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橋的華服晚宴、漢諾威的低調典禮──來回英德間,體會到快樂來自利他與平等

劍橋的華服晚宴、漢諾威的低調典禮──來回英德間,體會到快樂來自利他與平等

自從離開英國、移居德國已七年有,除了還在居住英國的老友們是我與英國最深的聯結,昔日在英國的記憶如今對我來說總是又遠又近、模糊卻又熟悉不過的。近來因為工作上的需要,短短幾星期內跑了幾次英國,加上前些日子讀到《換日線》關於倫敦階級以及德國租屋居住正義等精彩文章,在英國公投決定脫歐沒多久後,心裡對於過去在英國以及德國生活的經驗增添了不少感觸。

在劍橋讀書的那些日子裡,或許還太年輕意氣風發,或許是身處於英國幾間古老的大學刻意保持的風氣下,那時的我彷彿批上學袍及華服,吃傳統學院正式晚餐就有什麼不一樣似地。老實說,學院正式晚餐也沒啥特別,常常舉行,食物不很便宜,卻從來都不可口,許多學院還有 VIP 才能就座的 high table,等級分明。但是大家卻總是煞有其事地穿扮整齊參加、有禮貌地就座、講幾句拉丁文以後才乖乖開動。我那時常在學院舉辦音樂會、熱衷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參加音樂活動以及各式社交活動,連後來搬到倫敦住了還是常常回劍橋做這些事情。當時拿著微薄獎學金的我,竟然把英國昂貴的學費以及高額房租視為理所當然,因為周圍的人反正都是這樣生活的。

我一直都這麼想,直到我搬到德國以後,我的想法很快地便有了極大的轉變。對我來說衝擊最大的,便是德國人樸實的生活態度以及在階級上比英國扁平化許多的社會。雖然因為歷史發展脈絡不同,比較英國跟德國或許不是很公平,英國在公平發展程度數據上也沒有相差很遠(事實上歐洲已開發國家都名列前茅),身為一個收入不多的科學家,我卻清楚地感覺到英國與德國的社會系統、對於社會階級的概念以及對待教育的態度上相差甚遠。

德國的房價,從來沒有嚇過我

「居住正義」以及居住價格/品質是個明顯的例子。我搬到漢諾威念博士時自己租了市中心的一個公寓住,公寓空間充裕,兩個人住綽綽有餘,基本房租卻跟我當時在倫敦二區(zone 2)邊緣非常小、還得跟另外三個人共用廚房的單人房價錢差不多。而且我在漢諾威的公寓樓下是整潔不嘈雜的行人徒步區(有時還有警察騎馬巡邏,可以聽到馬蹄聲...),有好幾個超市,兩個地鐵站,去機場也很快,交通十分方便,還在大森林旁邊,隨時可以去散步放鬆心情;相比之下我在倫敦的住處雖然交通也很方便,卻在車水馬龍的大馬路邊,嘈雜髒亂且晚上治安不佳。

後來我搬到大城市柏林以及小城哥廷根,德國的房價還是從來都沒嚇過我,不像倫敦。漢諾威房價當然不能與比較昂貴的漢堡或慕尼黑相比,倫敦當然也有不少住起來舒服便利的區域,但是就我自己以及所有朋友的經驗,要在英國主要的大城市得到相似的居住品質,一般得花德國好幾倍的價錢,不是一個如我這樣的菜鳥研究員可以負擔的。另外,在英國的大城市往往「好區」跟「壞區」有天壤之別,在德國大城市雖然也有這樣的區別,之間差異卻不如倫敦那麼明顯。我前幾個星期每次在英國都受不了都市噪音、擁擠的環境,在倫敦的話每天早上還得忍受記憶中那老是狀況百出的地鐵,只有一次借住於朋友在倫敦 Notting Hill 的大公寓才覺得舒適些(而這當然不是我經濟能力可以負擔的區域)。

「在英國投資自己」與「自己被德國投資」

教育上的花費又是另一個例子。在德國養小孩費用很低、高等教育免學費我相信對大家來說都不是新聞,不像在英國可能要花很多錢才能讓小孩上好學校,要上大學的話還得繳大筆學費。我在德國念博士時拿的獎學金有支付(其實也很便宜的)行政費用、邦內的交通費用以及生活費,就有如所有其他在德國念自然博士的人──這其實就是我當初決定搬到德國很大的原因之一。英國當然並不是沒有給台灣學生(或非歐盟學生──不過反正英國都決定未來要脫歐了)的獎學金,但是僧多粥少,我認識的人大都還是從台灣單位獲得獎學金的,我自己也不例外。這些年後我想起自己來回英國德國間的研究生生涯,總感覺在英國時比較像是在砸錢投資自己,英國也把某部份的高等教育當成商機,瞄準外國學生,連學生簽證費用都想大賺一筆;相較之下我覺得在德國的外國研究生是被德國所投資的。身為一個外國人,我到現在對於德國如此平等禮遇又能秉持高品質的教育機會,還是心存感激。

再說到學業結束慶祝儀式等事,我覺得德國人這方面就非常低調實際,不太會花精力或金錢。我博士公開答辯結束時,只有朋友們偷偷準備好的蛋糕還有搞笑版博士帽私下幫我慶祝。博士畢業典禮時,就只有大家自己穿戴整齊,準時去參加規模也沒多大的畢業典禮,按照自己姓名就座,同年畢業的學生一起上台,一一接過那張期待已久的紙,之後再跟親朋好友們聚聚而已;不像在英國總是有大規模的典禮,常常有一堆吃的還有接待酒會,而且在劍橋的畢業典禮,為了拿張畢業證書還得先在學院排練典禮流程以及該做的動作,典禮當天還要披上學袍跟同一個學院別的畢業生一起浩浩蕩蕩地「遊街示眾」,從學院遊行到畢業典禮舉行的地點,最後在典禮中下跪接過證書時去觀禮的親朋好友們還不能拍照──因為照片有現場專人拍,畢業生得自掏腰包買自己的照片,另外加費的照片表框服務都準備好了。

但是哪種畢業典禮讓人比較快樂呢?其實典禮儀式如何都無所謂吧?最重要的是自己終於完成了人生的一個階段,完成了某程度的訓練,能夠跟一些關心自己、自己也關心的人一起慶祝這一刻。

回憶自己披上學袍在劍橋古鎮裡遊街示眾的那天,雖然心裡是開心滿足的,多年後在德國想起,卻驚覺自己披上的,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被大眾所標榜了的社會階級(對我來說是個"我們 gownies 就是跟你們 townies 不同啊"的概念)。搬到德國後,不僅學袍一點用處都沒,連當年在英國為了參加學院正式晚餐所買的一堆漂亮名牌服飾根本就無用武之地,在樸實的德國人面前穿上街都覺得招搖,更別說是穿到研究室工作,只好把這些衣服都收進了衣櫃深處。有時打開衣櫃,看著那些美麗的衣服黑著臉縮在角落,都覺得自己不如上 eBay 賣了它們還比較實際。德國的工作場合(例如醫院)當然也有階級,但是還不至於這麼急於在外在上展示出來。

快樂,來自於利他與平等

六月中旬有篇關於「快樂方程式」的有趣社會認知研究,設法在實驗室環境下,指出環境中「他人的經濟狀況」對於「個人快樂」的影響。研究結果指出,「快樂」,不只是建立在一個人對於自己經濟狀況的期望上(所謂「期望越高,失望越大」),更建立在比較自己的與他人的經濟狀況上(例如「人比人,氣死人」)。經濟狀況不平等的環境,會降低大眾平均「快樂感」。

在這個研究特別設計的遊戲中,一般受試者贏錢的時候,看到同伴也贏錢、會比看到同伴輸錢來得快樂,因為「自己贏錢,看到同伴輸錢會愧疚」;而一般受試者輸錢的時候,看到同伴也輸錢、會比看到同伴贏錢來得快樂,因為「自己輸錢,看到同伴贏錢會嫉妒」。但是愧疚或嫉妒的程度當然也因人而異:越慷慨的人越容易因為看到別人拿的錢比自己少而不快樂、而越小氣的人則越容易因為看到別人拿的錢比自己多而不快樂。而研究團隊模擬出的「快樂方程式」,可以用一個人的慷慨程度、自我預期以及與他人比較的經濟狀況來成功預測因而產生的快樂程度。這個研究也遙遙呼應了暢銷書《The Spirit Level》提倡的觀點,那就是社會越平等,在各方面對大家都有更多好處,國家也會更進步。

我很喜歡這個研究,因為從英國搬到德國後,我慢慢習慣了德國的運作方式,也才漸漸體會到,當自己在有限的資源下能夠享有更好的生活品質,而且感覺身處在比較平等的社會時,我的確快樂許多,精神上更加恬淡富足,也會更加關心世界上其它他人的狀態,更不吝於分享自己所有的。

也或許因為這樣,雖然在德國需要繳的稅頗高,我卻不曾覺得自己的血汗錢被「白白地吸走了」,只希望我所處的社會能夠更公平,我們繳的稅能被好好運用,大家都能有更好的生活品質。我多希望更多人是慷慨的,在自己有所獲時也能想想別人,因為施真的比受有福,而且越多人這麼想,社會系統才或許有辦法改變。真正快樂的富足,是建立在平等均富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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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Matyas Rehak@Shutterstoc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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