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上、面罩之後,拉美人為之熱血沸騰──關於墨西哥的一些小事(三)虛實難辨的墨式摔角

擂台之上、面罩之後,拉美人為之熱血沸騰──關於墨西哥的一些小事(三)虛實難辨的墨式摔角

全場觀眾的吼叫聲中,蒙面的摔角手被丟飛到擂台下,兩個戴著面罩的壯漢相互扭打,白色面罩的摔角手已經倒下,黑色面罩的摔角手依然不放過他,抓著他的頭髮,拖行到我們的座位區,猛力一踹,白面摔角手被踢到我後方,倒在後一排的座位邊上。

我回頭,白面摔角手眼神驚恐,他直直地看著我,嘴裡叨念著西班牙文,像是在說著救我之類的話,他身旁的觀眾大叔縮到一旁,手上拿的玉米片交給旁邊的女伴時灑了一半在地上。

這時我身旁傳出聲響,黑面摔角手已經衝了過來,就在我的眼前,他手臂的肌肉鼓漲,撈起放在我座位旁,半小時前還塞滿 30 瓶啤酒的鐵製冰桶。嘩啦嘩啦聲之中,賣剩的啤酒瓶和冰塊全倒在了白面摔角手的身上,寒氣飛濺,玻璃碎裂,白面像被捕上岸的魚,因為刺痛而跳動著身體。

然後黑面退了一步,他不是要走回舞台,而是拉出空間用雙手把鐵桶高舉過頭,即使面容隱藏在面罩之下,我都感受得到他的怒氣。下一秒,一道黑影飛過我眼前,鐵桶飛砸了過來,砸在白面摔角手的身上,他哀嚎著,但黑面不放過他,衝過來又踹了一腳,第二腳。

全場的觀眾望著這裡,走道對面有人舉起手怒吼著,有人拿著手機拍照,摔角手旁剛才灑了玉米片的大叔怕被波及,早就站起來躲到後頭去了,後面一排觀眾擠成一團,白面摔角手已經奄奄一息,我卻像是被抽離了般,愣愣地看著這一幕,不能動彈。

圖/喬伊呂 提供

賽前暖身:面罩、美食與觀眾

在墨西哥,到處都充斥著摔角面罩──壁畫上、馬克杯上、筆記本上、店家招牌上和公園小販的攤車裡。Q 版的可愛圖案,抽象的圖騰或是超人般帥氣的姿態,摔角手與蒙面面罩已融入生活中,時不時被賦予其他的形象。在這裡,摔角和它的象徵──面罩,是流行文化的一環,而我一向無法抵抗這種流行文化(其實骨子裡只是愛湊熱鬧)。

墨西哥城的 Coliseo 摔角競技場座落在市區的鬧區旁不遠,是一棟牆壁油漆剝落的破落建築。星期六的晚上 7 點,摔角場周圍擠了滿滿的人潮。

我對摔角的興趣,大概和台灣人對墨西哥的興趣差不多高。在國外觀賞運動比賽這件事,還沒在我的人生發生過,雖然摔角在許多人眼中,恐怕蠻難被當作是「運動比賽」欣賞。

競技場的售票口用鐵條圍起,封得像監牢一樣,還沒到進場的時刻,群眾圍成一團團在聊天。建築的外觀和牢房售票口讓我有些顧慮:這裡會不會和英國一樣,足球流氓在比賽後一團混亂之際鬧事,而有安全上的問題?

然而現場出乎意料地,小朋友很多,一看即知全家一起出來的家庭客也很多。看著小男孩戴著綠色的摔角面罩一起排隊入場,心裡的疑慮放下不少。

我對摔角的主要印象來自於一部好萊塢電影《力挽狂瀾》(The Wrestler),這是一個描寫遲暮之年的摔角手掙扎著留在摔角場上的故事,因為除了擂台之外,他沒有任何去處。電影中,選手們在擂台上拚鬥時,觀眾總是稀稀落落所剩無幾,和墨西哥擂台歡欣的氣氛大不相同。在這哩,介紹選手進場時,整場觀眾都鼓躁了起來,大家都吼著選手的名字,選手也跳上纜繩,張開雙臂接受大家的歡呼。

第一次進場的我,淨注意些小事。場內小販背著托盤在歡呼聲中穿梭,叫賣著食物和啤酒,當然也賣摔角面罩。我們買了 tortas(墨西哥式的潛艇堡),像等待電影看場一樣期待著等一會兒的大秀開展,但全場最受歡迎的卻是加了一大堆醬料的玉米片──這種很不方便吃的食物,人人手上都有一盒。

一個小販只負責一種食物,從開場到散場,整場比賽小販都不停地賣,也真的都有人買,除了一位小販以外。他胸前的托盤裡頭是一碗碗的泡麵,看到時我不禁失笑,到底是誰會在摔角場裡頭吃泡麵啦。

我坐在一排座位邊緣的第一個位子,位子旁就放了一個大鐵桶,裡面滿滿的都是冰塊與一瓶瓶的啤酒,賣啤酒的大叔手法精湛,只要有人點啤酒,就會單手托著兩瓶酒,另一隻手拿著開瓶器波波兩聲開完瓶蓋後,手一晃,開瓶器不見了,左手變出兩個塑膠杯。接著直接把右手的兩瓶酒倒插進一雙塑膠杯裡,空出手來找錢。

一切像是計算過一樣,當找好錢時塑膠杯也滿了,滿得剛好泡沫漲到杯緣,讓人想就著泡沫來一口。

隔壁的大叔拿了整支的玉米正在啃,走道對面和女友一起來的青年在拿玉米片的時候啤酒一個不穩,不小心灑了一身。我舒適地坐在座位上,嘉年華會一般的氣氛之中,比賽開始了。

善惡對立的摔角世界:好人壞人,一目了然

「摔角都是打假的。」想起曾經聽朋友這麼說過。「不用去看什麼摔角啦,都是套好招的,誰輸誰贏,在比賽前早就知道了,他們只是演給觀眾看而已。」朋友說的像是什麼內幕消息,面露得色,但我拿不出什麼話語反駁。 

炫目的光線集中在擂台中央。擂台上站著六個身高不到一米五的哈比人摔角手,首場比賽是三對三的勝負。

其中一方背負著古巴國旗上台,三名摔角手爬上角柱的最頂端,大大展開古巴國旗向全場的墨西哥觀眾叫囂,而墨西哥這方也不干示弱,衝下台跟觀眾借了墨西哥國旗瘋狂揮舞著。

古巴人在擂台上向全場墨西哥觀眾怒罵,觀眾們當然也回給古巴人震耳欲聾的噓聲,有的人還開始唱起墨西哥國歌來。外國人跑來自己國家的擂台叫囂,誰是壞人誰是好人,該幫誰加油該給誰噓聲十分明顯。場內氣氛一下子就被炒熱了起來。

如同電影中提及的,摔角場上的角色,一定有好人也有壞人。這是個簡單的世界,壞人很壞,好人很好。壞人終將自食惡果,好人克服了種種險阻後,必能得到勝利的果實。

場上的比賽開始了,兩方的摔角手在擂台上奔跑,撞上纜繩之後又彈了回來,抓準時機撲倒在對方身上。一開始時墨西哥這方好幾次被壓在地板上,裁判的手跟著拍了兩下,但總能在第三下落下之前掙脫。每次掙脫時,觀眾大聲歡呼,我也被這氣氛感染,加入吶喊著打倒古巴人。

墨西哥選手奮起,從被擊倒的邊緣站起來,先是回了對手兩巴掌,再利用纜繩的速席將對手勾倒,最後交棒給在場邊的伙伴。

他爬上角柱,從高空中落下,給予對手致命一擊。一連串的連續技攻擊之後,剛才叫囂的古巴人已經無法再起,裁判拍了地板三下,墨西哥贏了。全場鼓躁,歡聲雷動。壞人囂張沒有落魄的久,好人最後終將得勝,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才看了第一場比賽,我已經沉浸在摔角場的氛圍之中,就算這些愛國的激情都是預設好的,就算那些怒罵只是表演的一部份也無所謂。在這個太過複雜的世界裡,至少摔角場這個地方還有著簡單的善惡分明的邏輯,在每個週末的夜晚讓小市民暫時遁逃。

冠軍爭奪戰:虛實界線,究竟在哪?

兩場熱身賽之後,拿著冠軍腰帶的冠軍進場了。冠軍留著長髮,渾身肌肉,沒帶面罩,在主持人拉長尾音的介紹聲中,他赤裸著上半身出場,在擂台上漫步接受大家歡呼。

這位帥弟有著如果沒有成為摔角手的話,應該會出現在晨間肥皂劇,他帶著兩個蒙面摔角手出場,白面與黃面,面罩上閃電般的黑色圖騰,像是豹子臉上的花紋。他們一出場,觀眾就喊著他們的名字,冠軍面對觀眾自信微笑著,彷彿已經拿下這場比賽。

挑戰者是三名虎背熊腰的壯碩摔角手,領軍的肥佬又壯又肥、滿臉橫肉,讓人聯想到肉攤的豬肉佬,豬肉佬也帶著兩名蒙面摔角手,紅面和黑面。一上台就對著對手怒吼著。

我們並未查看賽程,只是買了票進場,沒想到剛好看到冠軍爭奪戰。在裁判的聲明之後,這場三對三的冠軍爭奪戰開始了。

比賽進行不久,冠軍就被擊倒好幾次。 豬肉佬軍團不顧規則,在擂台上二打一不斷痛擊冠軍帥弟,裁判卻視若無睹。全場噓聲不斷,但我不太擔心。正義的一方終將得勝,我等待著反敗為勝的那一刻到來。

但那一刻遲遲不來。冠軍帥弟被掃到擂台下,倒在堅硬的水泥地上,表情痛苦萬分。而台上壯碩的豬肉佬開始爬上角柱,下一秒,當冠軍掙扎著爬起時,豬肉佬飛躍而下,一個飛踢再度將他擊倒。

冠軍倒在第一排觀眾的眼前,豬肉佬還不停地踹著,激烈的打鬥在面前一公尺發生,我瞥見第一排的觀眾表情──男生興奮不已,女生則是嚇得目瞪口呆。

接下來,冠軍與豬肉佬一組,白面與黑面一組,黃面與紅面一組,捉對廝殺。打鬥的場合不再只限於擂台,選手開始在場邊追逐纏鬥,與觀眾的距離愈來愈近,場邊的警衛表情也愈來愈緊繃,一切開始不像是預料之內。

白面摔角手已經倒下,但黑面摔角手不放過他,拉著他的頭髮拖行,猛力一踹,白面摔角手倒在我後方的座位。我旁邊的鐵製冰桶被黑面撈起,剩的冰塊和啤酒全都倒在了白面的身上,他望著我的驚恐眼神,地上玻璃碎裂……。

直到現在回想起來,這一幕依然像抽離了色彩的相片,既真實,又不真實。我依然感受得到冰塊飛濺的寒氣,鐵桶飛過眼前與摔角手的憤怒。這一切本應建立在預設好的劇本上,與前兩場比賽相同。然而最後白面摔角手與冠軍帥弟流著血被抬了出去,豬肉佬軍團贏得了這場比賽,在擂台上以怒罵的方式歡呼。

這也是劇情的一部份?抑或兩人確實認真地打了起來?還是本來應該照著劇情走,但途中認真地打了起來?我不知道。

真與假的界線,已經沒有那麼清晰。

註:想觀賞墨西哥摔角,可上網查詢時間後,至 coiliseo 摔角場現場買票,190 墨幣(約 300 台幣)左右的座位,已經近至距離擂台第四排左右。

圖/喬伊呂 提供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喬伊呂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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