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2023）年 2 月，我第一次造訪位於英國東倫敦的紅磚巷（Brick Lane），從小在倫敦長大的當地朋友，告訴我們那裡有一家「必吃的貝果店」。
目前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就讀的我，親身觀察這座城市，發現倫敦東區充滿著創新、兼容並蓄的文化氣息，多元而飽含活力；西倫敦則具古典、優雅的歷史氛圍，兩者可說是大相徑庭。
不過，就在幾天前，我讀到了一則時事：一名就讀英國皇家藝術學院（Royal College of Art）的中國留學生，策劃將紅磚巷的牆面整面刷白，並寫上「中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24 個紅色大字，包含「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等 12 個詞彙。
作為世界知名的自由塗鴉展示區，紅磚巷的這起事件很快就引起了跨國界的熱烈討論，人們好奇這個行動背後的動機，以及這 24 個在塗鴉牆上的紅色大字，是否可以被視為「藝術」？
▌延伸閱讀：倫敦一面「中國紅牆」惹議，創作者：為反對西方虛假的自由
何謂「藝術」，誰說了算？
這讓我想起高中時的一門知識理論課（Theory of Knowledge），課堂上曾經討論過「什麼是藝術？」當時，老師隨意指了教室角落的一張桌子，讓我們去辯證「一張平凡無奇的桌子」可不可以被視為一個藝術品。有些人覺得，只要觀賞者可以從中體會到美感，就算是藝術；有些學生則認為，要把創作者的意圖納入討論，才能夠決定之。
同理，此次事件引起爭議的原因之一，我想是因為多數人很難從中體會到「美感」，畢竟事發之前，那裡原有的是風格多樣的繽紛塗鴉，給人五彩斑斕的印象，並留有已故知名畫家的作品，意義珍貴。然而，當這面牆在一夕之間被白漆覆蓋，僅由線條簡單的政治標語取而代之時，就很容易令人產生惋惜或其他不舒服的情緒，讓人很難以「賞析藝術」的態度去看待這個塗鴉。
如果從創作者意圖來探討，這名學生一鵲（YI Que）將這個塗鴉視為一件藝術品。他在個人 Instagram 的一篇貼文中，提到自己的創作初衷是：「用社會主義的構建方式來反殖民西方的虛假自由，讓我們看看這會碰撞出什麼」。
在這篇社群貼文裡，反覆被提及的字眼是「自由」，一共出現 12 次。一方面，他解釋倫敦的自由是「借自由民主之名彰顯著西方的文化中心」、「其內裡隱藏著極大的文化階段的權利不平等和剝削」；另一方面，一鵲則說他的塗鴉遮住藝術家作品的遺憾，也是自由的代價。
用新的霸權，去取代舊的霸權？
誠然，西方國家的殖民歷史中，經常以一些美好的字眼──像是「自由」、「解放」或「發展」──之名，在各地進行資源掠奪，以維繫西方帝國的命脈。不僅如此，起源於西方的資本主義，也往往被批判是以「自由市場」為名，迫害勞工與自然環境，一味追求非必要的經濟成長、擴大地區間的不平等，來支持以西方為中心的運作模式。
然而，這名學生所主張的自由──透過白漆和中國社會主義標語，去無差別覆蓋他所說的「象徵西方虛假自由」的自由塗鴉區，以達到他想要批判「殖民主義」的目的──是讓我感覺到比較矛盾的地方。
如果將覆蓋的白漆與中共政治標語，作為解構西方霸權的方式，只能說是用新的霸權，去取代舊的霸權，其實無法消弭任何制度上的不平等或剝削。
另外，目前在英國主修國際關係的我，也觀察到隨著中國近代飛速的經濟發展，國際關係裡也興起了這樣的討論：「中國的崛起，是否能改變這個長久以來由西方主導的世界秩序？」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已經出現越來越多發源於中國的國際關係理論，透過挖掘在地的史實或哲學概念，例如：「陰陽」、「天下」與「中庸」，希望增加討論中的多元性。
重要的是，唯有當一個國家興起的本意，並非在於取代並複製舊有的殖民模式，而是藉由發展自身在地的優勢與特色，與西方中心主義的國家進行批判、互動，從而共同去修正整體的國際秩序，我們也才算離「真正的自由」又更近了一步。
精裝版的「為所欲為」，並非自由的真諦
自由的本質從來都不應該是精裝版的「為所欲為」，反之，我所認知的自由，其實最需要的正是包容與責任感的精神，才能幫助我們在不迫害任何人的情況下，享有個人的自由。
那日造訪完紅磚巷有名的貝果店以後，我們步行回到地鐵站的路上，鄰近倫敦金融城，隨處可見盡是現代化的摩登大樓。紅磚巷雖是東倫敦的一部分，但這裡沒有金融城的玻璃帷幕，也沒有西倫敦建築上的傳統保守風格；在這裡，興盛的街頭藝術、古著店才是紅磚巷的靈魂所在──在新舊交融之際，持有自成一格的復古潮流感。
紅磚巷之所以能夠令人感受到自由的美好，是因為它多元且富有包容力的文化。然而，在缺乏和平共存的前提之下，紅磚巷塗鴉牆上那 24 個字的出現，比起說是中西方文化的碰撞，我看到更多的是當今無法破除的，西方和非西方這個二元對立的困境。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