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阿拉伯】巴林的平行世界:當F1賽車手在台上開香檳,受傷的示威者在街頭哭嚎(下)

【一頁阿拉伯】巴林的平行世界:當F1賽車手在台上開香檳,受傷的示威者在街頭哭嚎(下)

前情提要:【一頁阿拉伯】為什麼人均收入、教育程度位列世界前端的巴林人,要抗議「國王富裕,我們貧窮」?(上)

國王發錢也無法平息的抗議

斯特拉葬禮上,人們誓言要再去珍珠廣場抗議。下午,城中傳來槍聲。趕到蘇萊曼中心醫院,不但一路無遮攔,醫生看見我後,直接領我跑進了病房。不斷有擔架抬進來。到處都是傷者,呻吟不絕。醫生說,沒有死亡報告,但是──他掀起幾床被單叫我看──傷者都是腿部鮮血淋漓。「他們用了散彈,小的鉛珠鋼彈,示威者接近珍珠廣場轉盤的時候,掃射腿部。」

一個示威者給我看他的手機視訊:畫面晃動,顯示在行進中,口號聲不斷。突然,畫面一震,幾秒鐘後,拍到有人倒地,蜷曲左腿。鏡頭掃來掃去,看到也有人肩頭滲出鮮血,或是從額頭往下滴血,叫旁邊的人抬起狂奔。拉遠鏡頭,好幾個人伏在地上抽搐,怒罵聲一片。

醫院門外,墓地情形重現,怒火更加旺盛。男人們用手掌擊打自己,代表替什葉派伊瑪目受難:「用鮮血、用生命,捍衛胡笙!」這裡沒有人打出國旗,全部是宗教情緒的展現。

醫院後門,又見到一群群不能入內、焦急等待的女人,一律黑紗遮蓋,緊挨在一起,像一團團凝固的烏雲。她們發出高分貝的顫音,像烏雲裡雷聲滾滾。

什葉派穆斯林抗議,男女分列。但有時男女應和一齊喊出口號:「人民──要求──政府倒台──」用詞、節奏,跟開羅解放廣場一模一樣。爭取權利受挫,常常把人們逼退到宗教的對立情緒中,以至於模糊了他們的訴求。但歸根結底,能夠平息衝突的,仍是政治權利的實現。

人群中突然爆發出喜悅的狂呼,傳言說「首相辭職了」,所有人都為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激動暈眩,但很快就被證明是個假新聞。

巴林王室不是沒有想辦法緩和事態。收到風聲可能發生抗議後,國王提出要給每家每戶發放一千第納爾(約 83,000 元新台幣),可惜並不奏效。更沒想到,血腥鎮壓過後第二天,抗議者再次血濺珍珠廣場,王室中較溫和的王儲終於招架不住,不久宣佈撤出城中軍隊,允許什葉派在廣場集會。

王儲 Salman bin Hamad bin Isa Al Khalifa 。圖/flickr@Tribes of the World CC BY 2.0

不再與王室對話:抗議者持續鬥爭,望國際傳媒報導

消息傳開,人潮湧向珍珠廣場。一名派駐當地的中國職員,開車帶我和攝影師去現場。衝突爆發以來,他一直擔憂安全,沒出過門,聽說解禁後,也想出去看個究竟。

逆人流而行的是坦克和運兵車,沿途有身穿迷彩服的軍人護駕。他們全都用手帕遮住面孔,只露出眼睛。「都是外國人。」中國職員講,聽說沙烏地阿拉伯早就越境派兵過來了,支援巴林脆弱的維穩部隊。他們蒙面,是不想讓人看見面目,指認是外國軍隊入侵。

在一個岔路口,車流人群湧塞,一時無法開動。我們四周都是豪華轎車,音樂震天。前頭一輛敞篷賓士裡,站起來一個不戴頭巾的女孩,滿頭捲髮肆意,一手舉著 iPhone,一手打出「勝利」的 V 字手勢。

中國朋友搖下車窗,四下張望。「這幫人有病!」他受不了樂聲震耳,又關上窗,「給我一輛賓士,我才不去抗議呢!」

蝸牛般前行一番,我們告別了中國朋友,下車徒步。兩天前,廣場上一片死寂,眼下卻是人山人海。珍珠塔(Pearl Roundabout)象徵著巴林最古老的海洋採珠業,尖塔聳立,是抗議浪潮中最明顯的地標。在黑袍的海洋中,巴林國旗更加惹眼。一些婦女把它披在黑袍外面,斗篷一樣在領口打結。一名婦女說:「我們不會離開,直到政府倒台,直到國王改革上議院和下議院。」黑袍之下,她們看似面目模糊,但當她們開口後,思路清晰並不遜於男子。

巴林抗爭中的女性。圖/flickr@Al Jazeera English CC BY 2.0

日頭偏西,金光萬里。禮拜呼喚聲悠長,千人萬人在廣場上整齊禱告。什葉派教士謝赫.阿卜杜拉告訴我,宗教人士來這裡,是支持年輕人繼續抗議,「前一天槍擊事件後,人們再也無法同王室對話。必須鬥爭下去。」

除了國旗,人潮頭頂上,還湧動著經書和玫瑰。《古蘭經》打開,高舉齊眉,上面常常橫亙一枝鮮紅玫瑰。「給你的──」一個瘦瘦的年輕人追上來,遞給我一枝粉色玫瑰,「我們分發鮮花,是想告訴全世界,巴林人示威是和平的,我們什麼武器都沒有。」

他叫亞歷山大,地下同性戀團體一員,基督徒。我馬上明白這個身分在巴林有多危險,多麼受到壓制。

「你是記者嗎? 謝謝這時候來巴林,只有你們報導,全世界才知道這裡發生的事情。」亞歷山大說,抗議者最擔心的是國際傳媒無法進入。海關時緊時鬆,後來好幾天再沒放進傳媒。

巴林人擔心這裡發生的事隨時被改寫、被遺忘。美國第五艦隊駐紮巴林港口,用以平衡伊朗在波斯灣的軍事存在。「沙烏地阿拉伯和美國都不想看到巴林王室被推翻,我們幾乎是沒有希望的⋯⋯其實我不介意保留國王,如果像英國女王那樣,只是象徵性的,關鍵是,首相得由民眾選舉。」

亞歷山大帶我到廣場四周,看人們製作標語,看其他團體籌備遊行。他不可能向所有人亮明身分,但走在廣場上,他覺得巴林人忽然不分彼此,親切友好。在我上車前,亞歷山大寫下他的 Facebook 地址。他說最近無法打開了,好些活躍的部落格寫手都被抓了。

圖/flickr@Al Jazeera English CC BY 2.0(非當事人)

2011 年我在巴林只待了 4 天,便奉命離開。接下來,巴林的名字,只是不斷從新聞中跳出,流血衝突反覆上演。王室與示威者、與國際壓力玩起一場你進我退、相互猜度的遊戲。承諾改革、軟化民怨、再祭暴力。廣場上的珍珠塔最終被推倒,徹底剷除。蘇萊曼醫院一度被軍方接管,不許送傷者入內。首相沒有撤換。他超過了李光耀,成為全世界在位時間最長的政府首腦。

巴林王室在國際壓力下,成立抗議事件獨立調查委員會。委員會報告指出,沒有證據顯示巴林什葉派受到了伊朗指使。

平行世界:F1 賽車舞台 vs. 街頭抗議

一年後,再次讀到巴林的新聞,是一級方程式賽車。2011 年被迫中斷後,昂貴的國際賽事重返島國。新聞畫面中,巴林似乎出現了兩個平行世界:賽場內,車輪滾滾,萬象太平。場外,抗議洶洶,浴火喋血。領獎台上,F1 車手打開香檳,慶祝勝利。街頭,汽車輪胎在燃燒,受傷的示威者在哭喊。

巴林王室急於向世界宣佈:衝突完結,歌舞昇平。示威者更清楚,這是再借國際媒體發聲的時刻。F1 的到來,令對抗急速升級。沒了珍珠塔,整個城市成了抗議區。

體育應該與政治區分,可是體育往往會成為政治的舞台。1985 年,F1 來到種族隔離制度下的南非後,運動員罷賽、廣告商撤資,賽事告吹。在巴林,F1 擁有者、英國人伯尼.艾克爾思通(Bernie Ecclestone)一再強調,不問內政。

我想到亞歷山大的絕望和無助。美國和北約雖然從道義上譴責巴林王室,但相比要求穆巴拉克、格達費、巴沙爾下台的凜然之聲,對巴林抗爭者只能轉過頭去。

F1 開賽前,我聽到 BBC 記者從巴林首都發回報導。他說,與任何一個人交談,他們會告訴你自家經歷,如何不能與遜尼派穆斯林享有平等地位,而街頭抗爭怎樣一次次遭到鎮壓。「我被打動了。」廣播裡記者的聲音有些不確定,他使用了不夠專業的「個人情感」。

西方政客、商人也許令人失望,民間卻大有同情者為巴林人發聲。F1 賽後不久,英國女王登基 60 年午宴名單公佈,巴林國王赫然在列。英國輿論炸了鍋。《每日郵報》(Daily Mail)刊登讀者來信,除了一封為女王辯解「如果剔出所有『手上沾血』的,恐怕沒什麼人赴宴了」,其他一概炮轟,稱這場 6 月盛宴「必將玷污民主」。

英國人權組織抗議英國皇室邀請巴林國王出席午宴。圖/pcruciatti@Shutterstock

其中一個聲音最具創意:「如果巴林國王不來了,我能填空嗎?難道不是民眾繳稅供養了王室?嘿,我能來嗎,人民能來嗎?」

我當時正坐在英國一家圖書館,翻閱這份《每日郵報》。想到巴林城內烽火連天的樣子,和走進沙漠裡的 F1 賽區恍若兩重天。然而,身處強力手段造出的安全孤島中,會不會有一個細微的聲音,不捨不棄,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嘿,人民能來嗎?」

備註:本文摘自周軼君的《拜訪革命:從加德滿都、德黑蘭到倫敦,全球民主浪潮的見證與省思》(The Portrait of Revolution: Reveal and Reflect on the Wave of Global Democratic Protests)。由八旗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圖/八旗文化 提供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