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今天是你人生的最後一天，你會選擇做些什麼，讓自己走到生命盡頭時不留下任何遺憾呢？
2019 年，我在海外歷經兩次生離死別。7 月底收拾行李、準備前往墨西哥交換之前，萬萬無法預料，經過上半年在澳洲接到外公過世消息、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的悲傷後，於墨西哥再度因好友驟逝痛徹心扉。
那一夜接到寄宿家庭媽媽過世的噩耗，我與她相擁而泣
10 月初一天晚上，索菲亞哭著走進我房間，用顫抖的聲音說：「瑪麗安娜過世了。」按捺不住突如其來的悲傷，我給她一個長長的擁抱，同時眼淚也不聽使喚地奪眶而出。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試著思考生命的意義，左思右想都想不出合理的解答。老天爺怎會如此殘忍，在短短 20 天內，帶走一位如此善良又認真的人呢？寄宿家庭媽媽瑪麗安娜於墨西哥獨立日連假後住院，原先以為是流行性感冒，檢查後才發現罹患癌症。醫生說，需住院一個月治療。豈知不久後她住進了加護病房，最後因癌症過世。
記得 8 月初抵達墨西哥城時，瑪麗安娜熱情地在機場迎接我。她是我在墨西哥第一位見面的人，如今我卻永遠收不到她的 WhatsApp 訊息回覆。沒能再見她一面，成了在墨西哥最大的缺憾。從前與我同住寄宿家庭的美國同學接到噩耗後，在電話的另一端，邊掉淚、邊感嘆人生的無常。
生性樂觀的墨西哥人
瑪麗安娜過世後約一星期恰好是我生日。即便家裡瀰漫著有些低迷的氣氛，寄宿家庭仍然買了生日蛋糕，晚餐時全家人齊唱墨西哥生日快樂歌〈Las Mañanitas〉（小小的明天）替我慶生。
不同於五專時期唱了 5 年的西班牙版生日快樂歌〈Cumpleaños Feliz〉，看著浮誇的米妮造型蠟燭支撐著燭光，〈Las mañanitas〉的歌詞是這樣唱的：
Estas son las mañanitas 這些是小小的早晨
Que cantaba el rey David 同大衛王所唱的
Hoy por ser día de tu cumpleaños 今天是你的生日
Te las cantamos aquí 我們在這裡為你而唱
Despierta mi bien despierta 徹底地喚醒我
Mira que ya amaneció 看哪，已經破曉了
Ya los pajaritos cantan 小鳥們已在歌唱
La luna ya se metió 月亮已經躲了起來
眼前剛經歷喪失至親之痛的他們，竟然高唱著明天的美好幫我慶生，我感動的心情，筆墨無法形容。這令在亞洲社會中長大的我，對於拉丁美洲人的樂觀感到十分驚訝。
生命是如此可貴，每年的慶生時刻也如此可貴。生而為人，不論是認真地還是苟且偷生地過日子，只要是健康活著的每一天，我們都能幸運地奢求和享受每一個「小小的明天」。
亡靈節的美麗誤會
11 月 1 號及 2 號是墨西哥一年一度懷念祖先的亡靈節（Día de los Muertos）。「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在台灣，悼念祖先的清明節是個慎終追遠、嚴肅的日子；墨西哥人懷念祖先的心情則相反，他們選擇以樂觀的方式展現對生命的熱情，於亡靈節表達對先人的思念。
為彌補沒再見上瑪麗安娜一面的缺憾，亡靈節之前，獨自搭地鐵前往索菲亞告知的安葬地──瓜達路佩聖母聖殿墓園。
我鼓起勇氣踏進墓園，報上瑪麗安娜的名字，問管理員能不能看看她的墓。可惜管理員用電腦查詢後回答：「不好意思，這裡沒有這個人。」
心情感到惋惜之餘，決定走進氣派的聖母聖殿參觀。那時正逢天主教彌撒尾聲，參與彌撒的墨西哥人們與我握手表示祝福。此時，我覺得心頭有股暖流經過；第一次感受到，宗教的力量和人類的善意是沒有國界的。不禁想著虔誠信仰天主教的瑪麗安娜，想必她的靈魂已與她信仰的聖母瑪麗亞和天主同在了。
亡靈節那天則與台灣及墨西哥朋友們至墨城市中心 Zócalo 參加遊行。我們首先找尋攤販繪製傳統的臉部彩繪，之後擠在人群中觀看亡靈節花車遊行。見裝扮花俏的隊伍和華麗的花車經過，大家的心情都十分雀躍。
根據墨西哥人的說法，原本亡靈節沒有遊行的傳統，但自從《007：惡魔四伏》電影場景出現亡靈節遊行的畫面後，觀光客蜂擁而至，之後遊行也順理成章成為亡靈節的一部分。
那天是陰天，中午甫抵達市中心時還下了陣大雨，可這樣的天氣絲毫不影響墨西哥人進行嘉年華的心情。各式色彩繽紛的骷髏頭臉譜、大型的靈壇（ofrenda）、美麗的菊花裝飾登場，人人都攜家帶眷或與三五好友齊聚一堂。在人口數 2100 萬的墨西哥城，放眼望去憲法廣場（La Plaza de la Constitución）滿滿的人潮，好不熱鬧。
晚上回家時，見家裡的靈壇擺放瑪麗安娜的照片，盛開的菊花、亡靈節麵包、蠟燭、紙雕、龍舌蘭酒等與她相伴。我站在靈壇前許久，選擇在照片旁放置一罐她生前最愛喝的飲料，表示敬意。
後來詢問索菲亞，為何拜訪了瓜達路佩聖母聖殿墓園，卻找不到瑪麗安娜的墓？她驚訝地回答，瑪麗安娜並非葬在那裡，而是別的地方，我才恍然大悟：「真是一場美麗的誤會啊。」
即便沒能拜訪她的墓，想起在聖母聖殿看見的巨大聖母瑪利亞畫像，想必瑪麗安娜已感受到我對她的心意了。
經歷靈魂破碎的痛楚，我學習面對人生的無常
外公過世至今已過半年，我依然無法忘記收到他病逝消息那天，我在雪梨熙來攘往的大街上哭得無法自己。那時訂了兩天後回台灣的機票，卻仍來不及見他最後一面，這是出國念書前無法想像的事情。
也難忘 8 月某天，瑪麗安娜載我至墨西哥城另一端參加她親戚的寶寶性別揭曉派對。在派對上，她一一介紹自己的家人給我認識。派對進入尾聲時，當主人翁宣布肚子裡的寶寶是位男孩，親朋好友們全都抱在一起歡呼，慶祝即將迎來新生命的喜悅，激動的心情顯露無遺。
生命是多麼珍貴，人生是多麼無常。
一年內經歷兩次親朋好友的生離死別，恐怕是海外念書的遊子最難受也最害怕面對的事情。
即使與寄宿家庭媽媽的緣分僅有一個月半，我永遠不會忘記她的好，及腦中深深烙印的墨西哥女人印象──獨立、溫柔和堅毅。
這些經驗帶給人靈魂破碎的痛楚，卻也讓我在年輕時親眼見識中南美洲人看待死亡的樂觀，也更珍惜自己的健康及寶貴的機會。
由衷感謝我的墨西哥寄宿家庭，除了教導我西班牙文和墨西哥文化，也替我上了堂可貴的生命課。
備註：為保護當事人隱私，文中人物皆使用化名。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亞麻子 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