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去(2023)年 10 月 7 日開始,以色列與哈瑪斯在加薩走廊(Gaza Strip)展開新一波的衝突,引發人道危機,至今仍未解決。為了聲援,各國學生紛紛發起抗議,要求校方完全斷絕與以色列的各種合作計畫,或者停止校務基金對以色列企業的投資。較知名的事件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長達一個月的抗爭事件,以及全美各校的學生運動。
在荷蘭,也有許多學生聲援,而且遍及各城市。其中,阿姆斯特丹大學(University of Amsterdam)的規模最大,除了遊行示威,還有佔領與紮營行動,甚至發生警民衝突。

目前為止大致上有兩波,分別在 5 月 7 日前後和 5 月 13 日前後。筆者連線訪問了人在阿姆斯特丹的朋友 Dave(化名),他是台灣的留學生,在現場經歷了佔領活動,也目擊街道與廣場上的衝突。本文以下將以他的角度分享。
不經意的開頭,驚人的發展
從去年開始,其實就一直有關於巴勒斯坦的倡議行動在校園發生,從今年 5 月 6 日開始,可以注意到阿姆斯特丹大學 Roeterseiland 校區裡開始有人持擴音器在示威、喊口號。在社群媒體上,也一直可以看到這樣的消息。
隔天(5 月 7 日),事情開始不對勁。有消息顯示,學生團體即將集結抗議。我剛好在 Roesterseiland 校區,也目睹了從集會、遊行到佔領的過程。當天,我看到他們集結,訴求學校停止對以色列的投資與合作,和前一日的情況似乎沒什麼不同。
漸漸地,學生們往街道上移動。一路上,他們聲張在街上抗議的權利,口號是:「誰的街道?我們的街道!」(Who’s Street? Our Street!)。最後,他們順利抵達 Oudemanhuispoort 校區,並進入一棟建築物,搭起路障。
突然,我驚覺這場抗爭的主題不只關於國籍身分,也事關抗爭如何進行──在準備進駐時,帶頭者突然拿起擴音器,鼓勵「持歐盟護照」的學生優先進入佔領;少數族群似乎更容易被警察認出,所以讓較有優勢的歐盟白人站到最前面,警察比較不敢使用暴力。他也提到自己持黎巴嫩護照,若被逮捕,恐將面對遣送出境的巨大風險,並警告在場所有的國際學生。
所有來自非歐盟國家的參與者都受到警告,當然,來自台灣的我也在這之列。種族和國籍的標籤,在遠方的戰火中顯得如此野蠻,在號稱文明、尊崇普世人權的歐洲,以及抗爭的這個現場,這些標籤竟然也是這麼鮮明。

學校主張有暴力行為和蒙面份子,於是從一開始就讓武裝警察進入校園,且從集結開始就一直跟著隊伍行進。他們穿戴防護裝備,並配有警棍,一路上,警方執法時而寬鬆、時而嚴格,但並未停下示威學生,最後隊伍仍抵達舊校區。然而,根據社群媒體上的畫面顯示,有部分手無寸鐵的學生受到警察毆打。
又隔天(5 月 8 日),警察進入大樓清場,結束該次佔領。畫面顯示,他們甚至出動了推土機。有人跳到運河裡躲避。
混亂的情緒,「詭異」的現場
8 日傍晚,社群上的畫面顯示,警方還出動了警犬和催淚瓦斯。
我感到情緒十分混亂,摻雜了恐懼和生氣,於是親身到現場勘查。學生們被趕到廣場中,周遭的遊客像是在看熱鬧。

「詭異」是我當下的感覺,現場氣氛不知該說是緊張還是鬆弛──學生仍然激昂,但是周圍的世界都仍在繼續運轉,旁觀著廣場上的事件。一陣子後,眼見苗頭不對,學生很快就散場了。
我觀察到,抗議的學生並不會一股腦地和警方抗爭,而是一看到狀況不對、風險過大,或是目標已經達成,很快就解散。抗爭學生非常節約精力,不會為了拋頭顱灑熱血,把力氣耗在無效的行為上。正因如此,他們似乎都能很快就轉換到平常的情緒,好像「下班」了一樣。一時之間,竟然難以分辨他們的態度是否認真。
13 日的第二波行動也讓人覺得有點詭異。我們在課堂過程中被要求停課,因為示威學生要佔領這棟大樓的大廳,他們拉起布條、搬出咖啡廳的食物,準備紮營。同時,警方並沒有立即鎮壓學生,也允許工作人員自由進出封鎖線,並讓周遭可以繼續平常的活動。感覺雙方都沒有使出全力來對抗。
我聯想到 60、70 年代激進的學生運動。那是大規模、長時間和官方對峙的行動,也曾在整個西方世界延燒,甚至不惜暴力相對(筆者註:1968 年在阿姆斯特丹,就曾經為了抗議墨西哥暴力鎮壓與越戰,發生大規模示威)。某個程度上來說,這一代的學生是繼承了這樣的抗爭精神;但另一方面,在抗爭技巧和策略上,又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定很會辦派對」的策劃力
另一點觀察,則是主導學生極強的策劃力。
首先,他們相當積極地在經營社群網站。示威前,他們會發出消息宣布,期間不斷轉發同時間的其他活動,甚至到了佔領被驅逐之後,都還非常積極地在 Instagram 上發文譴責學校。在不到兩週之間,他們已經發出 90 則貼文,也是我了解整個事件的重要資訊來源。
從佔領運動的爆發時間來判斷,策劃者之間很可能是有聯繫的。阿姆斯特丹以外,還有烏特勒支(Utrecht)、格羅寧根(Groningen)、恩荷芬(Eindhoven)、萊頓(Leiden)、馬斯垂克(Maastricht)的學校有類似的行動。荷蘭幾乎所有主要的大學都參與了。
其次,學生在現場也展現了很好的控場技巧,他們在現場使用了鼓和擴音器來擴張聲勢。在遊行期間,主導者會依照士氣的不同來調整口號,還會進行「Mic Check」,也就是請所有人暫時安靜,以便整理口號,確保氣勢整齊。另外,在紮營開始時,他們也懂得清點和運用物資。
見證過程的當下,我的其中一個念頭是:「他們一定很會辦派對。」
國際學生的「尷尬」位置

更重要的問題也許是:這樣示威真的有用嗎?目前看來,在這兩起事件中,校方似乎不怎麼想談,想要息事寧人就好。學校和市府聯繫緊密,往往是有事就直接叫警察,而非傾聽或談判。
學校既不想正視學生的訴求,也不想嚴格處罰學生。相較於哥倫比亞大學直接將學生退學,不知道哪個比較無奈。
以我就讀的商學院來說,身邊的人普遍都有些不以為然,或者為了避免冒犯,往往避談此事。一種普遍的信念是,這樣既無助於幫助巴勒斯坦的人民,也無法讓校方真正改變合作計畫。
我們未必不支持戰火中受難的人民,但是從國際學生的角度來說,學位時間短,又有繁忙的課業,實在無法將心思一直放在示威行動上。對我們來說,也是個尷尬的位置。
我還在遊行隊伍中碰到一位朋友。他加入主要是為了抗議警方不當執法,但認為如何爭取校方讓步,還有討論的餘地。
筆者後記
7 日和 13 日兩場佔領行動都已經受警方驅趕而結束,其中發生不少毆打、流血事件。13 日這天規模稍大,並不只是發生在該棟大樓內,學校周圍也有另一場示威遊行。特別有意義的是,外場是由教職員工發起,這說明不只是學生不滿意校方高層的行為,也有許多老師並不同意。

根據校方估計,示威活動目前已經造成 150 萬歐元(約新台幣 5,241 萬元)的損失。
目前看來,荷蘭的學生還沒有放棄抗議,格羅寧根、萊頓等城市的院校都還有營地,可能會依照「多點、多起、低強度、長時間」的模式繼續下去。然而,各校的態度至今仍然消極,雙方是否會改變策略、讓衝突升級,則有待觀察。
本篇寫作之際,台灣也正經歷另一場街頭風暴。雖然身處不同地方,為了不同的理由走上街頭,我們共同面對的詭譎世界,以及訴諸非常行動的勇氣,卻是相通的。無論是荷蘭的學生,或是台灣立法院外的人們,有時候,即使抗爭無法完全逆轉局勢,但這股勇氣,卻能像一種義務一樣,超乎效用的算計,指引我們前行。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