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怎麼看「歪國人」?他們又如何看我們?

我們怎麼看「歪國人」?他們又如何看我們?

前陣子一名美籍白人女生在youtube上控訴了某台灣樂團MV裡的種族、性別歧視,引起了軒然大波。

經過了幾日的喧鬧,樂團在facebook上發表了相當愛國但不怎麼聰明的聲明,網路上支持或反對的意見紛飛。底下愛國抗外辱的留言,除了彰顯了正反兩方意見的差距和無法溝通外,更表現了許多自我感覺不滿足的集體意識。

或許是因為台灣悲慘的外交史,我們似乎特別看重「外國人」怎麼看我們,但誰是外國人?在台灣語境裡的「老外」似乎還是指白人(更久以前可能還限定指美國白人)。挪用過時的第一世界、西方世界的概念,如同對「ㄈㄈ尺」的想像,往往是台灣女性與白種男性的配對,並且伴隨著許多對於國際化與都市生活的奇怪想像。

其實許多國家的人都有這種心態,一個白人朋友住過日本幾年,某次喝醉後他突然憤怒地說,他在日本最好的朋友還是會用日文叫他「外人」。而即使一群來自不同國家的華人在美國聚在一起,偶爾還是會有人用到「老外」這個詞彙來指稱白人。

台灣各種資本的相對弱勢,和身為亞洲(異性戀)男性的(性)焦慮,其實被這支MV操弄的文化元素,或底下憤怒的留言充分地洩漏。無論有意無意,笑話其實都有政治性,而所有的幽默感都有其排他性,笑話要讓人「聽得懂」,必須在限定條件的觀眾內產生共鳴。

有趣的是,抵抗外辱,不論國仇或家恨,這樣老舊的觀念(或精神創傷),經常是用一種非常父權的陽剛暴力,反應在各種形式的「言論自由」上。而當不爽的力道發洩出來,在不同層面的社會現實中產生效果,事件產生的意義又變得更加複雜。

正義如同利益,總有相對親近性和優先順序,不同的正義其實也會互相擠壓。例如當大家慷慨激昂地表述政治經濟的不公平時,性別跟族群就常常因此被壓迫而消音。而關於種族,台灣似乎離「政治正確」的保護網更遠。

「我把你們當人看,」這種看似天真的善意與正義,在台灣社會裡隨處可見。我們不乏樂於幫他人出櫃的政治人物,也有許多認為說出「進口」外籍配偶的「現實」是揭露國王新衣的意見領袖。不論是缺乏性別意識,或是缺乏對各種族群的現實感或識別力(literacy),一個可以容忍這樣子的聲音的社會,要在多元文化的互相拉鋸中運作,相當程度上仰賴著不同權力位差所產生的暴力。

而種種荒謬的歧視言論,背後更荒謬的是,發言者本身往往無法察覺到自己發言背後的歧視,真要等到事態嚴重,危害到自身利益時,人們才會出來滅火道歉。

最近立陶宛音樂製作人與DJ Ten Walls近日在facebook上發表了恐同言論,儘管看似一句無腦笑話,當人們看出背後的惡意與偏見,依然引發了大批抵制,Ten Walls事後刪除留言並發表了並未認真道歉的一篇聲明,撻伐聲浪逐漸高漲後,他又再度修改聲明,但為時已晚。因為這樣的「無心」之過,他的事業幾乎全毀。而後,立陶宛總統對此事發表了意見,他認為這樣的公眾討論,將使得讓該國正視自己內部的不寬容與暴力,幫助立陶宛成為更好的國家。

雖然政治正確的觀念常被批評為假道學,亦並非良性溝通的萬靈丹,但似乎仍是不同階級、族群和平共處的妥協方式。而最基本的「不要在公領域冒犯他人」的教養要建立,也不是修改課綱就一蹴即成(連性別主流化列入教材都經過萬般阻擾,可見改課綱也不是這麼容易的東西),往往是經過漫長的抗爭與推廣,才得到一點點成效。

並且,「正確」其實是一個不斷演變的概念,近日美國知名黑人維權人士Rachel Dolezal被親生父母「出櫃」,說她並不是黑人,這事件引起的複雜討論,也挑戰了政治正確與所謂「弱勢」的概念。

Dolezal說,她的黑人認同,「不只是如一個國家的誕生裡臉塗黑的,怪胎秀般的戲謔表演,不只是representation, 而是切身體驗的生命經驗」。

這件事情樂觀來看來,也許就像某些進步人士所說,種族認同可以如同性別:既然跨性別的人們真真實實地存在,那跨越種族(transracial)亦是可能的。然而這樣的觀念是否可以被主流社會接受,仍等待人們的努力和時間的考驗。

外國人MV事件演變一週後,雙方達成合解,並互相諒解對方的出發點。或許如同台灣的其他新聞,彷彿沒發生過,或許我們只能樂觀的想,也許經過這些事情的不舒服反應,我們可以漸漸找到關於這些議題的,正確的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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