看著那大約是我們所有存款加在一起的數字,連哭都哭不出來。我們和其他住戶不過是一般受薪階級,辛苦工作買下屬於自己的房子,背上二三十年的貸款,只希望擁有一個安居的小窩。這場發生在城市另一端的大火,一瞬間把大家多年的努力也燃燒殆盡。在整個社會都為格倫費爾哀悼的同時,我們成了無人知曉的「受災戶」。  

當然,和格倫菲爾失去親人和家園的災民相比,我們已經幸運很多了,我不覺得我們有立場抱怨自己身處的狀況有多悲慘。即使在這樣的情況裡,我還是相信只要大家都還有一口氣,繼續抗爭到底,事情必定會有轉機。

過了幾天,《Sunday Times》(泰晤士報週日版) 的一位記者聯絡上凱倫,希望能採訪幾位住戶,針對我們的困境寫一篇專題。協會的幾個幹事討論後,推派我和另外兩個住戶受訪(因為我是移民,在學校工作,又有兩個學齡孩子,形象比其他在金融業工作、沒有家累的年輕白領更能引起社會大眾的同情)。我雖然不願意上報,但是如果不把握這個機會為自己和社區發聲,就只有乖乖屈服,走上破產一途。兩相衡量之下,我只好硬著頭皮讓記者來家裡訪問和拍照。

《Sunday Times》的專訪見報後幾天,某電視台聯絡住戶協會,想在他們製作的格倫菲爾大火後續專題報導中,穿插幾位住戶的訪談。我又一次被推上場,這一次,我面對的不只是記者,還有一台讓我眼睛不知道看哪裡的攝影機,我緊張得不停吃螺絲,花了兩三個小時才拍完 20 分鐘的素材──所幸後來另一位住戶在訪問中侃侃而談,聲淚俱下,比我更有說服力和戲劇張力,我的段落沒被採用,才免於上電視曝光。

在這整個過程當中,我其實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不知道這場荒謬劇到底會怎麼收場,也做好了最壞的準備。然而電視報導播出後幾週,住戶們收到一封來自管理公司的信,信中一改之前事不關己的口吻,很客氣地為這幾個月來的壓力與不愉快致歉,接著白紙黑字證實建商已經同意負擔守夜人與大樓外牆工程的費用,請住戶們不用擔心。 

消息一傳開,所有住戶都欣喜若狂。大家推想是媒體曝光這招收到了效果,建商與管理公司擔心影響聲譽,不得不負起責任,以求息事寧人。就這樣,長達近一年的和平抗爭終於有了期望的結果。 雖然大樓外牆至今還未更換,社區內房產買賣和貸款也因為這樣而衍生一些問題,但是這已經是可以接受的狀況。 

2018 年火災一周年悼念現場。圖/Shutterstock

在 8 百 9 十萬人的倫敦,「我不是孤島」

在英國 10 幾年,我學會據理力爭,當面協商,電話客訴和寫抱怨信都是生活的日常,只不過遇到這麼大規模的狀況還是第一次。我向來敬重那些參與群眾運動爭取權益的人,但是從來沒有這樣的經驗。這次的「外牆事件」莫名其妙地把我推上了前線,讓我不得不站出來為社區發聲,雖然離上街頭還很遠,但是我終於能夠體會在面臨最壞可能時,必須為自己和整個大環境奮力一搏的人,懷抱的是怎樣的心情。   

倫敦是個有 890 萬人口的大城市。一個人、一個家庭、一個社區,身在其中都是極小的單位,但是這些小單位彼此之間縱橫交錯,編織了無數的故事。

脫歐在英國造成了極大的分裂,也帶來經濟上的損失,然而格倫菲爾付出了更高的代價,讓這個城市裡的許多小單位建立連結。正如英國詩人 John Donne 的著名詩句: “ No Man is an Island "(沒有人是孤島)──每個人都會在某種情況下,與某個無預期的對象產生關聯,成為生命的共同體。

這場和平抗爭有形的收穫是一筆勾銷的帳單,無形的是拉近了住戶們的感情。原本大家在社區或電梯裡遇到都把對方當空氣,頂多點頭打聲招呼,事件發生後,幾次會議讓參與的人們認識,有了同舟共濟之感,彼此變得友善許多,有些人甚至成了朋友。

年輕的我是個孤僻的人,對「社區」這個概念嗤之以鼻,更對熱心社區活動的人敬而遠之,覺得這些人沒事找事做,住在大城市裡,誰有那個閒功夫去敦親睦鄰?我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成為一個「負責任的成年人」,每月付房貸繳帳單,勉強維持著經濟的平衡,然後莫名其妙地被發生在城市另一頭的大火,延燒到幾乎失去自以為安穩的生活,而唯一能夠與我並肩作戰的,只有素不相識的鄰居。

這場外牆風暴為我上了寶貴的一課。我再也不是一座孤島──我學會跨出去,把其他的島嶼連結成厚實的土地,也學會為整個群體發聲,而不再獨善其身。抗爭本身只是一個開頭,之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然而無論如何,我知道我不會獨行。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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