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玲被任命為文策院董事的消息出來那天,我的脆(Threads)馬上被各方熱議洗版。7 天後,她請辭(於臉書上宣布婉拒邀約)了。
這 7 天裡,有人翻她過往「親中」紀錄,質疑其政治立場,反對她擔任文策院董事;然後在她婉謝接任之時,又說她「果然還是選擇了人民幣」;有些人則說她有「台灣第一名模」的光環,加上在國際時尚與演藝圈打滾多年累積的人脈和影響力,能助台灣打國際知名度,不接任實是可惜。
我滑著這些各執一詞的聲音,想的卻是另一個問題。這場爭議本身,或許正說明台灣社會有件事情還沒能想清楚:當北京過去 20 年都在利用台灣藝人作為統戰工具──台灣,要如何以自己的藝人進行反向操作?
來自對岸的文化統戰:多少樂器,奏的都是同一首歌
先談談我所長期研究的、所謂的「認知作戰」是什麼:它是透過虛構、改造,或是斷章取義等方式,把帶有既定目標的敘事滲進目標群體的日常,並瞄準人腦或心理上的弱點,讓你不知不覺、後知後覺的,用「敵人給你的濾鏡」看自己的世界。
於北京而言,其操作認知作戰的主要目的,正是讓香港和台灣的老百姓在生活、思考及身分認同上,更加倒向中國。此前我在《換日線》的文章,就以綜藝節目《聲生不息》為例,剖析過中國如何利用在節目中滲入關於香港和台灣的隻言片語,透過北京筆下的「共同」音樂文化、歷史和經驗,試圖建構虛假,或是至少是不完全、以偏概全的「共同體意識」,藉此增加港台觀眾對中國的歸屬感。
詳見:〈藝人紛紛(被)表態,中共對港台的「認知作戰」實例:綜藝節目《聲生不息》〉
可《聲生不息》絕非孤例──從《我是歌手》、《中國好聲音》、《夢想的聲音》,到微博之夜、春晚、音樂節──這不是幾個音樂節目,而是一整套環環相扣、互為回聲的系統,針對港台至乎國際受眾,讓台灣藝人在無形中成為「一個中國」、「兩岸一家親」的無聲代言人。
總的來說,中國對台的認知戰在這些節目中的主旋律有兩個:「一個中國」和「兩岸一家親」,前者是直接逼你表態選邊站,後者則是以歷史文化作橋樑,把你一步一步推往「一個中國」。

系統性規則下,台灣藝人「親中」與否已非重點
作為一個研究認知作戰、深諳北京手段的人,我不是、也不會將矛頭指向參與這類節目的台灣藝人,說都是她/他們的問題(在演唱會中大喊「我們中國人」的除外)。
因為中國市場確實龐大,就算不從商業立場,而是從歌手演員的角度看,能把自己的作品帶到幾億觀眾面前,有想要參與之心也不難理解。只是眾所周知,過去十載在中國不論做何種形式的演出,均有著一個大前提「愛國」──這不是市場邏輯,這是政治條件。台灣藝人要進中國市場,就無可避免的在軟(台)硬(中)之間選一個。再不願沾手政治的人,在節目中還是會被貼上「中國台灣」的標籤。
試想,你在台上唱歌、在節目中聊天,旁邊的人隱晦(或不那麼隱晦)地說著「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又或掠過一句「我們都是一家人」諸如此類的歡聲笑語,你能怎樣?鏡頭對著你,全世界在看,你是直接翻臉反駁,還是默默點頭、微笑不語,繼續唱/聊下去?大多數的人都會選後者,不一定是因為他們認同,而是因為那是代價最小、最不麻煩的活法。
可北京要的,卻也就只是那個點頭、那個微笑、那個默然。因為一個藝人的沉默,會被放大成「默認」;一百個藝人的「默認」,在認知戰下會被濃縮成「共識」;而台灣標誌性人物們的共識,在這種敘事下就成了「全體台灣人的共識」。這已不是個別藝人選擇說或不說些什麼的問題,而是一整個系統選擇用他們的默然來建構一套所謂「真相」。
而這套系統有效的最根本原因,是因為流行文化本就是身分認同建構最快的武器,北京 20 年前就明白這件事,並不遺餘力的在此域深耕。可台灣呢?
台灣曾是那個風靡華人流行文化,手握認同敘事主導權的地方。那些影響力來過、盛過,如今卻散了。

那些年的台灣
以我個人為例,當我開始「有意識」地看電視,已是 2000 年以後了。當年的《康熙來了》、《超級偶像》、《星光大道》──台灣的聲音從電視裡傳來,悠長地填滿了我在香港長大的日子。不是沒有看香港本土劇集或歐美電影(事實上我還看滿多的),只是就音樂而言,我就是聽著〈最近還好嗎〉跟〈一路向北〉度過最年少無知的時期的那一代香港小孩。
後來我做研究,才意識到那些年的影響力不只是娛樂,而是台灣對整個華語世界最有效的身分認同輸出──只是當時沒有人把它當成需要被好好保護的那些。現在的我偶然聽著那些歌時仍忍不住會想,那些年台灣在華語世界裡刻劃了些什麼,而那些影響力後來又到了哪裡。
如果說我的上一代,是由「香港的聲音」主導拼湊對華人世界的認同,那麼我們的世代──無論人在香港、台灣或中國大陸成長──大概就是看著台灣歌手與偶像明星的影子,在還不懂什麼是文化影響力、什麼是身分認同的時候,就一點點地勾畫出對華人世界的想像。
那時候台灣透過這些流行音樂、影視作品告訴世界:我們是這樣的人,我們的生活是這樣的。而「身分認同」,就是這樣被種進去的。我不是台灣人,但我對台灣的認知很明確:台灣人,可分南中北,卻僅是台灣人。
然而那個時代結束之後,來自台灣的作品在華語世界,甚至台灣自己市場的存在感都漸漸消散:外有 K-Pop 的崛起,習近平上台後中國官方大幅投資並控制的中國影視產業,內有台灣本土因市場規模有限,又缺乏長遠的戰略佈局,導致在面對中國龐大市場誘因時,大量的人才最終選擇「西進」或「北上」對岸。
乘虛,北京將一疊疊人民幣砸在港台藝人身上,稀釋他們身上的文化、身分認同,並填上「中國」兩個字──那些由北京主導的、帶有政治邏輯的文化產品,自此漸漸淹沒華語市場。

重握麥克風──「文化戰略」是否被人選爭議模糊焦點?
北京對台灣藝人的操作邏輯有兩個層次。
第一層是「以台引台」──用台灣人熟悉的聲音與臉孔,影響台灣人對中國的觀感,讓那些同文同種的統一敘事從島內生根。第二層,則是借台灣藝人站在春晚、站在歌唱節目的舞台,向國際觀眾靜靜的宣示,你看,台灣人也在這裡,在中國的場子裡,那些優秀的台灣歌手都是中國人啊,這是對世界說好中國故事的一部分。
北京最完美認知作戰的操作,從來不需太多的言語,只要讓他們站在那裡。
流行文化是身分認同最深的根,北京比任何人都要早明白這件事,並在此深耕多年。而曾經擁有華語市場極大影響力的台灣,已到了必須重新握起麥克風之時──「文策院」正是在此背景下誕生,要讓台灣的文化作品與更多國際市場接軌,讓台灣更立體的被世界看見。
而文策院任命林志玲為董事,也符合這個政策大方向:正如其任命新聞稿所言,「對於深化台灣內容的國際佈局有幫助」。台灣影視要被世界更多地方看見,招攬有高國際知名度、影響力的藝人擔任要職,把其過往的國際經驗和人脈化為實際「戰鬥力」,是操作性考量,是合理的戰略方針。
北京把台灣人變成影響台灣人的統戰工具,文策院以台灣人作為讓世界看見台灣的橋樑,兩者手法目的都不同──但他們都在同一個戰場上,爭的是同一批人心,同一個「關於台灣是誰」的故事。
所以從這個戰略的考量來看,林志玲本人到底「親不親中」不重要。作為一個研究中共混合戰與反制策略的人,我能確定,在文化戰場上,誰能將人才化為戰略,誰就能掌握敘事主導權。
台灣似乎開始明白這件事了。所以台灣建文策院,6 年後的現在找林志玲出任董事。我認為這個方向是對的,但台灣的文化產業投入還是相對零散、被動,相對缺乏前瞻性的策略佈局。然後今天,箭還未離弦,台灣輿論卻自己先讓它落地了。不是因為她是否真的「親中」──而是因為整場輿論一直沒有離開過一個藝人的政治立場;卻幾乎沒有人問,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位置,她在那個位置能為台灣做些什麼,而台灣此刻最需要的是什麼。

那場還未有人說清楚的仗
林志玲說自己未曾想到這個稱謂的重量,比想像中沉重很多很多。「台灣人」這三個字本就乘載重量,只是到 2026 年的今天,面對文化場上的認知作戰,自己站在哪裡,握著什麼武器,又守著什麼陣地,似乎都還是懸著的問號。
北京的大外宣機器在此戰場深耕 20 載,台灣能做的,不是只找一個林志玲進董事會。台灣要走的更穩更遠,是要用台灣藝人告訴台灣人,自己是誰,同時告訴世界,台灣是什麼──不是北京筆下「中華文化的一部分」,而是台灣,僅是台灣。
台北或許沒有北京的「人民幣攻勢」,但台灣有中國沒有的自由,有文化的深度與緯度,有最美的風景。所以有《人選之人──造浪者》,有《我們與惡的距離》,有《島嶼天光》──無關製作費,無關是否或有多少顆星演出,那是只有在自由土地裡才能長出來的聲音。
林志玲今天或許請辭了。但那個空著的位置,那些問題還在。
如果說流行文化是認知戰的最前線,是身分認同建構最快的武器,那麼,台灣還欠自己些什麼?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編按:主圖取自 TAICCA 文化內容策進院 官方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