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fiero morir de pie que vivir de rodillas.(寧可傲立而亡,也不屈膝苟活)
──墨西哥革命領袖 Emiliano Zapata Salazar
但,總有其他可能,不是嗎?
「進了莫三比克後,一切千萬小心,那邊的警察最喜歡獵殺背包客了!他們會要求你出示護照,接著以各種方式找你麻煩,強迫你必須付錢把自己的護照買回去。連我們這些南非來的鄰居都不放過哪!」
「如果我抵死不從呢?」
「那就一聲『轟──』乾淨俐落。」兩位南非友人異口同聲,「Amy,冒險是一回事,千萬別把小命給玩掉了。他們真的會開槍。」
馬拉威湖畔的對話仍歷歷在目,幾天前自己也曾在邊境對著囂張的莫三比克警察張牙舞爪,怎麼此刻,竟會落得這樣的下場。瞪著眼前頂在額上的槍,我的眼淚一滴接著一滴地掉了下來。

警察當眾索賄
邊境的檢哨區是慘灰色的遼闊,有別於馬拉威的小徑,莫三比克一帶,水泥大道在荒瘠的旱地間穩穩地朝遠方開展。軍警隨機的在其中攔下車輛做檢查。白色的迷你巴士總算有一次是乾淨舒服的了!
我坐在駕駛區中間座位,右邊是司機,左邊是一名來往於莫三比克、馬拉威的年輕莫國商人。當臨檢終於結束,我伶俐地、小心翼翼地搶回終於查看完的護照,提著的心才剛放下,倚在窗上的檢哨警察便開口道:「嘿,小中國人,我渴了,我和朋友需要點錢買飲料。」
他的手攤在窗欄,得意的兩排牙在膚色襯托下張揚得過分鮮亮。
(狐假虎威!)
不敢置信,怎麼有人可以這般寡廉鮮恥地當眾收賄,而左右的他人竟這樣漠然旁觀。當著那張挑釁的笑容,我的怒意隱隱然滾在胃裡,泛上喉口,聲調是不以為然的冷:「憑什麼?」
下一刻,年輕的莫國商人手勢一打,司機油門踩了,迷你巴士便飛射出去。
「你瘋啦!不要害死我!」他咆嘯。
「他本來就不應該這樣,哪有這種仗著幾分權力就隨便要錢的道理!」就是整個國家的縱容,整個氛圍的扭曲,才有這樣的惡性循環!
「不要把你們亞洲那套拿來這裡,這是莫三比克!」

輪到我獨自面對軍警
數天後,我遊蕩在莫三比克午後空曠的首都馬布多(Maputo)市區裡,突然見到不遠處,兩名身著迷彩服,腳踏軍靴,手持短步槍的軍警迎面而來。
「你是誰,在這裡做什麼?」其中一名警察問。另一名則徘徊在幾步外,把風。
「我只是個來自台灣的旅客,來旅行的。」
「交出你的護照。」他手一攤。
(真的來了!我怎麼可能交給你!)
從牛皮腰包裡掏出了護照、背包旅宿的名片和收據、後天將前往南非的巴士票,我緊緊地將資料抓在手上,暗自慶幸自己早已做好準備。
「這是主頁,我的名字、出生、護照號碼,這頁是簽證,」我緊抓著護照,當著對方的面,直接翻給他看。「這邊是我的住宿資訊,電話、地址、收據,還有這張是我後天離開的巴士票。」我張牙舞爪地展示著證據,像是一股焦急的倔氣。
「交出你的護照。」警察重複道。
「這兒,你什麼都有了! 護照首頁、簽證、住宿、巴士票!所有東西,你還要看什麼?」
「交出你的護照!」
「所有東西,清清楚楚就在這裡!」我抓著護照,再次翻了翻頁以做強調。「你瞧、你瞧!或者,如果你想要,我們可以一起走一趟大使館。」
「給我放尊重一點!我是警察!」他瞠目吼著,槍上了膛,抵上我的額間。「交出你的護照。」
瞪著眼前的槍,眼淚立時掉了下來,「在這裡,」我抖著雙手,小心而畏懼地將所有東西遞了出去。
「這是莫三比克!」年輕商人恨聲咬牙的聲音,彷彿在耳畔響起。
警察一把攫走了所有文件,槍仍抵著。
急中生智,但賭上的是我性命
隨意審閱著,他邊問道:「我叫你把東西給我,你幹嘛不給?」
啜泣著,嘴唇一顫一顫,我幾乎泣不成聲:「因......因為......因為......」
眼淚越掉越多,我卻慌得甚至不敢抬手去擦。
「為什麼!」他手一動,我脖子上彷彿有個隱形的鍊子般,緊跟著一束,越勒越緊、越勒越緊。
情急之下,只得牙一咬,濃濃地哽咽混著癱軟地尖細:「因為、因為之前警察跟我要過!」謊話自然地噴了出來,便越說越順,此刻,只能冀求一點憐憫了:「他說要看護照,後來就開始跟我要錢。」
「喔?他要了多少?」
眼見警察的眼睛因錢字而閃亮。命保住了。
但自己一窮而白的,也沒錢可付啊!抬手擦了擦淚,我思索著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他要了多少?」警察重複道。
「一百美金。」好多錢啊!
「只要了一百?」貪婪的雙眼微沉,他似乎覺得太少,而思量起自己該如何開價。
我忙不迭哭說:「我只是個窮學生,出來旅行而已哪......」
正當此時,不遠處的教堂打了個鐘響,我眼睛一瞄,正有幾位路人。非洲人似乎挺虔誠的,是吧?於是當機立斷,面子、裡子全不要了,立刻以最簡單的英文撕心裂肺地哭喊道:「我去教堂啊!」、「我相信耶穌啊!」邊比了個十字架,「我是學生!」、「警察拿我的錢!」、「我來旅遊!」、「槍!」、「警察要殺我!」、「警察要錢、很多錢」、「我去教堂!」、「我相信上帝!」......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狼狽不堪。
幾番哭喊後,路人們遠遠地集聚起來,查探熱鬧者指指點點,越聚越多,隱約間是幾句葡萄牙語「天啊!」、「警察要殺了那個中國女孩!」、「警察跟她要錢!」大抵意思等等。
這一脫序演出鬧得警察措手不及,在壓力環繞下,他的狠意漸漸淡了,抵著腦門的槍也收了。敷衍地再盤問了幾句,他四方瞄了一瞄,尷尬中閃著幾簇怒火,將文件摔回我的懷中,便道:「滾吧!不要再讓我見到你!」
(贏了!)
我立刻一把抱好所有文件,顧不上收拾或整理,眼淚斑斑地急道:「是的!是的!」便趕忙朝人群深處飛奔而去。
一路奔回旅宿後,我驚魂未定地向旅宿老闆描述著事情經過。
我曉得「這是莫三比克!」,但卻不願屈服
「你怎麼不給他錢,一切好解決呢?這裡仍是軍事環境,警察可以對你開槍的,你知不知道!天啊!」他拍了拍頭,又道:「這很嚴重,你懂不懂!已經很多不知死活的人因為這點錢被殺了!故事每天都在傳,每天都發生。這是莫三比克!你真該慶幸你是女孩子!若你是個男人,他早就一槍下去了!你知不知道,護照影印文件他們是不收的,你拿影本搪塞,他們照樣一槍下去啊!」旅宿老闆喃喃地嘮叨著。但這些「每天都發生」的問題,像是心照不宣的戲碼,從來就沒有被制止!
我想起那一句「這是莫三比克!」,似乎只要一句「這是莫三比克!」所有的不公不義便可以得到諒解甚至一再的自圓其說,所有的錯誤便有了歸結般消極的勝利,作為外來者的我們,途經如斯氛圍,難道只得服從後,跟著喊上一句理直氣壯的「這是莫三比克!」以解釋自己所遭遇到的不合理行為嗎?
也無力去辨別什麼,儘管始終知曉對方只是要行賄,真正傷害自己的可能性有限,但若真的付了錢,便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我實在不願意成為傳說中被獵殺的背包客之一,亦不願意助長這般囂張風氣,但為了點錢客死異鄉卻著實荒唐。
我們所追求的冒險與刺激,或許其印象皆來自於電玩中的闖關遊戲,找到鑰匙便可逐一破解困境,但鑰匙在哪兒呢?
真實冒險裡,從來就沒有明顯的百寶盒或各種攻略,只有他人的故事與謠傳,只有身歷其境的當下,只有自己的臨場反應。而鑰匙來自於所有當下可運用的元素以及機變,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後來的旅程中,我總時刻放亮著眼睛,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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