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新台幣 4 元困住的南蘇丹青少女:烏干達難民營裡,一塊肥皂的故事

在與當地難民社群的深入訪談中,我發現要拆解難民營中盛行率高的「未成年懷孕問題」,答案更從來不是簡單的一句「女孩不檢點、交到壞朋友,或是貪圖錢財和物質」而已。
被新台幣 4 元困住的南蘇丹青少女:烏干達難民營裡,一塊肥皂的故事

烏干達北部難民營的女孩們完成了職業培訓課程,穿上畢業袍慶祝。

Photo Credit:曾偉韻 提供

撰文:曾偉韻/台灣世界展望會

炎熱的 6 月,是許多大學與研究所的畢業季,台灣人的社群媒體,此時可能被一張張穿戴學士服、學位帽的熱鬧照片給洗版,青春學子們慶祝著一個階段的完成,也對未來抱持許多想像。

對大多數人來說,畢業象徵著人生即將邁向下一段旅程,人們或許期待繼續升學、找到工作、建立家庭,或實現其他對未來的規劃。然而,若「意外/非預期懷孕」突如其來發生,原本的人生時序很可能在一夕間被打斷,所有計畫都必須重新洗牌。

對於仍在就學中的未成年少女而言,意外/非預期懷孕可能意味著更劇烈的人生轉折──伴隨而來的可能是父母的不諒解、同儕的異樣眼光、學業暫時中斷,甚至某些社會大眾的質疑:「為什麼不能好好保護自己、為自己負責?」;「是不是女孩自己不檢點?」 

如果將場景轉換到東部非洲的難民營裡,青少女的意外/非預期懷孕又會是什麼樣的處境?  

在烏干達北部的畢迪畢迪難民營裡,同樣有一群少女穿上了黑紅相間的畢業禮袍,在草地上開心地跳舞。不同的是,她們手中握著的不是普通的學校畢業證書,而是由烏干達政府產業培訓局所認證的裁縫、烘焙或美髮技職證照。這天,許多女孩的家人都來了,當中也有一些年幼寶寶,被抱在這些青少女的懷裡,跟他們的年輕媽媽一同參與了這場慶祝活動。 

這群女孩,是我所任職的世界展望會,於當地推行心理健康與職業培訓方案的結業者──她們是南蘇丹難民,也是失學的青少女媽媽。雖然當初不得不從學校輟學,但女孩們最後仍從職業培訓課程畢業了。 

經過上課、實習與考試,她們開心的拿到結業證書。圖/曾偉韻 提供

在烏干達難民營,每 4 個女孩就有一個未成年懷孕 

世界展望會在烏干達畢迪畢迪難民營(Bidibidi Refugee Settlement)曾實行為期兩年半(2023-2025)的心理健康方案,主要提供青少年與照顧者情緒管理技巧課程,但因注意到社區中有另一群經濟弱勢的青少女媽媽,所以展望會和社區一起評估需求、規劃了職業培訓課程,讓這些女孩可以在為期 2 到 4 個月中,選擇學習烘培、裁縫或美髮技能。 

南蘇丹與烏干達位置。圖/世界展望會 提供

2024 年我拜訪時,青少女們在裁縫教室展示了她們製作的繽紛衣服。 圖/曾偉韻 提供

我在 2024 年中拜訪時,曾針對正在參加職業培訓的青少女媽媽進行了訪談,當時幾位少女跟我分享她們過去生活以及在這個課程中的學習,並不約而同地訴說了類似的故事:意外懷孕後丈夫/男友的離去、家人的不諒解與拋棄、生活變得非常辛苦、要養活自己跟寶寶非常困難。

好在學習裁縫與美髮技能的青少女們,如今大多因為擁有一技之長,因此多少可以獲得一些收入,也買得起食物與生活必需品了。唯獨其中一位參加烘培訓練的少女溫妮表示,因為她實習的小吃店店主沒有給薪水,因此她還是「連一塊肥皂都買不起」。  

當時參加烘培訓練的女孩們所做的杯子蛋糕與點心。圖/曾偉韻 提供

「一塊肥皂都買不起」的少女

溫妮是南蘇丹人,她們家在 2016 年來到烏干達難民營,媽媽已經過世,爸爸年紀比較大,因此家裡環境很辛苦,她跟姐姐還要照顧弟妹。後來她認識當時的男友並意外懷孕,孩子的爸離開了她們,2024 年訪談時溫妮的孩子大概 1 歲多。溫妮說,參加了烘培技能培訓課程,讓她覺得「自己終於可以為自己做一點什麼」,也在這裡學到了很多,不過現實挑戰是她下班後回家已經很晚、無法陪伴她的寶寶,而她實習工作又沒有津貼。溫妮希望之後可以有自己的地方做小吃店生意,這樣才能照顧家人。  

在當地,一塊肥皂的價格大約是新台幣 4 元,「連一塊肥皂都買不起」是我在烏干達難民營時常聽到的說法,乍聽之下可能會以為是誇飾法的形容,卻反應了很多青少女意外懷孕後卻缺乏經濟能力的現實──年輕的她們若不被家人接納,通常必然面臨生活艱困、負擔不起生活必需品,有時可能連食物都沒有下落。然而,為什麼難民青少女們連一塊肥皂都負擔不起?這只是青少女媽媽這個群體的問題嗎,又或者還有其他人也面臨類似狀況?而未成年懷孕是否也是溫妮個人的人生際遇,或是這背後也有結構性因素?  

以烏干達難民營而言,許多南蘇丹人在母國有既有的生計活動,如在偏鄉從事農業與畜牧,或在城鎮中擁有店鋪或做小生意。而當他們在 2013 年後陸續因戰火逃到烏干達後,當地政府則普遍提供每個難民家庭一塊土地,以進行蓋房居住與耕種──雖然這已相較很多收容國家更為友善,但仍有其限制性。例如每個家庭不一定會按人數分到相應的土地,越晚抵達的難民家庭也可能只分到更小的空間。此外,這些劃設為難民營區的地區大多是先前較少人居住、開發之地。除了開墾不易,烏干達西北部的氣候較乾熱、土壤多為礫石,故難民家庭雖在此從事農耕,但不一定都能獲得足夠的收成。

因此,當地難民家庭的主要生計除了依賴農作,以及世界糧食署所發放的糧食做為補貼外,只有少數仍有資金餘裕的人能發展小生意或另外租地耕種。近年更由於氣候變遷導致收成不穩定、加上自 2023 年開始國際組織的補助遭到逐年削減,有些難民家庭已經連溫飽都成問題,更不要說是買肥皂了。

難民營常見的生計活動除了農耕,還有開小雜貨鋪,例如販售小魚乾、咖啡粉、糖和生活用品。 圖/曾偉韻 提供

尤其對於青少女媽媽來說,難民營的環境更讓她們越來越難養活自己與寶寶,若她們被家人趕出門,更將幾乎頓失所有依憑。

而在與當地難民社群的深入訪談中,我發現要拆解難民營中盛行率高的「未成年懷孕問題」,答案從來不是簡單的一句「女孩不檢點、交到壞朋友,或是貪圖錢財和物質」。當世界糧食署與國際組織的補助縮減、家庭生計受限後,一些原本肩負養家責任的男性也逐漸失去穩定收入來源,有受訪者提到,有些父親開始長時間待在聚會場所與其他男性玩紙牌、聊天。在長期的經濟壓力下,部分家庭關係變得更加緊張,與此同時,無法負擔課本與學用品的女孩們也只能黯然輟學;然而當她們中斷了學業,也就等於被隔絕在烏干達政府與國際組織僅在「校園內」提供的青春期衛教宣導資源之外;隱形的風險更埋藏在日常的勞動中,為了生火煮飯,女孩們必須徒步數小時前往極其偏遠荒涼的荒地撿拾柴火,一旦落單就可能遭遇性暴力事件。 

在當地經濟結構、家庭關係、輟學、衛教知識與服務可及性,以及環境風險等因素的交織下,有些女孩以為走向婚姻、尋求男友的經濟依靠是唯一的出路,然而現實卻是常在懷孕後遭到拋棄,陷入更孤立無援的處境。換句話說,溫妮與其他青少女媽媽所煩惱的也許是眼前的「買不起一塊肥皂」,但背後涉及的問題更加複雜難解。 

當地洗衣皂通常售價一塊 500 先令(新台幣 4 元),如照片中的藍色和橘色長條,而洗澡的肥皂價格更高,至少要花上 2,000 先令(新台幣 16 元),因此人們通常會用洗衣皂清洗身體。 圖/曾偉韻 提供

畢業一年後,溫妮過得好嗎?     

2024 年拜訪畢迪畢迪時,我和這群當時正接受職業培訓的青少女媽媽們見了面,後來透過進度報告得知大家都有順利畢業──她們都通過烏干達產業培訓局的考試與認證,並參加展望會為她們舉辦的畢業典禮,也獲得了展望會分發的創業工具包(starter kit),例如學習縫紉的女孩獲得縫紉機、桌台、布料等,學習烘培的則獲得鍋碗瓢盆與烘培用具。

然而,我卻無法確定這些女孩們後來是否都順利開啟小生意,抑或得以回到學校念書,也不知道當初因為意外懷孕而被家人斥責、甚至陷入孤立的她們,如今是否過得更好?她們與孩子、原生家庭之間的關係,又是否有所改變?

因此,當 2025 年我有機會再次前往畢迪畢迪難民營時,就希望能拜訪這群青少女媽媽。烏干達同事幫忙詢問了幾位願意受訪、並讓我參與其日常生活的女孩,包含前述提到學習烘培技能的溫妮。  

我在 8 月的某天下午拜訪了溫妮,結果她並沒有像其他女孩一樣在受訓結束後展開小生意──溫妮再婚了。確實,並非所有女孩在受訓完後都會成功開啟小生意,有些女孩幸運地在家人支持下又回學校念書,只在假日返家、時間較充裕時才會做一些裁縫;有些女孩則是缺乏開啟小生意的資本,所以先在家裁縫,等慢慢儲蓄一點錢後,再開小雜貨舖兼裁縫生意,也有些女孩後來組成新的家庭。  

嫁到新家庭的溫妮 。圖/曾偉韻 提供

溫妮原先住在畢迪畢迪難民營第一區,現在她嫁到第三區。之前溫妮去找住在第三區的阿姨時認識了現在的先生,他們交往一陣子後溫妮懷孕,她希望可以跟孩子的父親在一起,後來先生去她家,雙方家庭協商後溫妮嫁過來。當初溫妮參加青少女媽媽職業培訓時有一個一歲多的女兒,但孩子並沒有跟著溫妮一起來到繼父家,而是留在外公家,由外公和溫妮的姐姐照顧。溫妮嫁過來後大概 3 個月就生下了兒子,在我拜訪時孩子還是 4 個月大的寶寶,被溫妮背在身上安睡。  

溫妮的丈夫在家附近的小市集開了一間男士理髮店,平常從早到晚他都在那裡,有時怕遭小偷也會睡在店裡。除了丈夫,家裡則有溫妮的婆婆,以及丈夫的 4 個弟妹。溫妮大概每天早上 6 點就會去田裡耕種,通常會工作到上午 10 點多太陽太大時,返家吃婆婆煮好的中飯、做一些家務和照顧寶寶;到了傍晚 4 點又會去田裡忙到 6 點多天黑,傍晚這一趟因為丈夫的弟妹放學了,他們也會一起去田裡幫忙。星期六溫妮通常會留在家做家務,星期日則會上教會。  

展望會在溫妮受訓結業時提供她的「創業工具包」如今被她留在娘家──因為寶寶剛出生,她需要照顧寶寶,暫時不太可能開啟她的小生意──但溫妮說她有跟丈夫討論過,丈夫表示會支持她,溫妮說希望等孩子一歲半後再開店。 

之前溫妮還在小吃店實習時,曾提到生活很辛苦,因為店主沒有付她任何薪水,所以有時她連肥皂都買不起,我於是詢問溫妮現在嫁到了新的家庭,她照顧家人、家人也會幫忙她,是不是覺得現在的生活比以前更好了?沒想到溫妮卻說,她覺得「以前的生活比較好」,因為現在的她沒有用錢的自由,有時連想買塊肥皂幫寶寶洗澡,都要跟丈夫開口、對方卻不給。為什麼會這樣?溫妮說,其實當時第二次懷孕後,丈夫就一直懷疑孩子不是他的,溫妮只得向對方保證只有跟他交往,甚至只能把大女兒留在娘家給外公照顧。

即使溫妮努力解釋了,丈夫卻一直不相信,兩人常常為此爭吵──丈夫雖然沒有肢體家暴她,卻時常會用言語羞辱她;如果開口需要什麼,丈夫也不一定會幫忙。如果向丈夫開口不一定能獲得協助,那麼溫妮是否能拿田裡的作物去販售換取收入(畢竟在田裡工作的人主要也是她)、或是尋找一些打零工的機會呢?溫妮說丈夫跟婆婆不准她這麼做,而且她也不知道原因為何。雖然丈夫對她不好,但她跟婆婆的相處還可以,只是她時常聽到傳言說她的丈夫跟別人有染。  

關於這些狀況,溫妮都沒有跟別人說過,包括自己的父親。她在這裡其實也沒有認識太多新朋友,只有鄰居兩個跟她年紀相仿的女孩。鄰居大概知道他們家的狀況,有時也會勸說溫妮留下來,說她的丈夫有一天會改變。我詢問溫妮是否也這樣相信丈夫終有一天會對她好?她回答是。

我沒有再追問下去,因為我跟溫妮的訪談是臨時且短促的,她的近況也與我們原先想像的不大相同,當下我不太確定什麼是我應該繼續詢問的。 

離開溫妮家後,我跟烏干達同事有些討論,同事說會再追蹤溫妮的狀況,當地其他NGO 有提供婚姻諮詢的服務,也許可以轉介溫妮與先生一同參加。溫妮雖然現在沒有經濟自主權跟開店資本,然而若直接就給她一筆資金,而她跟丈夫的關係沒有修復,那麼這筆錢反而可能變成更多爭吵的來源。

我能理解每個家庭的狀況不同,NGO 的方案也不是提供職業培訓課程或資本,方案參與者就能走向開店賺錢自給自足、從此幸福快樂這樣的線性劇本。當中還有許多因素需要考量,有時候關鍵不一定來自實質的資源、例如金錢或技能,她們後續的人生,還受到家庭關係、是否能掌握收入、身邊是否有人支持等許多因素共同影響,而這些,往往都不是單一方案就能改變的。 

在回訪前,我也曾期待能看見某些明確的改變或方案影響力,或許有些女孩開了店、有些賺了更多錢、有人則重返校園,但在與溫妮重逢後,我意識到,這些女孩的人生並不一定都會按照同一條軌道前進。那麼同樣是接受過職業培訓的其他女孩,一年後究竟走向了什麼樣的人生?

(未完待續,請持續鎖定本專欄更新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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