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舍妹突然向父母稟明,要赴印尼擔任「泗水臺灣學校」教師,正式投入海外職場。我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她能有這番際遇,憂的是未來的生活她能否適應。
作為長兄,其實能幫助她的不多,無非是協助搜尋印尼生活相關資料與拜託當地友人多多照顧。在親自將她送到桃園機場出國後,心中不免百感交集,擔心她未來身體是否能保持康健?是否能與長官同事相處融洽?當地治安又是如何?
待到今年初學校放寒假時,我立刻飛往泗水一探究竟,想親眼看看她的「泗水人生」。入境後舍妹租休旅車接機,看她氣色不錯,我也安心許多。
泗水為印尼第二大城,與首都雅加達同位在印尼政經中心──爪哇島上,與雅加達一東一西成為印尼經濟的支柱。
海外華語文教育的重鎮:泗水臺灣學校
泗水臺灣學校緣起於 1994 年,一群印尼台商為延續子弟中文教育並與台灣教育接軌,開始集資興學,加上我國教育部、僑委會與台灣鄉親等官民捐助,於 1995 年正式立校,更在 2000 年轉型為國際學校,成為台灣海外華語文教育的重鎮。
我在學校叨擾幾天,發覺整所學校中等規模,但可自幼兒園讀到高中。聽舍妹說,招生主力反而是沒有升學壓力的幼兒園,因為一旦讓家長對學校環境放心,便願意讓學生繼續求學下去。
至於高中後的未來,我不諱言泗水台校之學生家長背景多半是印尼華人企業家,所以學生從小專車接送,用心栽培,大學也幾乎都送至海外留學。歐美與鄰近的澳洲、新加坡比例較高,但在校門口也有張貼赴台灣大專院校就讀者的大型榜單。
而泗水台校的教育以台灣為依歸,運用台灣教材,布告欄上可見到熟悉的繁體字學生作業,學校正門與大堂都能看到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昂揚,讓身處異鄉的我滿滿感動。

只是畢竟是印尼學校,仍須守印尼教育規範:會議室與教師休息室中必有印尼國徽與現任總統玉照,教室內印尼紅白國旗也與我國國旗並呈。
此外還訂有 Batik 日,屆時會配發老師們色彩鮮艷的印尼國服以入境隨俗。不過印象最深的還是台灣絕無的「宗教課」;雖說課程時數不多,但還是體現宗教如何深入印尼各個角落。
泗水的日常
至於泗水的生活環境,若以台灣城市比擬,泗水略為類似高雄,以港口為生活重心。觀光方面,相較於知名的渡假勝地峇里島或充滿古蹟的日惹,泗水明顯並非一座旅遊城市,名氣在台灣遠為不足。
不過泗水仍建有印尼第二大的「泗水偉大清真寺」與以中式建築外觀融入印尼元素之「泗水鄭和清真寺」,兩座我都推薦參訪。
且泗水觀光客不多,所以不若我之前造訪他國清真寺經驗,往往帶有「參觀」的嚴肅感覺,在泗水清真寺中能自行遊逛,坐臥隨意,好似回家一般輕鬆自在。
飲食上,泗水異國料理遍布,好吃的確不少,但舍妹離家久了,其實相當想念台灣食物,印尼傳統料理還是只有沙嗲較為習慣。但當地的麝香貓咖啡極為知名,也是伴手禮名單之一。
平日休閒上,泗水最大的娛樂竟是「逛百貨公司」。百貨公司同時是見證印尼華人經濟實力之處:其內除國際精品外,我春節期間到訪,那布置簡直比台灣年味還濃──大紅燈籠、鮮豔旗袍,甚至連廣東舞獅都搬入商場。
不過泗水雖擁有高達四分之一的華人人口,卻依舊是以印尼語通行;這裡的印尼華人之中,能流利使用中文者其實也不多(但多半可以英文溝通),他們已經十分地「在地化」。
在泗水參觀台校,遊逛當地,也有難得的機會與舍妹促膝長談。每位老師外派原因不一,或想充實生活,或想存點錢,或就是為印尼眾多小島而來,也有台籍老師在印尼落地生根。

百年樹人的華語文教育
海外工作誠然是許多台灣年輕人的夢想,箇中的酸甜苦辣都只有真正走出去的人能細細品嘗。此行我頗有感觸,也有幾句話想說:
每個人所習得的語言與所受的教育,會很大程度地影響到能吸收的資訊來源與對某國的喜好程度。如同留學生往往對留學國家引以為榮,僑生對台灣自然也感到親切,海外的華語文教育也是同樣道理。
教育是百年樹人,今天的泗水台校學生,未來都是東南亞的棟梁人才,尤其華人在東南亞各國經濟上往往占有舉足輕重的的地位。因此台灣的華語文教育,是台灣軟實力的延伸,更堪稱是台灣長遠的「投資」,是台灣值得深耕的領域。
人生不要留下遺憾
舍妹的海外工作,其實家父母也很有意見,終歸是夾雜著不捨與擔憂,但其實「兒孫自有兒孫福」,無須限制子女的發展。對有意投身海外的人來說,即便有來生,以現在的姓名行走的人生畢竟只有這一回,也真的別讓自己留下遺憾。
可是海外工作必然存在著「倖存者偏差」,耳聞的成功經驗不見得能複製到每個人身上。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大人,還是得多看多聽,多多認識自己;最重要的是必須有「承擔」概念,承擔海外背後的利害禍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
另外,我常認為台灣社會有種迷思,似乎「外國的月亮比較圓」,譬如「過洋水」就是不一樣、「考公職」便是因循苟且。以公務員為例,此次「新冠肺炎」(COVID-19)肆虐全球,台灣還不是有賴政府各部會公務員夙夜匪懈地有效創新、積極防堵,才能成就公共衛生上的「台灣之光」,令台灣人不再妄自菲薄?
更甚者,有些人無法赴海外求學就業,或許是囿於能力,受限經濟,但其實我也認識許多是因身體或家庭因素難以圓夢。每個人追求更好的人生、優渥的薪資,成為人生勝利組固然很好,但以此貶低其他人的選擇,或是將穩定與進取「二元對立化」,我深深不以為然。
舍妹也說,在印尼工作,真的感受到台灣之好,尤其是醫療方面;當日子上軌道後,保持身體健康反而成生活重心。因海外就醫並不方便,多數老師若遇傷病還是以成藥治療為主。
有幾位台籍老師更並非能力不足,僅僅是來印尼後,沒來由地身體不適,估計是水土不服,只能黯然解約返台。
最後,海外的確有許多值得借鏡之處,台灣也有甚多有待加強的空間,但台灣絕非「鬼島」。海外薪資或許較台灣高,但若全以金錢評斷人生成敗也太單薄;尤其我上次去不丹時,真的發現許多台灣看似不「亮麗」、不國際化的職業,其口袋皆深不可測。
因此,在海外辛苦打拚、為台爭光應獲嘉許,但留在台灣努力、一同讓台灣更好也值得推崇;過度自卑或自大者都無法衡平地看待事物。
畢竟,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每個人都能走自己的路,都會有適合的地方,重要的是了解自己、尋找出自己的方向,並對別人的選擇多所尊重。
我更始終深信「縱然行事方式各異,但人人都可到達天堂」(普魯士腓特烈大帝語),只是無論身在何方,都要謹慎選擇,勇於承擔。我也希望舍妹身在遠方泗水,不要辜負自己的似水年華。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高紹沖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