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冬天啊!──面對黑暗籠罩的「冬季憂鬱」,異鄉遊子該怎麼與之共處?

在德國漫長黑暗的冬天裡,異鄉人面對著被放大的孤獨與低潮,本文作者從德國人「這就是冬天啊!」的態度出發,正視脆弱、理解求助的困難,並以低能量的小日常練習與冬季共處。
這就是冬天啊!──面對黑暗籠罩的「冬季憂鬱」,異鄉遊子該怎麼與之共處?

在寒冷的冬季,異鄉人該如何自處?

Photo Credit:SunCity@Shutterstock

剛搬來德國時,坦白說,身為亞洲人的我,其實不太理解什麼是「冬季憂鬱」(Winter Depression)。

那時剛踏上異國土地,日子被巨大的新鮮感與待辦事項填滿。我們忙著適應新環境、搞懂複雜的垃圾分類和超市標籤,像在跑一場興奮的障礙賽,靠著腎上腺素忽略了日照一點一滴的縮短。10 月有萬聖節、12 月有聖誕市集,節慶一個接著一個,直到熱鬧散去,真正的大魔王才在寂靜中降臨。

原來,這裡最難熬的冬天,是從 1 月、2 月才正式開始。

那是一段沒有節慶支撐的漫長空白。更殘忍的是,這時往往撞上了台灣農曆新年的團圓時刻。滑開手機,看見朋友們在大太陽下走春、聚餐、拜年,轉頭卻發現窗外下午 4 點多就已天色全黑──那種落差,不只是地理上的時差,更是一種心理上的錯位。

孤單,在那一刻被放得很大。我曾一度為此感到羞愧,懷疑是不是自己適應力太差。直到後來,我從當地人的態度裡,看見了另一種面對寒冬的生存哲學。

德國人的冬季哲學:「Das ist halt der Winter」

歐洲人會利用出國、回家來「暫時離開」冬天。圖/FTiare@Shutterstock

有次和德國朋友聊起這幾個月的無力感,她只是聳聳肩,喝了一口咖啡後淡淡地說: 「Das ist halt der Winter.」(這就是冬天啊。)這短短的一句話,對當時的我來說衝擊極大。

我們總在問「為什麼我會這樣?」、「我有什麼毛病?」,試圖找出原因好修正自己。但對德國朋友來說,這句話反映的是他們特有的務實態度──冬天寒冷、天黑、情緒低落,就像地心引力一樣,是客觀存在的自然現象。既然是「冬天」,那麼在這個季節感到想睡、想逃,甚至一點點憂鬱,就不再被視為個人的軟弱,而是順應自然的「合理反應」。

後來,我也慢慢注意到,一、二月其實是這裡的請假高峰期,也正是學校放寒假(Winterferien)的時候。德國朋友們聳聳肩對我說:「誰會想待在這種天氣裡?我們要飛去西班牙找太陽。」就連義大利好友也說:「我要回家兩個禮拜,好好曬曬太陽。」

有趣的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來不需要把自己逼得那麼緊。

就連在這裡長大的歐洲人,也會選擇用「離開」重新找回平衡。那麼,來自亞熱帶的我們,在這個季節感到低落、想念家鄉的陽光與溫度,或許不是不夠堅強,而是再自然不過的身心反應。

一場緩慢的自我修復,從懂得正視情緒開始

其實,要確切說出自己是從哪一刻開始感到不對勁的,我也說不上來,因為那不是突如其來的瞬間,而是一種緩慢滲透的感覺。

最明顯的改變是,以前那個總是把「沒什麼不開心的事發生,那就開心啊」奉為人生哲學、熱愛大笑的我,好像突然失效了。取而代之的,是異常容易疲憊及睡眠品質下降。有時候上一秒還開心和台灣家人視訊,掛上電話的那一刻,眼淚卻莫名流了下來。

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一個平凡的午後。

我去一位外國朋友家作客,她看著我,沒有寒暄天氣,只是真誠地問了一句:「Wie geht's?Tell me.」(你怎麼了?和我說說吧。)就只是這樣一句簡單的問候,我累積已久的防線瞬間潰堤,在朋友面前哭了出來。

那次宣洩後,我才終於看懂自己的狀態──這場憂鬱不單是因為天氣,而是冬天漫長的黑暗與封閉,觸發了我身為異鄉人長期累積、未曾好好處理的耗損。原來,我不必強迫自己永遠當個「快樂的異鄉人」。

當我終於接住這個脆弱的自己時,調適才真正開始。

就這樣,我把碎掉的能量,每天一點點、一點點地補回來。從每天哭兩次,到變成一天哭一次,再到某天突然驚覺:「咦?我上次哭是什麼時候啊?」

漸漸地,我發現,當自己願意正視這份脆弱時,其實就已經在與它共處了。它不再是一個需要被消滅的敵人,更像是一個暫時來訪的室友。雖然它還在,但我已經不再因此感到恐慌,也終於能聽見自己內心真正的聲音。

異鄉人的「超級英雄陷阱」:我們為何不敢求助?

在國外,接受各類求助管道可能會遇上語言隔閡的問題。圖/Pormezz@Shutterstock

曾看過不少衛教文章和醫生分享,反覆提醒:「若情況嚴重,應尋求專業協助」。但真正身處異鄉時我才發現,這條看似標準的求助之路,對許多移居者而言,坡度卻陡峭得令人卻步。

長時間的疲憊與內耗,加上異地生活累積的壓力,讓我的情緒一度逼近臨界點。我甚至開始認真問自己:「我現在的狀態,是不是已經到了需要專業幫助的程度?」

但光是想像那個場景──要用我不夠流利的德文,穿越層層轉接與預約系統,試圖向陌生的櫃檯人員解釋,我不是單純的「累」,而是覺得靈魂像被抽乾一樣,光想到這裡,我就想把電話扔到沙發底下,繼續躲回被窩裡。

後來,我替這種遲疑,找到了一個更貼近的比喻──要求一個情緒低落、能量耗盡的異鄉人,去面對一套充滿語言隔閡的求助關卡,就像逼一個已嚴重失溫的人,必須先裸體跑完一場馬拉松,才能領到一條毛毯。

這並不是因為不夠勇敢,而是對當下的我們來說,這條路本身實在太陡、太難了。

更深一層的糾結,或許來自我們出國時付出的巨大成本。無論是為了學位、職涯還是家庭,我們花了那麼多力氣才站在這裡,潛意識裡卻總覺得,自己不該因「天氣」這樣的理由倒下。彷彿一旦承認撐不住,就等於否定了那個勇敢離開舒適圈的自己。

真正的勇敢,是允許自己不必撐著

現在回頭看,我想對所有正在這個季節感到窒息的異鄉遊子,輕輕地說一聲,你不孤單。

如果你最近不想出門、不想社交,甚至只想把自己藏起來哭一場,請先不要急著責備自己,也不必立刻逼自己振作。有時,那些被壓抑已久的情緒,之所以選擇在這個時刻浮現,反而是在提醒我們:是時候該重新檢視,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我也聽過不少建議,包含多喝草本茶、多散步、多曬太陽。但很多時候,我心裡真正渴望的,並不是一杯茶,而是一個能完全聽懂我語言、理解我文化的擁抱。現在回想,那些「要運動、要振作」的建議並沒有錯,只是它們忽略了我們當下最微小,卻也最真實的內心聲音。

當身體發出「我累了」、「我不想動」的訊號時,那其實不是懶惰,而是我們的身心正在啟動自我保護機制。

在這個講求效率與正能量的世界裡,我們習慣忽略這些微弱的求救訊號,強迫自己穿上布鞋出門。但或許,真正的勇敢並不是強迫自己變好,而是願意停下來,重視這些脆弱,並回應自己內心深處那句:「請讓我休息一下。」

寫下我的「低能量的快樂清單」

開始尋找自我療癒的快樂清單(圖非當事人)。圖/Gladskikh Tatiana@Shutterstock

既然一、二月是冬季的大魔王,我也已經慢慢學會,不再和它硬碰硬的方法。

首先,我允許自己承認鄉愁是合法的。想念台灣的陽光,想念母語的溫度,都不需要感到羞愧。

接著,我開始為自己建立一份「低能量的快樂清單」。當所有人都說要多運動、多外出時,我也允許自己誠實地說:「我現在需要的不是動起來,而是靜下來。」

於是,我裹著毯子坐在客廳吃巧克力,聽著輕音樂寫著日記,開始與自己對話;或是看著窗邊新的室內盆栽,在暖氣房裡努力活著。那一抹微小的綠色,就是我當下能抓住的浮木。

後來我才明白,真正幫助我度過冬天的,並不是那些「應該更努力」的建議,而是第一次允許自己,在異鄉暫時不用那麼堅強。我學著讓那個柔軟的自己被看見,並不是退讓,而是一種重新照顧自己的方式。

雖然我以德國為例,但我知道,無論你身在倫敦、紐約或北歐的某個角落,這種因氣候而放大的孤獨感與心理時差,都是許多異鄉人共同面對的課題。也許,迎接異鄉的冷冷冬天,並不是要我們撐得更久,而是學會在寒冷中,替自己留下一點溫度。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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