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請見《橫跨半個地球的單車旅行,遇上另一個「山田君」(中)》
後來的日子,我再一次和「她」斷絕了聯繫,回到形單影隻的旅程,重新學習獨自去面對迎上來的一切。
一路下來,從伊斯坦堡算起,共穿越了 6,000 多公里的荒原、山嶺及凍土。在路途上我和「他」── Aixle 倒是一直保持著聯絡。 Aixle 幾番熱心地指點我路上要注意的事項,介紹在各地認識的朋友給我借宿,助我活過嚴峻的路途。
飽歷兩個月的折騰,我身心均遍體鱗傷地跨進中國邊境──終點近在咫尺,我只要再低著頭拼下 6 星期,就可以踏實地抵達終點。然而,命運往往愚人,因為家裡頭的緣故,在吐魯番的火焰山上,我不得不決定即刻返鄉,放棄旅程。
晃眼間,我提著沉重的馬鞍包,踏進香港的工作室──我過去一整年來的旅程起點。在我離開的這一年裡,這裡被重新整修過一遍,往日破掉的抽水馬桶、牆壁上剝落的油漆和壞掉的頂燈都修理好了,臥房甚至添置了數件家具。母親亦在我回來前,幫忙把這個空間打掃得一塵不染。
但我卻感到無比的陌生。
這裡真的是從前的工作室嗎?一個曾予我無數喜悅的空間?我只知道我累了,翻出睡袋和電腦,其餘行李散落一地,就這麼昏睡在沙發上。
我只想再次逃離這裡。
面對過半個地球與高山,怎會在這裏碰壁?
身在這座城市裡頭,圍繞著我的,是一棟又一棟高不見頂的大廈、是一個又一個臉上承載著冷漠的路人,比大漠中更孤獨、更陌生的感覺油然而生,我喘不過氣,感到窒息。
我不忿,面對了半個地球與高山,怎會在這裡碰壁?
嘗試去作深一層的了解,卻發現整個社會充斥著各種負面情緒,而矛盾往往是常規,唯一的生存方法就只有麻木接受一切──我走在大街上,一直抬著頭,緊抓著剩餘的一抹藍天,腦袋內一片混沌。我真的不懂,這真的是生活嗎?
我只知道自己曾經懼怕黑夜──但在此處,光線滲透了每一個角落,反而格外令人恐懼。就算躲進房間裡,只要輕按牆上的按鈕,刺眼的光線仍會瞬間充斥著整個空間。
在路上時,曾經要為三餐溫飽而擔憂,但超市的垃圾桶就是我的寶箱,每次經過總會發現些驚喜──過期的麵包、罐頭、甚至速食⋯⋯這些已足夠充饑,支持我繼續前進。
然而歸家後,所有的需求──包括桌上的一頓熱食──皆顯得像是一種奢侈品;不用再為水源而擔憂、不用擔心水瓶會在寒風下結冰,在工作室內,水龍頭一打開,有源源不絕的飲用水;每個晚上裹在溫暖的床鋪內,我不用再害怕那徹骨的寒夜,不用再為下一個居所而擔憂;超市內光鮮明亮的櫥窗、路上擁擠的行人、那僅餘的藍天⋯⋯
每一個元素皆引人思疑。
回香港後,我便這樣渾渾噩噩了數十天。慶幸有一群摯友日夜相伴,一步一步引領我重新建立起工作室、建立起生活,才稍稍適應了城市的步伐。我逐漸從旅途過後的情緒中平復過來,開始懂得為面前的人生、家裡的問題作出反思。
同時間,與摯友在酒戲中,我亦明暸了過去一年裡,我是如何實實在在地把自我掏空、赤裸地面對大自然的殘酷,只剩下作為生物最根本的意識──生存。什麼是溝通,什麼是過濾的情緒,什麼是感情⋯⋯我把這些概念通通灑落在路上。
餘下的我,只感受到冰冷,也才開始體會到她面對的那份失落。

行走 4 萬公里後的回頭
情人節後的第一天,我和她再一次聯絡上。一個短訊,讓我再次揪起那份思念、那份久違的溫暖、那份引我步上歸途的動力,生活再一次洋溢著幸福的感覺,重新步上軌道,也找回逆流而上的氣魄。
人與生俱來就沒有回憶「痛」的能力,但快樂卻會在我們的回憶裡成為一個帶不走的過客,那時的我才深深感受到。
就在我完成這篇文章之際,再次從臉書上收到了 Aixle 的消息。他正在克羅地亞的海岸線上,做下了回家的決定,他說:
「騎了 4 萬多公里,都已經回到了歐洲的土地,我真的要單單為了完成目標,而繼續盲目前行嗎?我要再次離開故土,步入那蠻荒的非洲嗎?
我這才想起,其實家鄉的朋友、親人,尤其是年紀老邁的祖父母,他們一直都在等待我的歸來。」
我答道:「還記得在破屋的晚上你曾告訴我,『在旅途上要不停接受各方的訊號與啟示』嗎?」
「不要忘記初衷,要隨心而行,當這些啟示在告訴你要回家,就回家吧!
這不等同於放棄,只是對自我的一份覺悟,就如我作下回頭的決定。」
他只傳了一個笑臉給我。
這份相隔半個地球的共鳴,每當想起,總會使我會心一笑──我們在旅途上走著截然不同的路線、經歷不同的苦澀起伏,卻走出了一樣的答案。
我很期待看到他踏進家門的那一天,並與我分享那同樣的衝擊,分享那同樣的喜悅。
(全文完)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tanley Ng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