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方知移工情──坐在「北車」地板上的我,也是在異鄉打拚的「台勞」

離家方知移工情──坐在「北車」地板上的我,也是在異鄉打拚的「台勞」

台北車站,在學生圈常被簡稱為「北車」,我跟著舊時學生也這樣稱它。這幾年返台,北車真的愈來愈多元,二樓有餐廳,一樓有商店食品街,車站不再只是單純轉運,熱熱鬧鬧的,我也很喜歡去那裡吃飯或採買伴手禮。

當然,我也愈來愈喜歡北車大廳的感覺,不僅感覺比以前舊時記憶更為明亮,而且那裡有一大塊眾人可以自由席地而坐的區域──是的,那正是郝廣才先生近日在金鼎獎頒獎典禮上所批評的行為。他驚訝表示,在車站大廳席地而坐的人群裡,原來有不少台灣人,並認為這是個使大家看起來「像外勞」的行為,甚至厲聲問到:「這是個教養的問題,還是個服務的問題?

很好奇,當郝廣才先生經過北車大廳,引起他發出感嘆的那些個畫面裡,不知道是否湊巧有我?

自己這幾年返台,還滿常就坐在北車大廳的地板上,最常出現的情形就是坐著邊聊天邊等遲到的朋友。大廳裡總不僅有朋友和我,從口音語言和內容判斷,有時身邊是來自他鄉的移工朋友,有時是從四面八方來的台灣朋友。一切都很自然,從來不覺得奇怪。

不過,當郝先生說這是像外勞的行為甚至暗示可能是教養問題時,那一瞬間我確實感到羞愧。

因為,當我在美國和荷蘭的高教領域,以在外打拚「台勞」的身分,介紹各種自己覺得還不錯的台灣教育制度同時,在我自己的家鄉台灣,卻仍然有人暗示著「像外勞」是不好的,是教養差的,是自貶身價的象徵,這怎不叫人感到遺憾呢?

美國課堂、荷蘭車廂,「席地而坐」若未造成不便,何來歧視眼光?

席地而坐就是教養差勁嗎?我不同意。

我在美國任教時,大學生在等待前一節下課,準備進到自己的教室之前,走廊上靠著牆或席地左右各坐滿一排,是常見的畫面。

在荷蘭,我需要搭乘火車通勤前往工作地。荷蘭火車許多都是雙層,有時人多擁擠或是某些提著大件行李懶得爬樓梯的人們,往往就近靠著車門邊的一小空地或依著樓梯,坐了下來。三三兩兩,只要不擋著他人進出,其實也沒看過甚麼歧視的眼光。當然天氣好時,荷蘭人往運河邊或公園的地上一坐,吃著冰淇淋曬著陽光,看起來更是頗為愜意。

那麼或許,郝先生批評的不是席地而坐的行為。試問那又是甚麼呢?難道是台灣人「居然也跑去移工聚集之處」嗎?

離家方知移工情──貶抑外勞前,請將心比心

身為在外打拚的台勞,請聽聽我說說自己的心情吧。

當我們人在異鄉時,不論過去在自己的故鄉有多強大的社群或人際網路,或者說曾經有點甚麼值得一說的小小個人里程碑,到了異鄉,很容易就被別人忽視。找工作時,因為各種原因,有時不一定可以獲得和自己能力相對應的機會,很多在外打拚的台灣人,都是一邊累積經驗一邊先想辦法在異鄉站穩腳步,同時繼續尋找更好的機會。

當然,駕馭新語言的困難,不僅帶來溝通上的挑戰,更容易在需要據理力爭時,偶爾被對方以「我不知道你在說些甚麼」的敷衍態度來應對──當下不僅備感挫折,更必須強打起精神,以加倍的勇氣和毅力去彌補克服這些差異。

所以大概是這樣:在異鄉打拚的人,多少都需要和來自故鄉,說著相同語言的朋友聚一聚,偶爾互相打氣,互相鼓勵,互相抱怨兩句,然後才有力氣去面對每天的各種挑戰。

因此,如果北車的大廳已經是這樣一個友善的空間──在不妨礙轉運的同時,讓移工朋友彼此聯絡感情,那應該稱得上是件好事。更進一步地說,當如今所謂的「在地主人」台灣朋友們,也一起在這裡席地而坐,而不再把這裡畫做一個「外勞聚會專用的隔離區域」,彼此自自然然融入時,所傳遞的接納訊息更是非常的強大。

自己在海外多年的感觸是:若有當地人願意接納我這樣一位外來的打工者、公平對待,不把來自台灣、國際地位妾身未明的我視為次等公民,不把「像我」當成一個貶義詞時,那種被理解的心情,即便只有一點點,都能點亮我的日子,給我繼續往前的動力。

因此身為在外打拚的台勞,我謝謝所有願意平等對待、不歧視我的國際友人。同時也希望台灣可以成為一個對所有外來移工更加友善,更少歧視的環境。

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lickr@wondereye CC BY 2.0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