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林欣蘋/換日線編輯部
和 Tom 約訪時,他提到了 Jordan。
「我今天要去 Jordan 採訪」,他說。儘管身在香港,我腦中第一個浮現的 Jordan 卻是約旦;但隨即意會過來,是佐敦。他要去佐敦採訪。
對佐敦的印象,來自 2019 年 8 月,一則英國領事館港籍員工失蹤的新聞。據說該員工從佐敦的家出發,搭高鐵從西九龍站前往深圳時遭中國逮捕。因為一地兩檢的關係,中國法院可以在「內地口岸區」逮捕香港人,且不需知會香港當局。據當地人說,鐵軌兩端分屬不同司法管轄區,彷彿昭示著「內地」與香港之間,那條即便深港高鐵已通車也難以跨越的界線。
外國社群在香港也是如此。據香港特別統計處 2016 年的中期人口統計資料,香港有 8% 的非華人種族,換言之,將近 60 萬的移民人口居住在此,其中又以菲律賓人、印尼人和白人分佔前三。儘管表面上擁有多元文化,但走在香港街頭,卻經常可以看到人們還是習慣和自己的種族聚在一起,香港本地人、白人社群、東南亞移民,各有自己常去的餐廳與社交活動。
而在《換日線》訪問香港期間,也觀察到了不同社群談到反送中時的態度差異:白人對於反送中現況侃侃而談,相較之下,亞洲移民較為謹言慎行。另外,或許是因為台灣網路媒體大量以「今日香港,明日台灣」的角度報導反送中運動,許多台灣人都很關心香港現況,尤其在情勢達到高峰時,主動在社群媒體上分享新聞連結,甚至不乏支持者親自運送抗爭物資到香港。反觀長居香港的台灣人,對社交媒體多半懷有戒心,不會具名對抗爭話題公開表態。
在香港,界線無所不在,時隱時現;而 Tom 的目標,就是用資訊打破他所見到的分界與限制。

香港第一間靠群募成立的英文獨立媒體
Tom 與《換日線》相約在黃竹坑一間工業大廈裡的共享辦公空間(co-working space),大廈一樓的門面狹窄,與龐大而空曠的卸貨區相連,讓人難以產生任何與「網路媒體」有關的聯想;上樓後才發現原來別有洞天,辦公區寬敞明亮、沙發柔軟舒適,推門而出還有巨大的露臺可以休憩。Tom 穿著一襲花襯衫起身相迎,頗有幾分南洋風情。
現年 36 歲的 Tom Grundy 是香港英文網路媒體 Hong Kong Free Press(以下簡稱 HKFP)的總編輯。
儘管擁有英國里茲大學(University of Leeds)傳播與新媒體(Communications & New Media)學士學位,Tom 卻也「迴避了新聞工作數年」,他半開玩笑地說,「這幫我省了不少錢,因為數年來媒體產業都在為資金所苦。」
他於 2005 年從家鄉英國來到香港,在公立小學裡擔任英文教師,一教就是 9 年。促使他決定轉行投身媒體工作的,是 2014 年的雨傘運動。運動期間,他發現英文母語人士缺乏認識香港的一手資訊與渠道,「很多議題,中文新聞已經報導得很完整,英文新聞卻付之闕如。」於是有了自創英文媒體的念頭。
那一年,獲得了香港永久居留權的他辭去教職,進入香港大學攻讀媒體碩士學位,一邊從學院中吸收知識、一邊頻繁地走進運動現場,採訪黃之鋒等運動抗爭者,練習新聞實作。隔年,他以一己之力發動群眾募資,成立了香港第一間因群募而生的獨立英文媒體 HKFP。「我們是當時規模最大、募資速度最快的群募計畫。在那之後,有幾家中文媒體也透過相同的方式募資,但在中文世界,我們仍是唯一這麼做的英文媒體。」
過去,香港其實不乏英文媒體,舉凡《南華早報》(South China Morning Post)、《香港電台》(RTHK)、《英文虎報》(The Standard)和《中國日報香港版》(China Daily Hong Kong Edition)等,但這些媒體均為企業或官方所持有,「所以我們是唯一『真正獨立的英文新聞媒體』。」
而為了盡可能維持這份獨立性,Tom 做了很多努力:「我們非營利,維持財務透明;沒有固定的辦公室,每個人都可以在任何地方工作;我們也沒有股東,所以你無法買下 HKFP 的分毫。」
HKFP 每年都會發表年度報告(Annual Report),公開財務狀況與讀者樣貌。根據 2018 年的報告,HKFP 約 80% 的經費來自讀者捐款,其餘則為廣告收益;最大支出落在人事成本。目前 HKFP 除了 Tom 之外,還有三位正職記者及一位客座編輯;靠著這個 5 人團隊,他們在 4 年間刊登了 15,000 篇新聞報導。但也因為人力短缺,Tom 必須「校長兼撞鐘」,一人扛起人資、會計、公關和行政等職務,工作壓力可見一斑。
不過,這份壓力絲毫沒有減損 Tom 的熱情,更沒有讓他為錢妥協。他表示,儘管讀者多半是民主支持者,但是「站在我們的立場,我們希望被認為是沒有偏見、不偏頗的,我們不偏向民主派,也不偏向北京,我們試著平衡各方說法。」此外,他也希望能服務香港的不同社群,「包括少數族裔,那些來自南亞、不說中文但也有投票權的人,而不只是像我一樣的白人移民。」
在 Tom 的讀者之中,76% 為英文母語人士、25-34 歲的佔比最高,約半數讀者住在香港。Tom 強調,「我自認是為香港『當地人』寫報導,不像《南華早報》的主要面向美國人。」

反送中對媒體的影響
若說 HKFP 是因雨傘運動而生,它無疑也因反送中運動而更加壯大──2019 下半年,在香港社會越演越烈的反送中運動,讓香港民眾對於前線新聞的需求大幅增加,而這也直接地反映在 HKFP 的流量上,「我們的流量從過去每月 100 萬,增加到 450 萬。」
另一方面,出於對當局的不信賴,香港市民十分看重媒體信譽,更願意掏錢支持獨立媒體:「去年春天,我們募得了 180 萬港幣,在抗爭開始之後,我們又進帳了 100 萬。而每月捐贈者更從去年 12 月的 124 位,增加到現在超過 500 位。過去我們每月收到約 100,000 元的捐贈,花銷則約 125,000,已經幾乎發展出了可持續的經營模式。」
然而,儘管財務狀況逐漸穩定,Tom 仍為媒體自由感到憂心: 「因為每個人都對抗爭的前線報導感興趣,現在要獲得支持很容易;聚光燈都在香港,政府也會很小心。但我很擔心一兩年後,但當這些抗爭結束,公民自由、新聞自由及言論自由將會如何。」
2014 年的雨傘運動是前車之鑑,「雨傘運動結束後,政府打壓特定政黨、驅逐外國記者、DQ 用民主方式選出的議員;現在又以國家及公共安全之名,四處裝設監視器。」一旦反送中結束、大量外媒離開,Tom 預期政府可能再使用類似手段,防止負面報導外流,甚至啟動審查機制。
為了掌握政府對言論自由的態度與彈性,HKFP 透過每年舉辦實體活動 Free Expression Week(言論自由周),作為香港社會「言論自由的測壓計」。活動聚集了一群關懷社會議題的藝術家,展演他們的作品並舉辦座談會;2018 年,HKFP 就邀請了中國漫畫家巴丟草(Badiucao)展出他的作品,其後他的家人卻受到威脅,使得是次展覽被迫取消。
「不管我們得以繼續舉辦活動或者必須取消,它都表明了言論自由的程度。先『劇透』一下,我覺得今年會更糟。」
Tom 表示,若將來情況持續惡化,影響到 HKFP 在香港的獨立運作,他們不排除離開香港,但絕對不會放棄報導香港:「如果我們在香港營運困難,我們可以從台灣或其他地方營運。不管我們是否在香港,都會繼續關心香港新聞。」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范家朗 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