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任檥／換日線編輯部
大學期間，或當兵放假的短暫空檔，為了籌措學費、生活費，許多人會選擇在餐廳端盤子、在賣場支援收銀，透過打工來解決經濟難題，但張聿瑋碰到同樣的困難時，卻沒有選擇傳統的打工模式，而是開闢了一條與其他人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從屏東一碗紅燒豬肉麵出發，靠著聊天機器人打入國際市場，讓台灣 SaaS（軟體即服務）新創走向全球──張聿瑋，是你必須認識的一位新世代創業家。
張聿瑋的起點：從一碗紅燒豬肉麵裡發芽的創業種子
2016 年，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南方中午，屏東一家面向大馬路的「徐媽伙房」餐廳裡，瀰漫著紅燒豬肉的香氣與熱湯蒸汽。雖說是午餐時段，「徐媽伙房」卻只迎來零星顧客，剛接下家傳手藝的兩兄弟儘管擁有豐富的金融業資歷，面對這樣的狀況仍感到手足無措。
這兩兄弟當時還無法預料，其中一位頂著三分頭、仍在當兵的年輕食客，會在不久的將來為他們的生意帶來重大轉機，那位年輕人，正是剛從元智大學工管系畢業的張聿瑋。
事隔多年，張聿瑋如今已是 GoSky AI 這家行銷科技公司的創辦人，他 2023 年帶領 GoSky AI 成功完成近新台幣 1 億元的 Pre-A 輪募資，更將服務推向全球超過 100 個國家，幫助企業客戶實現 70% 的社群訊息開啟率，並省下近 20 倍的行銷預算，客戶數與客單價甚至成長了 2 倍。張聿瑋在接受媒體訪問時，更立下了營收突破 1 億美元的宏大目標。
「不做不會怎麼樣，做了很不一樣，」張聿瑋自嘲這句來自電視廣告的名言已成雞湯老梗，但這確實是他一路走來的理念，也是他從大學時期起，便不斷無懼失敗、大膽創新的寫照。
為了自由與學費，張聿瑋靠出國買賣潮鞋學行銷
張聿瑋來自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家庭。母親在街角經營一間小髮廊，父親則靠著一卡工具箱、滿身大汗地跑水電維生。他的父親曾明確表示，只會扶養他到 18 歲，之後所有的出路選擇，都需要靠他自己決定與負責——這也意味著大學學費與學貸、生活費、乃至出國進修等等生涯規劃，一切支出都得自行承擔。
提早認清現實上的經濟壓力，使得張聿瑋早早動起生意頭腦——熱愛籃球的他，開始運用工管系所學的程式語言能力來架設電商網站、做起了球鞋生意，他親力親為，從商品拍攝、修圖、文案撰寫、廣告投放乃至出貨都一手包辦，培養了系上學不到的行銷實戰技能。
「我不想被打工綁住。」張聿瑋不諱言，當時選擇自己做電商而非傳統時薪工讀，就是為了在賺錢的同時，也能保有大學生活的彈性與自由。而這門自大學起就開始的生意，在歷經無數努力和挫折後，最後不但幫助他支付全額學費，還能不時到日本、美國、加拿大「旅遊兼批貨」。
更重要的是，因為有過這段「從無到有、一切自己承擔」的創業經歷，他從此打開了屬於自己的、全新且寬廣的人生局面。
「把台灣的服務推向世界」
「當年我把國外的潮鞋帶進台灣，現在則是想把台灣的服務帶到全世界。」如今的張聿瑋，眼光已經放向全球市場，GoSky AI 也確實曾幫助了全球許多企業──如淘寶、Pizza Hut、樂天市場、風靡東南亞的來贊達（Lazada）電商平台等──打造出切合需求的「聊天機器人」，頗獲不同領域的客戶好評。
例如，台灣職籃聯盟 P. LEAGUE+ 也曾透過 GoSky AI 的聊天機器人舉辦 MVP 投票和賽事預測，不僅掌握了球迷的喜好，幫助球團發現潛力球星，還能精準推播球迷需要的比賽資訊和周邊商品推薦，同時給參與線上活動的球迷點數回饋，大幅提升球迷黏著度，這是其他同樣推出聊天機器人服務的競爭者們還未能觸及的創新。
張聿瑋有一個絕妙的比喻：如果 Facebook、Instagram 等社群平台是連通業者與顧客之間的「巴拿馬運河」，GoSky AI 的服務就是幫助船隻（行銷資訊）在運河中航行，確保它們能精準、有效率地抵達目的地，極大化每次航行的價值。
目前 GoSky AI 已將這樣的服務模式拓展至超過 100 個國家，目標是將 AI 技術和大數據運用在全球的數位行銷服務上，成為這個領域的領航者。
而這一切的起點，其實更來自於當年屏東「徐媽伙房」的一碗紅燒豬肉麵。
張聿瑋從一間麵店開始相信，行銷真的能改變世界
當時張聿瑋正在服消防替代役，某次休假閒賦在家，看不慣他遊手好閒的母親，便建議他發揮電商長才，去幫家裡附近的「徐媽伙房」做行銷，解決他們生意不好的難題，張聿瑋原先認為數位行銷似乎跟傳統麵店風馬牛不相及，但仍抱著「不做不會怎麼樣，做了很不一樣」的心情去嘗試。
張聿瑋與「徐媽伙房」的兩位老闆面談後，便在有限的經費下為餐廳經營臉書粉絲團，鎖定附近的屏東大學學生族群進行廣告投放，同時利用了當時剛開放不久的 Messenger API 功能建立聊天機器人，使顧客可以透過通訊軟體得知「徐媽伙房」菜單更新、冷凍水餃開賣等資訊，甚至參加互動抽獎，增加回頭率。
數位轉型的魔法，就這樣發生了。在張聿瑋的操刀下，「徐媽伙房」的用餐時段開始座無虛席，業績更創下連續 3 個月的新高。張聿瑋也從老闆熱情的肯定與回饋之中，第一次深刻體會到「原來我們這個世代，能夠運用所學與新科技為人們解決問題」，這促使他萌生了以此為業的念頭，退伍後在凱鈿行動科技公司擔任 BD（商務拓展經理）期間，更讓張聿瑋愈發肯定自己的這份數位行銷能力能夠直接運用於全球市場。
在凱鈿工作時，他觀察到 App 的營運成本很高，消費者更不再樂意下載 App 來佔用手機空間，同時通訊軟體訊息推播的需求逐漸擴大，這點觀察促使他決定辭職，於 2018 年全心投入創業，成立 GoSky AI。
GoSky AI 創立伊始，便是以「徐媽伙房」的老闆為起點口耳相傳，用「滾雪球」的方式拓展客群，張聿瑋與團隊會一個個與服飾店、汽車仲介、觀光旅遊業者等客戶對談，瞭解他們的核心需求，為他們建立聊天機器人。
「大多數商家的痛點，都離不開兩件事：找新客、留舊客，」張聿瑋說：「而我們做的，就是解決這兩件事。」
張聿瑋深信，這些痛點不只是台灣獨有，而是全球中小企業的共同困境。
土法煉鋼闖矽谷：張聿瑋的實戰哲學
因此，張聿瑋再度扛起行李箱，但這次不是到國外買潮鞋，而是跑到美國矽谷，用「最土的方式」建立當地團隊、拉當地客戶。
「以前大學時有人問我，我那些鞋子的貨都從哪裡來的，也對我可以把貨賣給誰感到好奇。」張聿瑋輕描淡寫地回答：「路上不是到處都有球鞋店嗎？大家不都需要穿鞋嗎？」他直言，很多人在創業初期常常想太多，執著於看似複雜的起手式，忽略了最基礎的「跑業務」──即實地洞察市場需求、親身接觸客戶的核心本質，其實機會隨處可見，就看你會不會抓。
張聿瑋抱著這樣的信念，落地美國矽谷後才剛吃下第一碗麵，便直接上前詢問老闆是否需要行銷上的協助，觀賞當地籃球賽後也沒閒著，而是主動找到負責人討論合作的可能性。
當時為了找到能夠協助建立美國團隊的人才，張聿瑋更花了近兩萬元台幣購買 SaaStr 年度大會的入場券，除了聆聽座談、演講外，為了讓那兩萬元能夠發揮最大效益，他強迫自己在短時間內奔波於各個攤位之間、盡可能地自我推銷、詢問合作意願，在這樣主動出擊的策略下，他逐步建立起跨國經營的根基，替台灣 SaaS 產業寫下成功的出海案例。
不過，張聿瑋也很快便碰到了考驗。
不做台灣限定：張聿瑋打造世界級產品的野望
有一次，張聿瑋在協助日本客戶建立聊天機器人時，客戶表示日本人對社群上的機器人回覆相當反感，認為這是業者「敷衍了事」的表現。張聿瑋解釋，這與日本文化中對款待（おもてなし）精神的重視有關，他們希望網紅、小編親自回覆，而非使用機器人「偷懶」，這與其他市場對自動化回覆的接受度形成鮮明對比，其他國家的使用者可能更注重效率，只要能快速拿到所需資訊即可。
於是，針對日本市場的案例，GoSky AI 透過產品設計重新定義聊天機器人的角色，從消費者角度出發，強調其「系統小幫手」的定位，是專門快速提供消費者所需資訊的「貼心功能」而非幫助業者偷懶的工具，這樣才能增加日本人的接受度。
於此同時，張聿瑋發覺，如果 GoSky AI 得針對每一個市場的在地文化進行深度客製化，那麼產品就難以規模化與快速複製，會影響企業擴張的效率。因此，GoSky AI 必須在「客製化服務」與「可規模化擴張」之間做出權衡，這是張聿瑋在國際化過程中的關鍵挑戰。
「那真的很痛苦、很掙扎，太違反人性了。」張聿瑋說，當一個上市公司的百萬訂單擺在眼前，要你為他做客製化服務時，任誰都很難抵抗這筆「快錢」的誘惑與考驗。
張聿瑋舉例，台灣市場對 LINE 的推播功能有巨大的「剛需」（剛性需求），若投入開發 LINE 相關功能，「那幾乎台灣所有企業都可以變成我們的客戶」。然而，放眼全球卻幾乎只有台灣、日本、泰國在使用 LINE，如果為了這些市場開發 LINE 機器人，那一定會排擠到諸如 WhatsApp、Facebook Messenger 及 Instagram 等主流平台的開發經費及時間。
「沒有 LINE 我就不要了。」張聿瑋引述某位台灣客戶的發言，為了留下經費與時間優先應對更廣大的國際市場，張聿瑋只能讓上百萬的訂單從眼前白白流失，也得面對來自他人「客戶就有這個需求，你為什麼不做」的質疑，這讓當時的他產生了巨大的壓力。
在壓力和金錢誘惑兩兩相乘的考驗面前，張聿瑋還是決定優先考慮「長期的發展」 ，因為他深知「選擇比努力重要」的道理 ，這意味著得放棄眼前的「快錢」，也要將資源投入到具備國際普適性的產品功能上 。
他意識到，若要成為世界級公司，不能單靠人力無限擴張，必須開發能解決「跨國通用痛點」的產品 。這個轉變是他在矽谷學習到的產品開發方法，並花了兩年以上的時間才真正落地實踐 。
讓 GoSky AI 的服務能夠「自己說話」、讓各國客戶能無痛自行使用、不用業務也能做全世界的生意，以上便是 GoSky AI 現階段的最大目標。
張聿瑋創業的終極目標：打造能出海的新創典範
「GoSky AI 的第一階段是透過口碑在台灣打響名號；第二階段是出海擴大服務規模；第三階段──也就是現在──我們要把服務徹底『產品化』並聚焦於解決『國際通用痛點』以實現全球快速擴張，」張聿瑋細數 GoSky AI 的發展歷程時忍不住挺直了背脊，墨鏡也擋不住他眼神裡的篤定。
他接著說：「我創業的初心，是為了證明我看見的趨勢──通訊軟體將成行銷主流──是對的，如今則是打算證明：台灣新創能出海做全球生意。」
張聿瑋也觀察到，比起他剛創業時的環境，現在創業的年輕人更加清醒也更有活力，已經意識到台灣市場的天花板，從創業之初便考慮出海的可能性了。他亦十分期待，未來台灣的大公司能改掉閉門造車的習慣，參考美國企業併購、生態整合的模式，以此鼓勵更多年輕人才投入連續創業，彼此從中獲得巨額回報。
今年 32 歲的張聿瑋，不再是當年那位頂著三分頭的大兵，已經能夠以前輩之姿分析整個新創市場了，但那股初生之犢不畏虎的熱情與行動力從未退卻。
「不做不會怎麼樣，做了很不一樣，」這句被他戲稱為雞湯老梗的廣告台詞，將繼續推動著他從台灣出發，往世界的更大的舞台前進。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主圖來源：任檥 攝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