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相信只要有跟長輩接觸的經驗，你就肯定聽過這句話。
我曾在教育單位任職輔導工作，身邊也有其他從事教職的朋友，我發現貌似「師者」特別容易有這種體感。
至少，我就聽了不少。
之前在大學工作時，坐在我右手邊的是一位資深老師，我偶爾會隔著辦公桌聽見他的怨嘆，「現在的學生齁，真的是⋯⋯我們以前都⋯⋯」
另一位在母校任教的朋友，也時常感嘆學生的素質越來越差，「同樣一間學校，我們那時比現在學生好多了，現在學生素質真的降低很多。」
都說「無巧不成書」，既然大家不約而同都有一樣的體感，代表年輕人一定有些問題吧。
那麼，這些 90、00 甚至 10 後的年輕人，他們到底有什麼問題？
答案是：其實什麼問題也沒有。
「一代不如一代」的觀念，更像是刻在人類基因裡的思想程序，年齡一到，自動啟動。這種長輩不滿後輩的情形，具體能追溯到多久前已不可考，但至少公元前 400 年的蘇格拉底本人，就已經用生命證實過其存在了。
那麼，關於一代不如一代的問題，到底是哪代不如哪代？又是什麼原因，造成上一輩人總是看不慣下一代人的現象呢？
以下本文將嘗試從幾個不同面向，解讀這種心態的形成與影響：
一、智力水平
近年有觀點說，由於網路、短影音或社群媒體等影響，造成年輕世代的智力下降。我們先來檢視這點。
綜觀近代人類智力的常態分佈，有 95% 的人在 IQ 量表的 70-130 之間。
而弗林效應（Flynn effect）顯示，過去 50 至 60 年間，人類於智力測驗的表現上，大多時間普遍呈增長的狀態。
雖然部分西方國家在 21 世紀後，出現「逆弗林效應」，於認知相關的智力測驗項目，如字母排序、矩陣推理、語文推理等出現微幅下滑。但在三維空間的推斷、辨識能力上，卻呈現上升的趨勢。
也就是說，整體而言，人類並沒有實質意義上的「變笨」，更接近智力結構的改變。
因此，「一代不如一代」，在智商這個指標上，顯然是不適用的。
二、少子化
既然分佈不變，我們就從總數下手。
1970 年代，臺灣的人口增長達到巔峰，平均每年有 40 萬新生兒，1976 的龍年更達到 46 萬人，為史上最多的一年。
接著之後，就開始一路下滑，自 2007 年開始，平均年新生兒開始跌破 20 萬人。
這時問題來了：如果學校的招生名額不變，人口卻減半，那麼會發生什麼事?
沒錯，錄取成績標準會降低。
原本 PR70 才能錄取的學校，可能變成 PR40、50 就可以錄取。
而「平均成績」的下滑，自然也就造成老師們對「整體學生素質」產生落差感。
假設國立大學名額共有 10 萬，在 40 萬新生的情況下，那是前 25% 人在激烈競爭；而 2024 年台灣出生人口是 13 萬人，13 萬人取 10 萬，錄取門檻的差異性，就不言而喻了。
2025 年的今天，每間學校都在「爭學生」的血海中廝殺，為求生存，甚至開放了各種更寬鬆的就學限制。
體感，怎可能不明顯呢？
三、記憶偏誤
「現在的小孩子齁，都很沒有水準，我們以前都很有禮貌⋯⋯」
等等，先暫停！
你確定你們的比較，評判基準是來自於同一個年紀與時期嗎？
心理學家發現，人們有過度美化自己童年與青少年時期的傾向。
例如，當受試者被詢問「你小時候是否閱讀更多書／更有禮貌⋯⋯」等問題時，實際上多數人都會高估自己的表現。
而高估自己的原因，是因為你在記憶中，代入了自己「現在的狀態」。
你長大了、社會化了、懂得人際禮儀了，於是你在重塑兒童或青少年期的記憶時，「現在的你」容易把這些社會化後才具備的特質，不自覺地套回記憶中。
也就是說，你記憶中的你，只是一個披了一層年輕外皮的、現在的你而已。
四、時代處境
有沒有聽過長輩們指責，年輕人都不努力工作、不好好存錢買房子、沒出息只會想著躺平啃老云云？
我是聽得挺多了。
但人類的大腦其實一點也不理性，我們評價他人的參照，實際上是依照「我們所熟悉的時代模樣」──大腦在年輕與成長時所接觸的世界，會讓我們以為「世界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而當顛覆我們想法、經驗、認知、價值觀的事情出現時，人類會下意識出現的反應，是「否決」，而不是「理解」。
所以若年輕的你，聽到上述這類「年輕人沒出息」的指責時，不用太生氣。
畢竟，在一個月薪 4 萬就能扛家買房的時代，且一路活著走過來的人，他們是真的較難理解現今的經濟條件與世界觀的。
這是一種基本歸因謬誤與可得性偏誤。
人容易把問題歸因於個體本身，而忽略外部變化，同時也更容易只記得自己所熟悉的時代樣貌。
先別急著將矛頭指回長輩，因為有一天，你也可能會犯同樣的錯。
五、不平等的話語權
規矩，從來都是「上一輩」訂的。
每一代的社會規範，都是圍繞著當代成年人的思想運轉，而成年人的思想，來自於從小到大所接觸的文化與教育。
這並不是這個時代獨有的現象。
話語權的不平等，來自於同一個時間內，上一輩人平均擁有更多的經濟資本和社會資本。
從出生到出社會，我們所經歷的家規、校規、教育模式、文化的傳遞等，全都是由上而下的。
世界永遠都是上在訂規則，下在挑戰規則。
而「犯規」，乃不受教，不受教的人，謂之「糟糕、沒出息」。
六、是大人，也是小孩
所謂「大人」，是相對的概念，不是單指「成年」或滿一定歲數。
對現在的高中生而言，我是大人；可對舅叔姨姑輩來說，我永遠是小孩、是年輕人。
所以「換位思考」很重要：每個人都曾年輕過，既然都年輕過，那年輕人何苦為難年輕人呢？
每個人也都會有成為老一輩的一天，在不習慣新世代的同時，我們是否反思過這份不適感從何而來？
是身分對立、是經驗落差，還是對自己年代離去的感嘆及無奈？
一代從未比一代差，
因為若真的一代不如一代，那人類的科技與文明，怎會發展到如今的樣貌呢？
七、番外小知識：「你老了嗎？」
最後，問讀者朋友們一個小問題，你聽得慣現在的新歌嗎？
Spotify 曾做過一項分析，某首歌在 38 歲的用戶中最為流行，但一放到其他年齡層，這首歌的喜好程度排名卻連前 300 都排不上。
他們把時間回推，發現這首歌出來的時候，這群人的平均年紀是 14 歲。
同樣有研究表明，14 歲至 20 歲左右會決定你所偏好的音樂風格；24 歲左右會達到音樂探索的巔峰期；30 歲之後，你可能就不太聽新音樂了。
換句話說，如果你覺得現在的新音樂怎麼聽怎麼無感，不知道在紅什麼，更不如自己學生時代的音樂好聽時，那就說明一件事──
你老啦！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