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你仍應該保有自己──打破「法國人就是跩」的刻板印象,體會法式生活中的「自由、平等與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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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台灣已經幾個月了,在不同場合,身邊的台灣友人經常不約而同地問我:法國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民族,他們是不是真的很跩、很難親近?4 月的某週末夜晚,我在北埔一家定期舉辦遊學的中學補習班,分享了巴黎留學生活經驗,包括我所觀察到的法國人特質。

當身邊的人們一再詢問我法國人的模樣、當我一次次試圖歸納、釐清何謂法國人時,「自由、平等、博愛」這三個詞愈加清晰地浮現在腦中。雖然我一點都沒有想要用政治意味十足的國家格言分析他們,然而,我眼中的法國人真的天性如此,與其立國基礎不可分割。

作為國家格言,這三個詞在每所公立學校、公立機構或政府單位,一定看得到它們掛著或刻在牆上。自由、平等與博愛,正好反映了高盧民族獨特而迷人的個性,我認為精準並有趣。

要了解這三種性格,我們首先必須回到起始點──法國大革命。

每當革命發動,都有其原則跟動機,法國大革命自然也不例外。儘管並非正式口號,但那些平民所求的,就是自由與平等。他們推翻舊有政府、渴望新的機制能夠管理、支配社會。到了大革命的後期,博愛這個價值也被寫入了法典中。時序來到 20 世紀中的第四共和時期,自由,平等和博愛正式被定為官方格言。

且按照格言的順序,來看看我眼中法國人的模樣吧!

自由:在群體中保持個體性,勇於展現自我

讓人在群體中依舊保有自己的模樣,那便是自由。而身為一個獨立思考的人,你理當勇於捍衛自由。甚至,當你還不懂得什麼叫作獨立思考、還沒有成熟到可意識自己的思考叫作思考時,你已經在渴望自由。小孩子不就常對家長吵鬧,吵著要隨他們的方式做事嗎?每個大人都曾是小孩,不管透過行為或言語,你一定曾為了自由伸張過。

自由的根本來自於人的本性,即在想要做自己的同時,與外在的群體世界互動,於是產生混亂。法國人是非常貫徹人性的民族,他們習於展現自由,因此常處在內外適應的混亂中;妙的是,他們同時保持自有文化中的傳統自由,即以群體為前提的自由,兩相加在一塊,成就了一特殊的自由框架。

於是我越來越覺得,表達自己不只是個性問題,更是一整個環境是否有足夠包容的空間,讓人自由發揮。屬於拉丁民族的法國人愛高談闊論、喜歡路邊搭訕陌生人,那不僅是因為他們的天性,更是因為法國社會允許人民表露自己。他們從小的哲學教育,使他們天生懂得批判、習慣闡述自己的看法,對法國人來說,表達自我是件極其自然的事情。

在這樣的環境下,由於每個人可自由自在地拋出並接收許多新想法,於社會生出的新思維和新運動將大大增加。

回到台灣,我發現東西方對自由的詮釋大不相同。我們的自由很小心翼翼,好像生活在動物園裡的動物:看似生活自由,其實都被馴養了,在那條自由的底線前被迫束縛,最後忘記自己的野性。

動物失去野性之後,還給牠自由無邊際的大自然,牠只會因為不適應而加速萎縮。好奇怪啊,明明沒有那麼困難,跑就是了、向前走不就好了嗎?但很多人裹足不前,是因為整個體制有問題,給予人不可見的龐大束縛。久而久之,人們會覺得自由才奇怪、自由不可取。你自由,你就是在浪費時間,你就是多管閒事,你就是沒有方向。

平等:不滿足於現狀,並努力彌補各種形式的不公義

平等是對現狀永遠不滿足的一種價值觀,驅動人們向前邁進,並以群體為單位,尋求平等的利益。以外國移民在法國當地的身份地位來說,法國式平等,在於法國人深深體會身為人該有的尊嚴,不論天生的差異──種族或者性別,都應當享有同樣的權利。不僅如此,因為個體有差異,必須以公平的方式,補足差異所帶來的不正義。好像很饒口對吧?以我為例:

作為一個在法國唸書的學生,我從剛到法國的那一刻起,憑著毫無經濟能力的學生身份,帶著準備齊全的文件,向政府機構申請居住房屋補助。文件通過後的兩個月內(很多時候會更久,法國人的效率你曉得的),我開始領取住房補助金。

我拿過最高的房補金額是每個月 208 歐,領過最低的是每月 80 多歐。身為一個任何實質付出都還沒貢獻給當地的外國人,且極可能畢業後拍拍屁股走人,當地政府仍衡量我可能的租房壓力,給予我體制中的平等。

而這並非特例。在法國,每個在學生都有資格提出申請,補助金額依照個別情況調整,公平地分配資源。整個過程中,我唯一付出的代價,只是整理相關文件的時間與心力而已。

再舉另外一個例子。法國人看似孤傲,但他們對於群體的重視程度,遠遠超乎我們的想像。我以前無法理解法國人三天兩頭的抗議遊行或罷工等社會運動──沒事那麼愛罷工、而且上街遊行那麼高調又開心,除了法國人天生熱愛革命、自由不能被抑制的性格之外,我不知道罷工的精髓在哪。

如果你也覺得他們在消耗時間跟精神,覺得這個愛罷工的民族總愛耗損國家社會資源,那你大概跟以前的我一樣,絕少意識到平等(或公平,雖然兩者有差)是個重要的社會價值。

的確,慣性罷工有其可議之處,但若真的能夠洞察社會之間的不平等,罷工便是因為他們不能滿足於這份不平等,因此站出來大聲疾呼。這不僅為個人,犧牲了自己的時間與自由,只為了和自己相同,有時甚至不同群體的人發聲。於是法國老百姓能夠改變、推動並促進法案,保障特殊族群或弱勢者的權利。

博愛:熱衷互助,習以為常

博愛聽起來有點難懂,我換個較為平易近人的字眼──互助。

法國社會存在著一種奇妙的矛盾共存現象:博愛雖不易察覺,而他們的確博愛地讓社會密集交織成一幅完整的網路。你或許認為法國人冷漠,但這個國家的非營利組織密度,世界知名。

據法國一研究社會間互助共享的 Recherches & Solidarité 協會報告,巴黎平均每年就有 4,972 個、全法國有超過七萬個新登記的非營利社團或協會。去年度,總共有 1,300 萬的法國人,作為志工參加各種協會。以全法國人口 6,450 萬來算,意思是每五個人之中,就有一個連結於非營利協會組織,參與著志工活動。

高盧民族熱衷開辦並扎根在各種協會,把人們串連起來,使大家能夠共享資源、相親相愛(法文的博愛 fraternité 的原文,意思是兄弟情誼)。

於是我作為一介外國人,可輕易得到豐富資源,就如法國公民一般,與社會有所連結:上至結伴運動、老人陪伴與醫療、藝術欣賞、語言文化交流,下至法律諮詢、社區改造、環境美化、人道關懷、促進社會正義等團體,生生不息的組織,反映了法國人有多麼熱愛互助和分享。

在法國的最後一年,我在當地一專為移民提供諮詢服務的非營利組織 Koinonia 協會工作時,有機會到巴黎第十四區市政府交涉,並在十四區管轄的文化協會為組織註冊。

能夠進入政府健全的體系並享受其資源,小的好處包括免費使用的會議室與資訊中心、信件收發,大的則是加入區政府不定期的協會活動、參與制定巴黎生活的市民座談等。獲得這些福利,對於我們規模不大的協會來說,委實是個里程碑。

那群政府體制下的社會工作者,為我重新定義了「互助」:互助是一種無法先計算代價的付出,是一種冒險。稱它為冒險,因為幫助無法量化、不以商業世界裡的合約做規範或約束,最終不見得能互相拿到好處。

然而,千萬不必因此,而過度誇大那些不求回報的幫助。生存在資本主義的人,常常會認為少了「商業」二字後,所作所為的道德高度都將提升:「你們好偉大啊,你們真不容易。」──這是不對的。

互助不代表灑狗血,單方面的給予幫助也不需要與悲情掛鉤。當社會大眾對協助他人都能有成熟的理解時,會發現施予者與接受者都是平等的,如此而已。

結語:全世界都該學習「三色旗」代表的價值
 
最後,我們來聊一聊法國國旗。

走在巴黎街頭,促使我開始思索自由、平等、博愛的,就是法國國旗。國旗飄在各政府機關或是國家級的文化機構樓頂,走過它們,我視角下那與環境相映成趣的藍白紅,誘導我走入顏色背後的法國價值。

在我的巴黎生活中,即便看到脫軌的自由舉動、即便仍然有許多不平等、即便時常不解互助中的原則跟前提,我仍感覺得到他們努力在調整並實現其國家格言。

去除了龐大國家機器的運作因素,單純回到人民身上,自由、平等和博愛,需要繼續在社會中被強調與體現。不只在法國,這些價值更應被普及至世界的所有角落:以自由之名、給予個人在社會發聲的權利,用不滿足現狀的態度去檢視社會的平等性,以及不計算代價的互相幫助。

危難發生時,才可見到個人乃至整個民族的真實性格。攝於 2015 年 11 月底,恐怖攻擊兩週後的巴黎共和國廣場。


《關於作者》

Esther CHEN,
七年級生,土生土長竹東人。法國公共衛生高等研究學院公共衛生碩士,台灣大學免疫所碩士。在巴黎的日常是走不停的城市漫步,在布列塔尼的實習歲月有可麗餅的日夜陪伴,在開普敦的美好短居歸於上帝恩寵。研究完空氣污染流行病學後,毫無準備地走進了人權衛生,現在是醫藥衛生界職場菜鳥。最近最喜歡的經句:沒有異象,民就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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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主圖/Felix Lipov@Shutterstock、附圖/Esther CHEN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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