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導言：今天的法國人，是20世紀初啟蒙時代「光之子女」（l’enfant de lumière）？還是 21 世紀的黃背心「民王」（peuple-roi，指愛抱怨、凡事期待政府，但又不信任也不願服從公權力的法國鄉民心態）？
法國總統馬克宏最近提出「身為法國人的藝術」（art d’ être français），作為詮釋「法國人」的新概念：「身為法國人的藝術，意味著以一種非常具體的方式來做我們自己。那是一種對於我們的語言、文化和一些永久性價值的堅持和依戀。」
「它既有根基、又具普遍性。立基於我們的歷史、我們的根源上，同時擁抱未來。 這種長久奮鬥、不屈服於強大法則的能力，讓我們即使在萬般阻撓下，也能實行長遠偉大的計畫。」
用「千呼萬喚始出來」形容法國總統馬克宏上週三（4 月 25 日）的公開談話，應該不算言過其實。對於法國媒體而言，這是馬克宏執政近兩年來，第一次召開記者招待會（conférence de presse）；對於一般民眾而言，他們想聽馬克宏如何正面回應鬧了 24 週的黃背心運動？也急於想知道在 3 個月的「全國大辯論」（grand débat national）中，這位「孤高」的總統，究竟從民間學到了什麼？
長達 2 小時 22 分 27 秒的發言，前面 58 分鐘是馬克宏的「獨角戲」，剩餘的則是他和記者們的 Q&A。為了取得第一手訊息（目標是個人的「客觀」，但也是筆者的主觀），舒舒老實的坐在電視機和電腦前，將整場記者會從頭看完。
對於舒舒而言，馬克宏的談話內容可用「鞭辟入裡、目光深遠」八字來形容；他穩健的台風、卓越的口才和超人的智慧（兩個多小時的談話中，只輕瞄幾次手中薄薄幾頁的筆記，和多數看稿宣讀的政治人物有如天壤之別），讓筆者佩服得五體投地。來自德國的外子老聶調侃舒舒為「馬克宏主義信徒」（Macroniste），週遭的外國友人也都對馬克宏讚賞有加。
然，為何民意調查顯示：只有 37% 法國人認同馬克宏的談話、63% 的法國人卻無動於衷？本文嘗試就個人經驗，提出對馬克宏和法國社會現況的幾點觀察：
耿直到有點笨拙，讓人誤解為傲慢
自從馬克宏執政以來，他在法國的民意似乎每況愈下，許多法國媒體也公開批評他傲慢，但這種說法公平嗎？
「我不認為馬克宏傲慢，我倒覺得那是一種『政治笨拙』。他的某些『挑釁』（provocation）言行很容易讓人誤解他。」心理學家友人 Hugo 分析。
其他法國朋友也有類似看法：「馬克宏傲慢的形象，來自於部分媒體對他偏頗的報導、政敵們和假新聞的人身攻擊。」
的確，觀察馬克宏在各種場合中的談話內容、面部表情甚至肢體語言，不難感受到他的直接無修飾、法國「辯證法教育」（黑格爾的正反合邏輯）訓練出來的典型菁英應對，顯得有些咄咄逼人；再搭配上他理性處理問題的模式（不浪費時間在模稜兩可的政治話術上，直接以行動尋求解決方案），在許多老法眼中變成無情、缺乏同理心、技術官僚、獨裁獨斷等同義詞。
直面問題不逃避──馬克宏或許生錯了國家？！
在法國不受待見的馬克宏，在鄰居德國的民意調查中卻享有比總理梅克爾夫人還高的信任度。是鄰家的草坪比較綠，還是馬克宏根本生錯了國家？
一般法國人對於德國人的「刻板印象」是：過於呆板理性，只講效率、不通人情，缺乏變通。而這些成見似乎正好符合馬克宏的形象！
在一些德國人的聚會中，常能聽到老德對於馬克宏的讚美：專業，有魄力和決斷力，有願景（Vision），具有領袖魅力，敢於領導，勇於改革。而此次馬克宏的電視直播談話當晚，筆者正好跟一群駐法的德國朋友聚會，有人甚至說光看馬克宏演講的樣子（當時我們的電視關靜音），便可感受到他的耿直和決心，以及身為國家領導者的智慧及才能，是垂垂老矣的梅克爾難望項背的。
老德對於馬克宏的正面評價，是兩年前不少法國人投票給馬克宏的理由，但今天卻變成他們對馬克宏的批評：
「馬克宏的步伐太快、野心太大，不適用於今日的法國。」
「馬克宏太年輕，經驗不足，政治圓滑度不夠⋯⋯」
曾經反感法國政壇被「LKK」霸佔的法國民眾，如今卻嫌棄自己的總統太直接、不夠「政治化」；而法國媒體也因為馬克宏取消歷屆總統定期的艾麗榭宮記者交誼會而對他心生怨懟，即使馬克宏的理由是：想把更多時間花在研究國是方針和施政工作上。
透視法國社會沉痾，卻碰觸到令法國人難堪的禁忌
經典例子是半年前馬克宏和一個 25 歲失業青年賈漢的對話：
馬克宏在公眾場合中偶然碰見園藝專業的賈漢，賈漢向他陳情自己找不到工作的困境。在大致了解青年的求職經驗和其轉換跑道的意願後，馬克宏立即鼓勵對方去飯店餐飲業發達的巴黎蒙帕納斯區找工作，甚至脫口而出：「我過個馬路，就能替你找到工作！」（Je traverse la rue et je vous trouve un emploi.）
然，此言經過法國媒體斷章取義後，馬克宏被刻畫成「何不食肉糜」的昏君，民眾則批評他「不知民間疾苦」。
舒舒一直在想：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台灣，大眾的反應會是如何？或者，根本沒有政治人物敢冒著得罪選民的風險，去說出真心話？
旁觀者可以輕易批評馬克宏的「直接」傷害了年輕人的自尊心，但是馬克宏的「耿直」發言卻不見得罔顧事實──就在事件發生不到 1 個月的時間內，賈漢有了新工作。只是，工作不是他自己去找的，而是雇主看到新聞後找到了他，據說也有其他求職中心私下和賈漢聯繫過。如今，賈漢成為一家公司的運送員，雖然工作性質和他的園藝專業相距千里，不過他卻從失業者的行列中畢了業。
賈漢的故事透露了一個法國人不願面對的尷尬事實：在優渥的社會福利條件下，有些法國人寧可選擇在家領失業救濟金，也不願去「屈就」離家太遠、不合自己理想／專業／期望薪水的工作。
這種「錢多事少離家近 + 休假日要多」的公主王子心態，讓在法的外國人最有感。身為老外的我們為了有工作機會，即使低薪、不符自己所學，還是願意嘗試各種可能性，但同齡同學歷的老法卻在挑三揀四之後，直接回家「守株待兔」。
工作意願低落，是法國社會的一大沉痾，馬克宏看到了，而且決定勇敢面對、解決。他在記者會中一再強調要提高（青年）就業率，重新賦予「工作乃是美德」的正面價值，並且希望能在 2025 年將全法失業率降至 7%。
戳破「國王的新衣」，求改變者惹人嫌
造成法國失業人口中，長期失業的比率達 44.4%（美國 5.1%） 和青年失業率 20.8% （美國 8.6%、德國 6.2%）高而不下的原因很複雜，有就業市場結構、僵固的社會保險稅制、人才教育跟不上市場需求等宏觀因素；就個體面來看，法國人的心態是關鍵。
很多外國人覺得法國甚麼都好，就是法國人有點懶散（fainéant ）。
法國人真的懶嗎？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並不公平。只能說，法國現行的社會福利制度讓部分法國人找到可以懶散的憑藉──此話怎講？
繼續讀下篇：不求連任、不說好聽話、拒絕假裝「救世主」！法國總統馬克宏「被討厭的勇氣」（下）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Emmanuel MacronVerified@Twitt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