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2004 年起,雲門基金會每年獎助青年創作者與社會工作者,透過至少 60 天的「貧窮旅行」,走進不同地方、探索未知,也重新理解自己與世界的關係。參與者須提交完整的申請計畫,並單獨完成至少連續 60 天的亞洲或大洋洲國家旅行。第二十屆流浪者計畫已於 6 月 30 日結束申請。
本次《換日線》編輯部邀請曾參與計畫的「流浪者」提筆,寫下那趟讓她印象深刻的流浪之旅,看它如何改變她對照顧與老後的想像,並在多年後持續影響著她回到臺灣的長照工作。
很多人常問我:「2019 年那趟流浪之旅,帶給你什麼?」每當聽到這個問題,我總會會心一笑。因為對我來說,那從來不只是一場 60 多天的旅程。
從投遞「流浪者計畫」申請的那一刻起,這趟旅程已在心裡啟航。在我實際走訪日本各地後,回臺不久便爆發了全球疫情,時間彷若停滯。然而,藉由網路連線交流,以及解封後無數次的重返探望,直到今日,這趟流浪從未真正從我的生命中結束,它早已鑲入在我的生命歷程裡,成為我長照志業上綿延不絕的靈魂養分。
這一切的起點,要追溯到大學時閱讀《轉山》後,埋入心底的那顆夢想種子。我欣羨著流浪與未知的探索,卻尚不知自己為何要出發,這顆種子擱置多年,直至 2016 年,我有機會到日本的社福機構研修,雖然從中學習了許多日本介護保險制度與照護的經驗,但我心裡一直有個聲音──光看機構不夠,高齡社會下日本「真實的社區」到底是什麼樣子?
2018 年,這個機會悄然到來。當時我剛轉職到「有本生活坊」不久,這個社區照顧咖啡館的成立過程十分艱辛,也讓我更加渴望理解社區照顧究竟可以有什麼不同,這份求知的渴望,成了我提筆申請雲門「流浪者計畫」的動力。
每當膽怯時,我總會想起紀錄片《不老騎士》的那句標語:「有一天你 80 歲,你還有多少做夢的勇氣?」我默默告訴自己:「如果我有做夢的勇氣,我不要等到 80 歲。」就試試吧!
正式參加「流浪者計畫」前,我需要再次提交行前計畫。當時我非常擔心行程規劃得不夠細緻、完善,承辦人卻點醒了我:「流浪本來就無法精確,若已知就不叫『流浪』了。」這句話讓我醒悟:我不需要把行程排得完美,但我必須保持覺知,知道自己為什麼出發,以及想獲得什麼。此後的旅程,果然在無法預知中展開。

走進日本社區,重新理解「什麼是好的老後照顧」
在臺灣,我們似乎習慣期待政府提供資源,也期待有人替社區做更多事,但在日本的走訪過程中,我遇見許多人,他們往往是看見需求就直接開始行動,而不是等待政府給予資源才動起來。
我曾在旅程的紀錄與報告中,分享了一些動人的時刻,這些觸動讓我想到印度聖雄甘地曾說:「成為你希望在世界上看到的改變。」(Be the change you want to see in the world.)旅途中遇見的他們,不是在等待答案,而是在各自的生活裡,把自己活成了答案。
這趟旅程有各種驚奇,看見他者生命的奮力,也看見自己生命的脆弱。在接受他人的善意、感受地方熱情的同時,我深刻體會「老後照顧」的多元與樣態。照顧是生命的一環,同時也是生活中無法切割的一部分,而最專業的照護,應該是在生活裡看不出「被照護」的痕跡,讓人仍能享受自己的生命。
而我本次規劃並實現的「流浪者計畫」,過程間也有不少讓我印象深刻的故事:
一、新潟三条市:80 歲的生命活力
在「介護助手」招募會上,我與三条市在地獨立公司會長相談甚歡,因而有機會去他創立的日照、居家單位參訪。過程間我驚訝發現,機構裡甚至有高齡 80 歲的兼職護理師。這樣的兼職現況,可能是少子化缺工下的權宜之計,但對當事人而言,卻是在保有自己能夠付出的工作能力之餘,找到能讓自己持續與社會連結、保持生活活力,也避免退化的關鍵。
二、長野佐久:同頻共振的溫柔
在哈吉貝颱風來臨的前一晚,我冒雨參加佐久病院醫護與居民共聚的年度音樂會,並在回程等車時,與一群剛看完表演的上田市阿姨們聊了起來。一位做了 10 年照服員的阿姨坐在我身邊,對我說「這個工作很辛苦、要加油」時,我突然感覺到自己被理解,也讓我紅了眼眶。那一刻,我被同樣在照顧路上努力過的靈魂,溫柔地接住了。

隔日千曲川潰堤氾濫,我一邊擔心著在淹水區的阿姨們,也煩惱著不知該怎麼從這個小站回到大站,接續後面的行程。旅館內長駐的佐久病院護理師表示,可以載我到沒有停駛的車站,讓我再次被溫柔地接住。
三、岡山西粟倉村:地方創生與在地安老
在面臨滅村危機的西粟倉村裡,有一家由在地人籌備、運用當地資源發展林業的企業,認為西粟倉村不只需要好山好水,也需要真正能運作的商業模式,因此鼓勵青年安心返鄉或移居。
當經濟基礎逐漸穩定後,要讓社區達到永續目標還需要社福資源。於是,我跟著區公所課員一起拜訪了 104 歲的奶奶,她下不了床但意識清楚地說:「我要繼續活到 120 歲」。在她身上,我看見一位高齡者如何安心地在家表達自己的意志,信任公所人員與居家護理團隊的照護,也能大方說出對生命的期待。對我而言,這樣即使走到生命末期,仍願意積極活著的高齡者,在台灣並不常見。

四、東北石卷:生生不息的堅韌
到東北石卷,是我出發前完全未預期的行程。當時,多人推薦仙台一處新興高齡複合設施 アンダンチ,於是我便特別安排前往參訪,也決定去一趟受 311 重創的震災地石卷。我在石卷市役所一樓翻著居民在災難期間拍攝的攝影集,內心無比震撼,天災的殘忍與人性的堅韌,在我眼前形成強烈對比。
大自然的挑戰或許不會停止,但活著就有希望。在大自然面前,生命雖然很渺小,但生命也很偉大,生生不息,重建後的石卷已逐漸恢復秩序與生機。
再訪日本:我親眼看見熟悉的人走向老去
流浪時,我也帶上一張多年前的明信片,以超級任務尋人的心,尋找自己 2016 年研修時一面之緣的島津爺爺。當 99 歲的爺爺看到我出現在門口時,感動得淚流滿面。我們一起泡茶聊天,並意外得知隔天是他的生日,我立刻跑去超商買了蛋糕,唱中文生日快樂歌陪他過了 99 歲生日。

2019 年底返臺後不久,全球爆發疫情,邊境全面封鎖,但我對日本友人的牽絆並沒有因此中斷。
疫情期間,我持續透過線上參加日本夥伴辦理的照護講座與交流活動,隔海關心著彼此。直到 2022 年 10 月日本重新開放自由行,我幾乎沒有猶豫,立刻訂下機票飛回去探望他們。後來的這幾年,只要有機會,我便會再次踏上那片土地充電,見證這群夥伴與長輩的生命變遷。
當我重回到新潟三条市,彌久保社長興高采烈地帶我看他們利用空屋改造成臨時喘息住宿所。她說是因為當年聽了我分享住背包客棧(guest house)的經驗,所產生的靈感。那一刻我無比感恩,原來我有緣再借宿幾次,是源自我當年的交流分享,甚至因此參與了日本在地社區的一個微小改變。
過去研修時,米山阿姨是我非常佩服可以自立生活的身障長者。流浪時的再相見,她仍充滿活力與一頭黑髮,但幾年過去後,她的頭髮白了,甚至因疾病必須退宿高齡住宅,轉往他處長期入住復健病房。
今(2026)年 3 月我特別去探望她時,她說房間不錯、看得到海,只是身體不好、無法進食需營養注射。有一會兒,我們相視無語,我看著四人房僅靠拉簾隔開,與過往獨立套房的格局落差極大。窗外是多雲天氣下,閃爍著微光的日本海,外面的空氣想必無比美好,但此刻我聞到的,卻是空氣中瀰漫的病房氣味。更讓我感到心碎與窒息的,是她床角還放著去(2025)年 10 月搬來時的行李箱,未曾打開。
當我試著想像,每日可見的風和日麗再也與自己無關,醫療安全的室內就像無形的牢籠,那一刻我的情緒和她一樣濃烈、如此悲愴。那是對「老去」與「尊嚴」最深沉的叩問──我們如何在生命的最後,依然能保有選擇與尊嚴?10 年過去,我也親眼見證了生命走向凋零的必然與殘酷。

走過日本「桃花源」,我決定將經驗帶回臺灣
回到臺灣、面對現實的照護現場後,長照人員的高流動性、民眾與工作者參差不齊的素養、政策與社會的劇烈變動等,都曾無數次讓我感到身心俱疲與無能為力。但去過桃花源後,我們就會相信美好的老年生活是什麼模樣。
對我來說,那次的流浪像是走了一趟關於老後的世外桃源,總會想起日本社區裡,那些充滿善意的笑臉、佐久站月台上大姐與背包客棧護理師的勉勵,以及相識 10 年的長岡市忘年之交爺奶們對生命的身教。因為看過美好的可能,我得以不再猶疑穩定前行,我將原本不到 10 人的工作團隊,擴展至原來的 3 倍以上,我所深信的照護也逐漸在社區中扎根,一點一滴地把理想中的照顧種子散播開來。
甘地曾說:「最偉大的旅行家不是曾經環遊世界十次的人,而是曾經環視過自己一次的人。」對我來說,這一次的流浪,讓我重新看見了自己──那個膽怯而又勇敢,自我懷疑與自信並存,對職涯的困惑與下定決心的我。
正是因為在旅途中遇見了這些人,讓我更加堅定信念,應該持續在長照這條路上前行。這 7 年來,每每回望流浪的那段歲月,在不同的城市間移動,我總會想自己追逐的,究竟是他們高齡社會下的真實,還是我自身對臺灣高齡社會殷切的焦慮?
我拉近的也許不單是理解臺日介護的距離,而是我和理想我之間的距離。流浪過程中的緊張焦慮、恐懼未知,最後都幻化成美好的記憶,而回來後的旅人,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回到真實生活裡,正視現實裡的酸甜苦辣。那些萍水相逢的人,已深印在我的腦海裡,當現實能量低迷時,我得以汲取這生命中最豐沛的養分。
環繞日本一圈,看到理想老後的可能性,我也找到了《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中「大地之心」對我的意義──帶著純善信念,勇敢面對臺灣艱困的高齡社會,需要你我共同加入關注與行動,相信我們可以實踐老有所終的社會。
旅程結束了嗎?不,這場未完的流浪,終將持續疊加豐富你我的生命旅程。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