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外籍新娘」,就像被折斷的植物在全新的土壤扦插,靜待又一次發芽

成為「外籍新娘」,就像被折斷的植物在全新的土壤扦插,靜待又一次發芽

那天,同樣嫁來美國的妳,幽幽地說:「就像人生突然被折斷一樣。離開熟悉的家人、朋友和職場,來到這個地方重新開始。我想念我的工作,想念閨密,想過創業,想過當褓姆,想過很多很多;連想到每次都忘記我不要香菜的巷口大腸麵線老闆⋯⋯都會難過。」

從大學畢業就一直馬不停蹄的我,一路上從公關公司,到品牌到電視台;從小 AE 到一個能做出好幾個專題的記者。30 歲那年,還算年輕氣盛,在電視台時覺得長官不會調度人力,毅然決然遠赴英國念研究所。刻意不挑選大部分人都嚮往的大倫敦區,孓然一身來到蘇格蘭。對!就是那個在我抵達前,我都只會在威士忌酒瓶上看到的名字。這就是我!叛逆自負的我,因為得到不少長官寵愛而大頭症的我,以為每個離職的位置都非我不可的我。

研究所畢業時,挾帶著「我也是國外研究所回來」的光環,志得意滿地回到台灣,總想著一定能更上一層樓,一定能有番新氣象。這個時候,先找上我的居然不是工作,而是現任隊友。也不知道到底是海歸光環光芒太烈,還是愛情像杯酒。我就這樣像電視上不分語言、頻道的任何一個婚禮場景一樣,被朋友家人簇擁著,穿著好像再緊一吋就會爆炸的禮服,兩副 nu bra 加上膠帶,在被上圍擋住腳趾頭的視線下,嫁了。

距離台灣近一萬公里的西雅圖,沒有夜未眠的浪漫;剛下飛機時,空中下著綿綿細雨,一陣冷空氣襲面包圍,我穿著在台灣韓貨店買來的韓劇款雪紡上衣, 好美也好冷;那個時候還不知道,這跟即將面臨的生活一樣,外人看來好美, 而我卻連打好幾個噴嚏。

突然卸下在公關媒體產業,每天超時工作的重擔;天天睡到自然醒,找食物餵飽自己,可以再睡回籠覺,可以耍廢,可以什麼都不做地從 am 混到 pm,然後等隊友下班回家;新婚夫妻的晚餐,就像張惠妹說的「連喝汽水也會醉」。一天過一天,再一天,又一天。「天呀!這不就是夢寐以求的生活!不用上班,有時買買東西,喝喝下午茶,認識新朋友⋯⋯。」幸福來得太突然,太不真實,太讓人措手不及。這如果是夢,我請求永遠不要醒。

轉眼兩年過去,有天和台灣朋友聊天被問起:「妳在美國都在做什麼呢?」,我支支吾吾說不出幾個字,虛應故事交代過去,才發現我的臉好燙。然後打開 Facebook 看到離開台灣前,工作上還帶在身邊的小朋友,竟也成了哥字輩、姊字輩,在社群媒體上嶄露頭角。

我在做什麼?我能做什麼?我想做什麼?

腦中開始不斷浮現工作時的那個自己。早上醒來,手機裡一定有客戶或同事的訊息──「需要你幫忙,有空回電。」;因為老闆信任妳,進不進公司都有餘地,就算到了公司,對工作駕輕就熟的妳,總可以幾通電話,就把資源兜進來;幾個會議就讓客戶、廠商放心續約。

反觀現在的自己,連脫離想念都需要勇氣。想在美國找個工作,打開電腦不知道除了 104 之外,要去哪裡看職缺?不知道英文履歷表,要怎麼開頭?要放照片嗎?不知道哪些公司適合自己?業態又是如何呢?不知道英文新聞稿怎麼寫才通順?不知道媒體名單從何而來?不知道新聞專題要討論什麼?不知道我除了過去拿手的公關與新聞專業之外,我還會什麼?就連投出履歷表後,也有矛盾心情,一方面希望接到面試的電話;一方面又怕要是真的打來,我英文表達不好,怎麼辦?要是?要是?排山倒海而來的惶惶不安,讓我的自尊完全潰堤。「老天爺!給我一個不用開口講話的工作好不好,拜託祢。」

婚姻也一樣,過了蜜月期才開始接地氣。沒有了粉紅泡泡,兩個來自完全不同成長背景的「夫妻」,因為一天二十四小時、一週七天的零距離相處,火氣衝破了甜言蜜語。「我都是因為你才來到這個鬼地方⋯⋯什麼都沒有!」「我每天上班下班,哪都沒去,都在陪妳,妳還有什麼不滿足?」我表面上振振有詞地控訴著隊友的種種不是,其實關起門來氣的是自己深深的無能為力。

要是在台灣,我打電話前不需要先 re 稿;要是在台灣,我會知道要去哪裡剪頭髮、做指甲、 買東西;要是在台灣,我會知道要去哪裡修改衣服,知道生病時要去藥局買什麼藥,知道樓下早餐店老闆就算快打烊了,還會願意幫我做一份菜單上沒有的綜合蛋餅⋯⋯;要是在台灣,我會知道和隊友吵架時,有單身姊妹的公寓可以去窩幾天;要是在台灣,我傳出去的訊息不會有時差;要是在台灣,我知道「今天不用加班」一定會比現在聽到「今天晚餐很好吃」還開心。要是在台灣,就不會是這樣子了。

我開始變得多愁善感。尤其是和家人視訊時,我都說著「很好!很好!都很好!不要擔心,我很好。」真的很好?我回想起婚禮那回,好多人對著我說 「真羨慕妳,嫁去美國當貴婦⋯⋯」「妳好厲害,挑到好老公,當少奶奶啦!」 「姊,我也不想工作了,跟妳一樣嫁到美國,幫我找男朋友⋯⋯」原來,這就是大家認為的好?如果真的這麼好,我怎麼一想到就想哭?我說不出到底是哪裡錯了?

我只是覺得,我好想念就算今天吵架,明天還會幫妳切水果的家人;想念我那些半夜一通電話,就能陪我上山吹風的同學們;我想念總是一邊念我不能太任性,又一邊倒咖啡給我的老闆;我想念失戀時一邊陪我喝個爛醉,一邊說那男的我本來就討厭的哥們;我想念千篇一律的垃圾車音樂;我想念濕濕黏黏的海島氣候;我想念一下雨就能從馬路上聞到的刺鼻潮味;我想念立場分明的台灣新聞;我想念鹹酥雞,四神湯,燒餅油條,買菜送蔥,洗頭加按摩,隨招隨停計程車,二十四小時 KTV,走兩步就能到的便利商店⋯⋯還有養成自己的那個地方,知道那片圍牆要怎麼翻,知道福利社要幾點才有熱包子,知道哪個學長在追哪個學姊,知道大學生去哪裡打工錢比較多,知道哪門通識課比較好過關,知道百貨週年慶要買哪個美妝組合⋯⋯;知道爸爸媽媽原來會老,尤其在我們長大離開家之後。我想念我自己。想念台灣。

我的自大驕傲,在這一刻離家出走。剩下的只是對自己無盡的懷疑和挫敗。怎麼會這樣?明明記得那幾年在英國念書打工,每天不用鬧鐘都能提早起床去上課,和各國同學一起準備分組報告,下課就去喝杯酒或是吃個 fish and chips;開心地以為自己很可以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不思親。原來,念書和定居本來就是兩回事,心態不一樣,外界對自己的期望不一樣,環境不一樣,使命不一樣,目標也不一樣,生活也不一樣。

我是外籍新娘。一個嫁到美國的台灣人。我的人生在三十三歲的地方被折斷了,跟著隊友來到華盛頓州從零開始;我在這片新的土地上,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懂,我把過去好的不好的都通通還給過去。但我始終沒有放棄過,我一直努力保持著在台灣,不論是職場或生活人脈上的連結,資源整合並共享,朋友有需要時,幫忙媒合可以提供服務的窗口。然後也慢慢開始接案,文案寫 手、新聞稿、企畫書等,久不練功就怕刀鈍了、腦昏了,有些時候,無料服務也是有的;但我感激所有發生在我身上的機會,讓我知道,成就感必須自己追求。

去年開始朋友讓我加入他的創業團隊,做的是我好喜歡好珍惜的老本行;踏入基金會當志工,幫助新移民的人生不被折斷,而是換個方向繼續開枝散葉。最忙碌的是我找到這輩子的志業,每天睡醒手機裡確認的,不再是客戶或同事的訊息,而是兩歲兒子今天要去哪裡 play date。蜇伏了兩年多,我人生的斷枝處才終於露出了一撇嫩綠,還很新還很脆弱,但我知道總是活過來了。最重要的是,我現在也能煮出和巷口大腸麵線一模一樣的味道,而且不會再有人放錯香菜在裡面了。

「兒子!心在哪,家就在哪。」我說。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