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9 月 8 日,香港特別行政區首任行政長官董建華因病辭世,享年 89 歲。
從航運企業接班人、香港回歸後的首任特首,再到中國政協副主席及中美交流基金會(CUSEF)創辦人,董建華的生涯不僅跨越中港商界、政界及涉外事務,更經歷了香港由殖民地轉為特別行政區後,最不穩定的一段時期。
評價董建華,很難只用「高瞻遠矚」或「徹底失敗」的兩極形容來概括:他擔任特首期間提出的土地、科技、教育及區域經濟合作等諸多政策方針,至今仍是香港維持國際競爭力的施政重點;但「八萬五建屋目標」、SARS 應變、《基本法》第 23 條立法等高度爭議的事件,同樣曝露出其缺乏社會溝通與政策彈性的鮮明短處。
因此,如今回顧董建華的故事,本文重點不在蓋棺論定其功過,而在盡可能理解一名企業經營者,如何在那關鍵時代進入公共治理領域,又為何會在願景、制度與民意之間遭遇巨大落差?
從富豪之子到破產危機:商界經驗如何塑造董建華
董建華祖籍浙江舟山,是當年有「世界船王」之稱、香港航運業巨頭東方海外(OOCL)創辦人董浩雲的長子。
他 1937 年生於上海,12 歲時與家人移居香港,1960 年留學英國利物浦大學、取得海事工程學位,其後赴美先後任職於通用電氣及家族企業的紐約分公司,1969 年返港參與東方海外業務。這段橫跨上海、香港、英國與美國的經驗,使他年紀輕輕就熟悉華人商業網絡,也理解西方企業制度與國際市場。
然而,在父親董浩雲去世後,董建華接班家族航運事業時,卻碰上全球航運供給過剩、運價低迷與利息負擔加重等嚴峻考驗。東方海外一度無法如期償還約 26.8 億美元債務,債權人更多達 200 家金融機構。他於是花費一年多協調債權人、出售資產並重組公司;最後在香港商界聞人霍英東及中國銀行資金支持下,勉強渡過危機。
因此,有報導將東方海外的存續完全歸功於董建華的「少康中興」,並不準確;但他在債務危機處理與後續談判中展現的耐性與協調能力,確實為其日後處事與為官奠定重要基礎。
航運業要求管理者預判景氣、調度跨國資源,並在短期虧損與長期布局間取捨。董建華從商時形成的思考方式,也可在其從政後看到:他偏好先設定遠期目標,再由政府集中資源逐步推動。然而,企業可以在董事會內快速決策,公共政策卻必須回應不同階層需求、議會監督與社會接受程度。這項差別,也成為他由商入政後最大的考驗。

治理回歸後的香港:長期政策與執行代價並存
董建華由商轉政的契機,在於 1992 年由時任香港總督(也是「末代港督」)彭定康因其具備豐富的國際商務經驗、與在香港乃至中國商界的影響力,邀請他擔任港英政府行政局議員。
在那段香港即將進入「主權移交」的敏感年代,董建華也因其背景,成為倫敦和北京都「相對能夠接受」的少數人選之一。隨著香港特區籌委會在北京成立、董建華受邀加入後,更被視為時任中共總書記江澤民「欽點」的人選。 於是,在 1996 年經「特區行政長官」遴選委員會選出後,翌年 7 月 1 日董建華特區首任行政長官。
作為首屆「香港特區政府」的行政長官(特首),董建華除要建立「回歸」後的行政秩序,也須證明「一國兩制」能夠維持香港的制度與經濟信心。而他提出的代表性政策綱領簡單來說,是:香港的經濟藍圖不能只限金融與房地產。如董建華早在 1998 年施政報告中,就提出注資 50 億港元成立創新及科技基金,並規劃應科院等科研基礎;同時在教育方面,他也積極推動課程與學制改革,「三三四」方案在任期末段成形,後由繼任政府落實。
上述這些措施的成效並非立即可見,過程亦有爭議,但它們顯示早在董建華就任當時,就已意識到香港不能過度依賴地產、轉口貿易與金融業,而需有更多產業發展的先期佈局。
然而,其在上任不久便爆發亞洲金融風暴,香港樓市、股市與就業同時承壓,也令其不少政策失去原有的前提。
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八萬五」:董建華提出每年供應不少於 8.5 萬個住宅單位,期望十年內把港人的自置居所比例提升至七成。這項政策回應了香港市民對高房價與供應不足的痛點;問題在金融風暴令資產價格急跌,這樣的供應目標反在當時變成市場恐慌的象徵。於是香港特區政府很快「淡化目標」,卻又未及時清楚交代政策轉向,最後反而損害公眾信任。這段經驗說明,長期判斷即使合理,若欠缺情境調整及透明溝通,仍可能產生沉重代價。
另一方面,在亞洲金融危機時,國際投機者同時在港元、股票及期貨市場操作,特區政府果斷動用 1,180 億港元外匯基金入市。此舉打破了香港「奉行自由市場規則」的慣例,在當時也引起廣泛爭論。
但最終香港特區政府成功維持住(美元兌港元)聯繫匯率及金融穩定,其後並以盈富基金逐步出售危機入市時所持股票。因此從結果論看,這是董建華擔任特首期間對金融危機處置較成功的一役,也反映他在系統性風險下願意採取「非常手段」的魄力。

SARS 危機下,香港「內地化」的濫觴
董建華第二任期的轉折點,出現在 2003 年:SARS 疫情造成近香港境內 300 餘人死亡,旅遊、零售與就業均受到重創,失業率更一度升至 8.7%。香港特區政府的初期應變及資訊發布均遭到批評。
同年,特區政府推動《基本法》第 23 條立法,更引發約 50 萬香港人自主參與七一遊行,也顯示行政主導體制若欠缺充分諮詢與政治信任,即使具有法律或政策理由,仍難取得社會授權。
但同一年間,香港特區政府也因與北京簽署了「內地與香港關於建立更緊密經貿關係的安排」(CEPA),開放更多香港貨品及服務進入內地、內地居民赴港「個人遊」暴增,無疑也很快帶動了旅遊與消費回升──香港經濟能在 SARS 後半年快速反彈,確實必須歸功於訪港旅客及 CEPA 改善了商業環境與市場預期。
如今回頭看,當時這些措施很難以單純的「好」或「壞」定論:畢竟它既擴大了香港企業的內地市場、挽救了當時香港的經濟危機,同時間也提高香港對內地市場的依存程度,隨後更相當於開啟了「內地化」的大門。董建華在那段「轉型年代」的所作所為,也因此依據評論者的立場差異,就此出現南轅北轍的評價與定義。

爭議累積下提前離職,至今評價仍兩極
2005 年 3 月,董建華以健康及年齡因素為由,在第二任期尚未屆滿時即主動請辭,隨即獲增選為中國政協副主席至 2023 年。迄今外界對其離任原因一直有不同解讀,但多數評論皆同意歷經連續經濟衝擊、公共衛生危機與大規模示威,其個人在港府的「發揮空間」已經明顯收窄。
離任後,董建華先創立中美交流基金會,後又成立團結香港基金,以他自己的方式,持續研究土地、房屋、科技創新及社會政策如何影響香港,延續其重視長期規劃的取向。
筆者認為,作為香港首任特首,董建華沒有可供依循的前任經驗,既要處理制度交接,又要應付接踵而來的外部危機。這當然不能免除港府在疫情應變、政策溝通與政治判斷上的失誤與責任,卻也是評估其任期不可忽略的背景。其擔任特首時的強項是設定方向、投入資源及在重大風險下作決定;弱點則是容易低估政策速度、社會承受力與公眾參與的重要性。
因此,較客觀的結論或許是:董建華看見香港部分長期難題,也提出若干影響深遠的制度安排,卻未能在急速變動的社會中,建立足以支撐改革的政治信任。
而在他與世長辭的此刻,香港也早已走過那個動盪中的「轉型年代」,進入與此前完全不同的「新常態」──在董建華之後的歷任特首,正持續帶領香港走向什麼樣的明天?這就是另一個更令人深思的話題了。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