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金馬 61 總評(上)中國導演回籠奪獎,院線「抽籤配額制」再引反思
第 61 屆金馬獎,是中國官方下令該國作品不得報名金馬獎的 5 年後,睽違多時迎來 276 部中國電影參賽,相比台灣電影報名件數僅差一件,似也預言著兩者廝殺的局面。
在這近年難得一見、競爭激烈的「金馬大年」,相較於中港電影回應極權與時代的執著,台灣電影業則是影人們面對「商業市場」與「藝術品質」的修煉場……。
台灣商業片的「壯志未酬」
今(2024)年年中,被業界預料有賣座之相的《鬼才之道》,票房最終不敵檔期相近的《角頭─大橋頭》,曾在社群平台 Threads 上引發「高端精裝的恐怖喜劇,終究無法擊退 8+9 黑道片?」亂戰。《鬼才之道》在歷經入選多倫多國際影展午夜單元(Midnight Madness)及各大奇幻影展後,亦在金馬獎揚眉吐氣,奪下美術、造型、視效、動作設計及原創歌曲 5 獎,成為今年含「金」量最高的大贏家。

《鬼才之道》由《返校》導演徐漢強把 B 級邪典血腥恐怖類型,翻玩成吐盡當代人生存焦慮的靈異喜劇,直指華人社會成功學壓力、新舊世代內耗競爭。正如片中猛鬼使出渾身解數,渴望被活人「驚聲」認可一般。
本片欲將小眾邪典類型做成票房大作,並不容易,而在塞入大量綜藝梗笑點、雞湯式療癒金句後,雖能迎合市場,卻也流失了情節與概念的縝密性;另一方面,高預算、大卡司反倒成為包袱,缺乏了 B 級片的玩性與野性,最終未能摘下劇情片、導演、原著劇本等大獎並不意外。
相較之下,TA(目標族群)定位明確及 IP 效應加乘的《角頭─大橋頭》、新一代票房王許光漢主演的青春愛情片《青春18×2 通往有你的旅程》,以及推廣癌童議題、公益包場助攻的《BIG》等熱賣電影,皆亦是今年金馬獎入圍名單座上賓,又以《角頭─大橋頭》施名帥、《BIG》鄭又菲分別摘下男配角及新演員獎,證明此些商業片不僅有觀眾緣,亦有造星實力。

全球票房自疫後衰頹至今,台灣國片也難以倖免,《鬼才之道》改造、拼貼類型的壯志未酬,無法延續去年《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締造的票房奇蹟。而過往作為票房保證的恐怖片《鬼天廈》、《鬼們之蝴蝶大廈》,或青春愛情片《夏日的檸檬草》、《我想和你在一起》,成績也不如以往。
這些結果都顯示,產業必須於串流、短影音風行的當代,重新省思如何吸引觀眾進場,是靠明星魅力、話題聲量、影評口碑,還是大銀幕獨享的觀影體驗?或者必須「以上皆有」才能構成足夠的動力?
台灣寫實電影突圍之「力有未逮」
相較於市場熱賣的陽剛武打、浪漫青春,今年幾部寫實基調作品亦備受矚目。不過,雖然繼承、突破了台灣新電影的框架,卻也「力有未逮」,各有些許缺點。
舉例來說,奪下釜山影展金智奭獎的《小雁與吳愛麗》,入圍金馬 8 項大獎,最終令楊貴媚抱回女配角獎。導演林書宇啟發於「孝子弒父」新聞與《雙面薇若妮卡》,轉換為女性殺父後回歸小鎮面對原生家庭,並藉由「表演工作坊」的虛構扮演,重新審視自我與母親之關係。
林書宇深受亞洲電影影響、亦曾留美,《小雁與吳愛麗》可謂其融合東西方路數的一次險峻嘗試。曾與林書宇合作《夕霧花園》的攝影指導 Kartik Vijay,為本片帶來黑白攝影,有效提升觀眾聚焦演員在寫實場景中的表演,不過,這仍難以補救劇本的「過於工整」,美濃客家鄉間的草根性、女性的罪與罰、受刑人的罪後餘生,僅有切題但未能深入,最終只剩下溫情主義號召的和解結局,相對令人失望,也可惜眾多演員(尤以今年影、劇演出皆再攀顛峰的影后楊貴媚)的精湛演出。

同樣也是瞄準母女題材的《女兒的女兒》,由出身「侯家班」、曾加入侯孝賢公司的黃熙編導,亦入選今年多倫多、東京影展競賽單元。該片擺脫黃熙處女作《強尼・凱克》的新電影色彩,描繪母親面對同志女兒意外身亡留下的受孕胚胎,藉此回望年輕時遺留在美國的另一女兒。各式母女情結涓流匯聚成此劇本,反思性別文化對「母性」執念,更觸及性向、長照、移民、人工生殖等議題。
議題方面,即便《女兒的女兒》礙於篇幅未必能深入,最終收尾亦仍顯保守包袱、故事線複雜也造成剪輯上的混亂,但在張艾嘉、林嘉欣和劉奕兒等人精湛演出下,角色被賦予鮮活靈肉,仍成就出華語電影近年較少見成功的陰性書寫。尤其是角色想像他者的情節,以及每一場母女間的爭執與對話,深刻體現女性作為「母親」與「女兒」等社會角色的困境,獲得最佳原著劇本獎可謂實至名歸。
同為女導演作品的《春行》,雖是設定老年男性為主角,但新導演王品文、彭紫惠採用 16 mm 底片拍攝,描繪喜翔所飾演的主角面對愛妻突如死亡,選擇將其搬進冰櫃,採用「幽靈視角」猶如台版《鬼魅浮生》,帶有距離地關注華人男性的僵直與困頓,直至結局也未令角色開脫,迥異於上一代台灣導演關注男性的手法。不過,或許礙於情節相較空泛,即便在西班牙聖賽巴斯提安影展獲得導演獎,創下首部國片得獎的紀錄,但在本屆金馬較不吃香,入圍 4 獎卻一獎未摘。

提名紀錄片獎項的 3 位台灣導演皆為女性:長年關注台灣本土面貌的導演顏蘭權,耗時 8 年交出新作《種土》,描繪兩代農人試圖種土養地的歷程;另兩部新導演作品《曦曦》、《雪水消融的季節》則皆由創作者的女性生命歷程出發,前者是導演吳璠藉由記錄中國好友、即興表演者曦曦,介於職涯與家庭間的角力掙扎以此反思自我,後者則是羅苡珊回望摯友的山難殞命事件,反覆以書信、訪談,甚至返回山難現場拍攝,試圖接近並看清那座由青春與死亡包裹的憂傷冰山。
2024 年,幾位中生代的金馬男性得主皆有交出新作,包含:張作驥《優雅的相遇》、鍾孟宏《餘燼》、楊雅喆《破浪男女》,各自力求回應時代、歷史與情慾題材上的突破,但作品評價皆不如其創作高峰期,最終也一獎未摘。尤以《餘燼》將白色恐怖作為類型電影擺弄的符號,呈現的歷史省思更仿若倒退 30 年,在金馬今年眾多作品深刻記載時代、回顧歷史之下,顯得格外突兀。
綜觀上述觀察,今年或許是台灣電影的另一個「交班點」──更熟稔類型創作、能依作品調整形式,並跳脫框架找尋新風格的導演,將更是未來台灣電影的生力軍。
星馬導演推出合製電影,深掘當代亞洲
自中國電影缺席金馬,許多星馬作品始有更多突圍機會,台灣與東南亞電影的合作,從近年《菠蘿蜜》、《今宵多珍重》、《明天比昨天長久》、《虎紋少女》和《五月雪》可見一斑。
而今年 3 位星馬導演的 3 部跨國製作,各自以其擅長的命題與創作形式,關注當代亞洲的相異面貌,賦予毫無閃避的凝視,為今年必須關注的佳作。
首先是被選為本屆影展開幕片、新加坡導演楊修華的《默視錄》,即為跨國合製、並由台灣文策院投資參與,且主要班底巫建和、林幻夢露、李康生與陳雪甄皆為台灣演員。本片不僅入圍今年威尼斯影展主競賽單元,亦獲得金馬 6 項大獎提名,最後由比利時配樂家福多瑪(Thomas Foguenne)奪下原創電影音樂獎。

楊修華早在處女作《幻土》,就以藉由角色視角切換手法,揭開新加坡移工生存困境;新片《默視錄》再擴大其野心,由一對年輕夫婦的女兒失蹤,竟發覺另一男人遠遠監視這家人,猶如《恐怖份子》撞上《春光乍現》,喻示當代數位科技如何造就「監控社會」,展現人在反覆「看與被看」下的焦慮惶惑。故事開題盛大,視角轉換亦有大衛林區《驚狂》的精神分析神采,結尾收束在華人家庭的親情難捨,不免仍過於溫情,但以小見大、以家寓社會的力道猶在。
另一部臺灣、新加坡和法國合製的《白衣蒼狗》,亦是今年坎城導演雙週的入選電影,並獲得金攝影機獎特別提及,為新加坡導演曾威量、台灣導演尹又巧聯合執導的首部長片,這次也成功奪下金馬最佳新導演獎。
曾威量在過往《禁止下錨》、《山行》和《庭中有奇樹》等短片、VR 製作中,建立起以鏡頭凝視人物苦難的底蘊。《白衣蒼狗》延續其對移工議題關注,描繪逃跑泰籍移工游移在老闆與其管理的其他移工間,同時亦成為非法看護,照料偏鄉長輩、腦麻病患。
正如曾威量在台上感謝監製侯孝賢、知名剪輯師廖慶松,並稱要把獎「獻給每一位(台灣)新電影前輩」,《白衣蒼狗》藉由法籍攝影指導 Michaël Capron 的鏡頭,以 4:3 畫幅景框把封閉、濕冷又陰暗的山城緊緊鎖定,卻又以場景中電暖器黃光,照亮這個絕望故事中人性光輝,繼承新電影反思現實的批判與關懷。片中對自然光影霧雨的捕捉、山間聲響音效細節的呈現,甚至最終作為象徵性的「狗」之現身,皆頗有泰國大師級導演阿比查邦的神采,可謂今年難忘的華語電影佳作。

東南亞創作者反思社會,串起古往今來
同樣出身東南亞、深耕台灣的馬來西亞導演廖克發,過往早以《不即不離》、《還有一些樹》關注馬來西亞華人歷史課題,今年以備獲好評的《由島至島》奪下最佳紀錄片獎。
電影延續前作《野番茄》,回望二戰、破除國境藩籬,勾勒出一條迫害與被迫害的食物鏈,以及慘痛史觀:台籍日本兵在二戰作為「被殖民者」,同時成為日人殖民迫害東南亞的「打手」;而後指出日本對殖民地經貿、生物、生化武器的控制與操作,何以於近年歷史研究一一被揭露。
《由島至島》藉由訪談、史料、演員重演與「紙芝居」(編按:透過抽換木箱裡的插圖說故事)等形式,梳理出一條審視過去的蜿蜒觀看方式,或鬆或緊地表述歷史與記憶的流動性,經過重新觀看、解讀、詮釋與反思,擾動觀者的成見與認知,一再以相異媒材表現新穎觀點。唯有廖克發這樣長年關注華人歷史,並具有出身馬來西亞、深耕台灣的身分,才可能完成這部難度極高的作品,獲獎可謂實至名歸。
今年作為入圍名單遺珠的,還有新加坡新導演劉慧伶的國際合製片《刺心切骨》,由台灣男星曹佑寧、劉修甫主演,層層堆砌出一對擊劍兄弟相愛相殺的故事,是一部啟發於「鄭捷北捷殺人事件」的驚悚犯罪片,亦在卡羅維瓦利國際影展奪下最佳導演獎。近年以《南巫》、《五月雪》在金馬大放異彩的張吉安,交出新作《搖籃凡世》,猶如馬來西亞版《嬰兒轉運站》,描繪女志工營運「棄嬰保護艙」的歷程,邀來廖子妤、袁富華參演,只可惜兩片未能擠入今年競爭激烈的名單。
體質尤佳的「金馬大年」,就缺了觀眾?
今年頗多入圍金馬的作品,皆已入選過歐洲三大影展(坎城影展、威尼斯影展與柏林影展),許多國片亦各入選盧卡諾、多倫多、釜山、東京、聖賽巴斯提安等重要影展,可見本屆作品廣獲國際認可,也驗證今年是許久未見的「金馬大年」。
能造就這番盛景,取決於中國導演的歸返參賽,台灣、香港作品的穩定可觀,及東南亞觀點的持續輸入。今年入圍名單亦納入尼泊爾電影《香巴拉》,因其主要語言包含藏語,符合金馬獎規章作品須為「華人地區所使用之主要語言或方言」之規定,也由台灣電影人廖慶松與黃江豐擔任監製、剪輯與製作,作為首例再次擴張金馬版圖,或許未來亦可見蒙古之蒙古語、中亞國家之維吾爾語電影,如數量增多,是否將影響金馬獎作為「華人電影獎」之定義,仍有待後續觀察。
近年歐美影壇關注的「多元性」,亦是未來可在金馬聚焦的看點。例如:今年為女性導演突圍的一年,不僅《女兒的女兒》黃熙、《白衣蒼狗》尹又巧、《顏色擷取樣本.mov》雙導演陳卓斯、王紀堯獲得獎項肯定,新導演、紀錄長片、紀錄短片、動畫短片獎的入圍作品,更是皆過半數有女性導演參與,足見華語電影失衡的性別比,應也逐步在校正調整中。
此外,今年宣佈最佳男主角由《漂亮朋友》張志勇奪下後,導演耿軍代為領獎時,分享張志勇因兒時誤觸雷管炸藥,導致眼睛和手遭炸傷,因此留下輕度障礙,應可視為金馬首位「身障影帝」。實際上,今年《白衣蒼狗》的腦性麻痺演員郭書瑋、《看我今天怎麼説》的聽障演員吳祉昊,皆戲份吃重,絕對有資格角逐演員獎項,可惜未能進到入圍名單中(亦可能是劇組未針對演員報名)。
對照美國奧斯卡,在兩年前將最佳男配角獎,授予《樂動心旋律》的聽障演員特洛伊寇特蘇爾(Troy Kotsur),也創下先例,今年起還規定最佳影片角逐者必須符合「多元化評選」(Representation and Inclusion Standards),即是幕前或幕後團隊,需有一定比例的女性、少數族裔及弱勢族群。雖然此條例被質疑是否能發揮作用,規範內容也並非全然適用於台灣,但或許金馬獎可以作為參考,未來由獎項方制定更能促進少數族群參與製作的機制。
回到市場層面,除卻「保護主義」的法規恐將中國電影排除商業放映之外,今年金馬獎頒獎之時,正巧撞上世界棒球 12 強賽,全民關注焦點分散,除導致典禮收視率相較去年直接砍半,也估計難以如金馬 60 帶動《老狐狸》、《富都青年》、《小曉》等得獎片的票房或討論熱度,《富都青年》甚至在去年創下破億台幣的票房表現,今年恐難已再現奇蹟。
永遠是「未完」的現在進行式
最佳劇情片《一部未完成的電影》的開場,一群工作人員試圖掀開一台 10 年前電腦的主機,取出存有當時電影毛片的硬碟,導演江誠在一旁觀看,邊拿起手機拍下過程,說道:「我要把它記錄下來。」幾乎可以感受到婁燁不顧千山萬水阻撓,亦要翻攪出當年未完成的禁片檔案,以呼告身處疫情、極權當今的自己,只要尚有一口氣,創作永遠是「未完」的現在進行式。
當社群集體關注台灣隊完封日本、奪下冠軍,為見證締造台灣棒球新歷史歡慶時,我也多麼希冀觀眾入場觀賞刻印時代的作品,不斷回望與凝視,這群創作者用鏡頭作為螢光筆,為我們劃下的重點。
如同《默視錄》台詞所言:「你只要一直盯著一個人,一直盯著他,仔細地看,耐心地等。」也許我們能夠揪出時代的賊、慧眼識出狗熊才是你的漂亮朋友,而這些未完的答案,正在漆黑的戲院等著觀眾,一同尋找光明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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