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南向的「深水區」:真金白銀換來的外商生存指南

客座總主筆專欄:深入東南亞市場「政府關係管理」最前線

撰文:許詮/XChange 創辦人

美中貿易戰引發的關稅政策催化全球供應鏈重構,越南、印尼、泰國、馬來西亞與菲律賓等東協國家,加速成為許多台商重組供應鏈的主要目的地之一,人才和資金「新南向」的流動,也再次蔚為顯學。

然而這片廣大的新興市場,絕非單純的成本窪地如此簡單──機會與風險永遠形影不離,才更符合這裡的實情。

因此在本篇文章中,我將以自己在東協市場不同國家,擔任外商在當地主要營運者的近 10 年經驗,帶大家進入這塊土地真正的「深水區」,談談多數主流媒體鮮少提及、卻攸關台商/外商生存的「當地利害關係」議題:

「治理落差」是東南亞的最大風險

越南的街頭掛滿黃色五角星──代表越南共產黨的旗幟。圖/Asia Evtyshok@Shutterstock

首先必須直言:貪腐問題和治理落差,絕對是東南亞市場的主要風險之一。

根據「國際透明組織」(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公布的 2024 年全球清廉指數(CPI)數據顯示,東南亞國家的清廉指數平均僅 36 分(滿分為 100),當中除排名全球第三(84 分)的特例新加坡之外,其餘各國均低於台灣的 67 分。

影響東南亞各國清廉指數的要素有「軍政干政傳統」,包括印尼蘇哈托時代遺留的軍方商業網絡、泰國過往頻繁的軍事政變與近年的政壇風暴等;也有越南政府仍存的共產監管與人治色彩,馬來西亞宗教法對政治與商業的深度影響,以及菲律賓當地的治安風險等,這些都讓企業經營的挑戰倍增。 

Freeman 在 1984 年提出的「利害關係人理論」(Stakeholder Theory)與此情況高度契合:企業若忽視「政府」這個核心利害關係人,就可能直接威脅到生存本身。

正如當前各國出口至美國的關稅待遇,在某種程度上取決於是否與「川皇」的新興右派勢力交好一樣,跨國商務與投資的世界絕非「商業歸商業、政治歸政治」,甚至時常高度依賴與政治強權的互動策略。

因此,當供應鏈落地新市場時,政府關係管理(Government Relationship,簡稱 GR)不是附加價值,而是生存的關鍵。

白紙黑字與隱形的文化紅線

辦公室建議設有禮拜室,是對東南亞信仰的尊重。圖/j_fredz@Shutterstock

初到東南亞,企業面臨的第一道關卡是基礎合規。以印尼為例,齋戒月前的各級機關總愛「找事做」。臨時檢查是家常便飯,尤其針對外派人員的簽證:商務簽不能坐辦公室,工作簽的地址不能說錯一個字母單位,否則動輒數萬元罰金伺候。更隱蔽的是「系統性默契成本」,海關清關需定期支付「加急費」(Speed Money),才能避免在流程中被人找麻煩。

上述這些規定不只是白紙黑字的法律條文,更多是在實際執行時混合了「人情」與額外的「默契成本」。這呼應了 Oliver(1991)在「制度性合法性理論」(Institutional Legitimacy Theory)中的觀點:企業要在異文化市場立足,必須同時滿足正式規範(法律)與非正式規範(文化習俗)的雙重要求,缺失任一項皆將引發問題。在這裡,風土民情與合規同等重要。法規的遵守只是基本,真正的風險往往來自於那些「不成文的規則」。新公司進駐,先到當地警局打聲招呼,節慶時贊助一點活動經費,這些舉動花不了多少錢,卻能省下無數麻煩。在某些地區,社區甚至會直接要求保護費,不給的代價就是安全與營運遭到威脅。

宗教更是必須謹慎對待的紅線:2022 年6月,印尼連鎖餐廳 Holywings 在社群媒體公告新一輪促銷活動,將伊斯蘭先知穆罕默德的名字列上酒品贈飲名單,立時觸發大量穆斯林群體抗議──接著,印尼政府以「褻瀆宗教罪」對該公司多名員工提出刑事調查,Holywings 全國門市被迫停業並遭撤銷營業執照。

另外,無論來自哪國的外商,遇到穆斯林的主麻拜時間,特別是週五中午,若隨意安排會議很可能被投訴上社媒公審。辦公室建議設有禮拜室,否則會被認為缺乏對信仰的尊重。這些例子也印證了 Hofstede(1980)的文化維度理論中「權力距離」與「不確定性迴避」對商業行為的深刻影響,像東南亞這樣高權力距離(Power Distance)與強不確定性規避(Uncertainty Avoidance)的文化下,對權威與宗教的額外尊重是商業存續的前提。

規模化後的「潛規則」與「保護費」

在某些市場,當業務做大,軍政與監管系統的「保護費機制」就可能會啟動。圖/Tirachard Kumtanom@Shutterstock

若做好了基礎合規與文化尊重,你的公司存活率已大幅提升──但剩下的三成挑戰,專門留給那些已經開始有規模的企業。

說得更白話一點,在某些市場中,當你的業務做大、現金流增加,軍政與監管系統的「保護費機制」就可能啟動:這並非危言聳聽,而是「強者我朋友」們親身經歷的現實。曾經打點好行業的主要監管協會,本以為萬事俱備,沒想到某位高官的人馬成立了新的協會,把原有協會鬥掉。隨後,他們召集產業龍頭參加一場「鴻門宴」,開門見山地提出:一年 100 萬美元的贊助費,否則不核發營業許可。

而各大國際律所受委託後,得出的調查結論令人沮喪:其監管單位法律依據並不充分,但對方的軍政影響力足以讓公司在當地的日子非常難過,甚至存在人身安全的疑慮。

這恰如資源依賴理論(Resource Dependence Theory)當中的核心觀點:當關鍵資源(如許可與市場准入)被少數權力團體掌握,企業就必須依附或建立交換關係才能生存。面對這種困局,企業往往陷入兩難。部分業者堅持不妥協,代價是營運許可遭凍結、業績斷崖式下跌;「強者我朋友」選擇迂迴周旋,經數月協商後以可負擔範圍內的代價換取兩年安全期,但心知肚明:風暴只是暫歇,下一輪博弈終將到來。

從被動防守到主動破局:異地生存 3 關鍵

在東南亞 8 年的實戰洗禮,那些用真金白銀和挫折換來的教訓,都讓我逐漸領悟到──與其被動防守,不如主動破局:

1. 政策參與:從被動適應到規則塑造

首先,必須積極參與行業協會與政府相關組織。當地政府推動修法時,與其在法律生效後被動適應,不如在立法過程中盡可能成為參與者。我們曾經以協助者的角色加入協會成員,一同舉辦閉門研討會,提供國際經驗作為參考。結果,原本對外資不利的條文增加了緩衝期,給了我們更多調整空間。如同「政策網絡理論」(Rhodes, 1990)所說的,在政策制定過程中建立關係網絡,可以顯著影響規則的形成與執行。

2. 「戰略型 CSR」:做公益的同時建立政策同盟

Carroll 的「企業社會責任金字塔」顯示,當企業從法律責任與道德責任進一步邁向公益責任,往往能得到更堅韌的外部支持網絡,轉化為抵禦政策波動的護城河。在企業社會責任(CSR)方向,我曾爭取投入上千萬預算,不只設立獎學金、增加行業的就業率,更與旅遊局合作推動偏鄉經濟振興,與體育局合作培訓國手。這些舉措不僅符合政策方向,也為企業建立更多盟友。當政策環境或輿論出現波動時,這些合作夥伴會成為站在你身邊的力量。

在高不確定性的市場,擁有政治關係能減少企業帶來的風險。圖/wichayada suwanachun@Shutterstock

3. 神主牌股東:政商資本的核威懾力

Hillman 在「政治資源理論」的研究顯示:擁有政治關係資本的企業,在高不確定性的市場中具備顯著的競爭優勢,其收益遠超股權稀釋成本。最強的策略,自然是引入政府要角成為股東。

我在印尼時的另一家行業龍頭,在拒絕繳納高額保護費的情況下仍能低調營運,關鍵就在於他們的一位大股東正是印尼的政商巨擘。有靠山,就不怕各方勢力刁難。在東南亞,這種「神主牌股東」模式非常普遍:官員不出錢,但拿雙位數比例的乾股,企業在危急時刻能有人出面解圍,甚至透過這層關係獲得更多資源。當然,代價是利潤需要分一部分,至於值不值得,端看企業的戰略與風險承受度。

總結這些經驗,我將政府關係管理分為 3 個層面:中央層面關乎法規、稅務與投資許可;行業監管層面涉及特定產業的許可、協會與專項規範;社區層面則是治安、民意與宗教文化的交織。

企業必須同時經營這 3 個層面,並遵循 4 個步驟:先守住基礎合規,再融入風土民情,接著擴大盟友網絡,最後參與規則制定──這個順序,能確保在進入政策圈層前,企業已建立足夠的支持與安全緩衝。

在東南亞,賺錢是目標,但活下來才是前提。政府關係管理從來不是一次性的任務,而是一場長期的系統工程。能在這片市場長久存活的企業,才有資格談獲利與擴張。因為當你讀懂規則的語言,風暴來臨時,你已是造雨之人。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主圖來源:Fietter Chalim@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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