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堡的「貴族難民」──兩種人生,同樣流離

伊斯坦堡的「貴族難民」──兩種人生,同樣流離

午後金黃的陽光撒在蔚藍波浪擁擠的海面上,海鷗盤旋在紅白色相間的船身不遠處上方,人們徘徊些許駐足在岸旁,路上穿梭著賣花的婦人,以及拉著萬斤重般廢棄垃圾的男人,一架直升機正從海與天空相間的那條線轉著螺旋槳而過。我坐在於斯區達爾(Üsküdar)近海岸的一家咖啡館眺望著,這畫面豐富的色彩和四處飄來的食物氣味,思緒將我帶回和敘利亞友人聊起她家鄉的那個午後。

總是帶著溫暖如花開綻放般的笑容,清澈如溪流般的眼神,說話時思緒清晰,帶著如同她頭巾色調般知性的幾分自信。她是希巴,去年大學剛畢業的敘利亞女孩,3 個月前揮別了她那深陷戰火的家鄉──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大馬士革(Dimashq),那個在她描述中「很美麗,真的很美麗,只要重建整理,就會繼續閃耀下去」的地方。

她前來與正在伊斯坦堡攻讀建築碩士的法國籍未婚夫生活,初到伊斯坦堡時也想和他一樣申請建築系進修碩士學業,可惜,她那遠在大馬士革的大學遲遲無法將畢業證書正本寄送到伊斯坦堡,她因此與申請日期擦身而過,接著在如風吹塵土般緣分的推送下,我和她在語言學校相識,聽她說了一段關於她的國家,還有那同是漂流在異鄉的敘利亞人的故事。

「我不認為那叫做『敘利亞內戰』,在我看來那只不過是製造武器的大國,將武器賣給一群意見不合,正處於溝通不良狀態間的笨蛋,而我們那些不懂得團結的敘利亞笨蛋,居然就這樣把自己的國家摧毀。」語氣中帶點氣憤的希巴繼續說著。

「我們敘利亞人,不論貧窮與富有,都在人性極端的扭曲下失去了家園。貧窮的人也許幸運地躲開火光,但路途上並無足夠的糧食能夠維持一家子的活力,多半在體力耗盡後任由命運摧殘。其餘不論是徒步、搭車還是搭機,只要能過邊界輾轉來到伊斯坦堡的,都是受老天眷顧的。可是,逃過了戰火來到伊斯坦堡的我們,卻仍然得在艱困的異鄉生活中,繼續受著相同人性問題的考驗。」

相比於無法繼續上學,流離顛沛於這座大城的敘利亞年輕人,希巴實屬戰火中的幸運兒,既有足夠的生活費和學費,能到大學去旁聽課程,也能在這優閒的午後坐在咖啡館細說這些事,可是同時她又在看著同胞受苦,與維持自己生活的基本尊嚴之間掙扎著。

「我能夠這麼呼吸著(意指如同以往地生活著,繼續追求自己的人生與夢想),很羞愧,就只是因為我的家境富裕。人生真是矛盾,本應該追求更高遠的人生意義,可是現在我得以逆行命運,和其他敘利亞人走往不同的路途,卻是因為我得以仰賴著這膚淺而必要的東西──錢。唯一能夠讓我逃過羞愧的,是我那想要回到敘利亞,用我的建築專業重建家園的夢想。」 聽著,我的內心激動不已,這些故事竟然與我如此地接近。

希巴說的一點都沒錯,一座城市,兩種生活,她過的是一種生活,而土耳其境內有將近兩百萬的敘利亞難民,在集體燃燒的命運之中載浮載沉,過著另一種悲慘的生活。多數的土耳其人同情他們,一些善良的土耳其人願意雇用他們,而少數的土耳其人痛恨他們的存在。痛恨?從前說應該幫助同為穆斯林的敘利亞人,到如今磨擦出痛恨的火花,原因不外乎是敘利亞人讓這城市的治安變差,敘利亞人搶了他們的飯碗。

「敘利亞人很聰明,我們大多數都受過很好的教育,就是不懂如何和彼此溝通,接納不同的意見,然後這些悲劇就發生了!」,不滿敘利亞人的土耳其人,他們眼中的敘利亞人和希巴描述的敘利亞人相距甚遠。其實,他們只是沒確切地說明──他們不歡迎的,其實是「貧窮」的敘利亞人。

人們,確實一直在貧窮與富有的抉擇之中,受著命運各樣沉默的考驗,不論是在戰火中的,或是在一旁觀望的,任何人都不例外。乘載人間悲喜的蒼穹如此之大,本應該有滿夜星光照耀,可尋覓在這一片寂靜中,人們似乎倦怠於美好,進而凝望著那膚淺卻必要的東西可能帶來的一種嶄新,漸漸地默許它在黑暗中呈現它的輪廓,星星劃過天際,以人們欲望翻轉的速度急急墜落。夜啊!竟如此淒涼。

回過神,我回到於斯區達爾的午後,它剛下了一場洗刷城市色彩的大雨,幾分鐘前的金黃、蔚藍、紅的與白的,全都染上一層淡灰色,不久陽光又從雲身後竄出,為大地鋪上一層新的意象。在如此色彩交替之間,也褪去了我的沉重思緒,那些故事與眼前的這般景象是那樣的毫不相干。原來,是人們對於苦難的健忘,逼迫著命運將自身以另一種面貌釋放,也只有直到世人明白的那一刻,希巴才有回到大馬士革的希望,重建那轉在人性輪迴間的荒廢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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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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