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喬治．賴特（George Wright）及托馬斯．奈迪（Thomas Naadi）／BBC 新聞網記者
非洲西部大西洋海域一向是世界數一數二漁獲豐富的海域，但工業化的捕撈幾乎徹底挖光了海床，導致區內的漁業資源快速枯竭。迦納共和國（Republic of Ghana）外海的濫捕及虐待漁工的行為更是愈來愈嚴重，不透明的漁船產權及地方官員賄賂腐敗，使得相關人權問題也逐漸浮上檯面。
2019 年 7 月，一名迦納籍的漁業觀察員在中國籍遠洋漁船「孟鑫 15 號」上失蹤，至今仍下落不明。雖然失蹤船員的家屬，要求真相水落石出。針對中國遠洋漁船在當地的行為，中國大使館回覆 BBC 提問，稱中國「正負責任地與全球伙伴致力打擊濫捕及相關非法行為」，而迦納政府則對 BBC 的多項提問未作出任何回應。
被當成「奴隸」對待的迦納漁工
BBC 試圖聯絡位於中國大連的孟鑫遠洋漁業公司，但該公司公開的電話目前無法撥通。說到中國漁船在迦納的虐待和腐敗行為，布萊特．蔡．奎庫（Bright Tsai Kweku）稱他目睹了發生的一切。奎庫說，他親眼見到中國船員像對待「奴隸」一樣使喚當地的漁工，「他們毒打船上工人，向他們吐口水，還踢他們。」奎庫說，而他自己過去也曾經歷過同樣的狀況。
當年，奎庫在船上的工作是負責管理設備，以及打理船員事務的工作。他告訴記者，稱自己曾被迫連續 3 天不睡覺持續工作，還被禁止吃東西並被迫喝髒水。
奎庫表示，部分漁工朋友的遭遇甚至更糟。「有一個同事在一艘中國遠洋漁船上患了霍亂，但中國船員拒絕將他帶回岸上治療。他沒能活著回來。」他說。此外奎庫還強調，自己目擊另一名同事在船上失火時被嚴重燒傷，而另一位同事被船上螺旋槳捲入。他說兩人都沒有活下來，而家屬也沒有得到應當獲得的賠償。
這些都是據稱與在迦納海域作業的中國漁船有關的廣泛虐待和怠慢（ignorance）的幾個例子。根據總部位於英國的「環境正義基金會 」（EJF） ，中國漁業公司在迦納經營的大型拖網漁船中至少佔了 9 成。
該基金會指出，這其實違反了迦納有關「懸掛當地國旗捕魚船隻」所有權的法規。 EJF 也指控，這些船隻中有很大一部分在當地從事非法漁業活動。
EFJ 公布的最近一份調查中國遠洋捕撈船隊的非法、未報告和不受管制的捕魚行動以及侵犯人權行為的報告。該基金會表示，中國擁有世界上最大的遠洋船隊，但其所有權和運營控制既複雜且不透明。
這份報告共採訪了 36 名船員，他們表示自己每天須工作超過 14 小時，而且在食物的供應上出現明顯不足。相關調查發現如下：
一、有 94% 的漁工沒有得到足夠的藥物，並目睹辱罵情形。
二、有 86% 的漁工指出生活條件不佳。
三、有 81% 的漁工目睹過肢體虐待。
四、有 75% 的漁工曾在海上受過重傷。
對此，中國大使館在回應 BBC 時稱：「在漁業上，中國是一個負責任的國家」。「我們一直與國際社會的其他成員合作，打擊非法、未報告和無管制的捕魚活動，並在有效打擊非法捕魚方面做了許多努力。」
在迦納海域捕撈發生的嚴重事故
8 個月前，中國船隻在迦納海域發生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災難之一。
2022 年 5 月 6 日，一艘名為「MV Comforter 2 號」 的漁船在暴風雨中沉沒。雖該事故有14名船員獲救，但仍有11人失蹤。後續推測已經死亡，其中包括漁業觀察員等人，而中國籍船長的遺體在後許搜救行動中被發現。
其中一名化名為邁克爾的倖存者，回憶起那天發生的恐怖意外時表示，當時儘管暴風雨愈來愈大，中國船員也不管船上當時已經捕獲了大量的漁獲，仍告訴漁工們還是盡量多撈一些魚。
最後船隻承受不了漁獲重量，最終在狂風巨浪的海上翻覆。邁克爾和其他 9 人設法抓住了一個漂浮的油桶將近 24 小時，直到一名漁民發現了他們。「那是一個可怕的夜晚⋯⋯我們不知道我們是否會獲救，」他這樣說。
至今邁克爾還沒有從這場意外中恢復。他說，營運這艘船的迦納公司「博阿塔康」（Boatacom）沒有給他任何賠償，「我很憤怒，因為公司一直在找借口。平常有時我也會覺得全身都痛，覺得需要看病，但我沒有錢。」邁克爾說。博阿塔康公司總經理安普拉頓（Kojo Ampratwum） 向 BBC 說明，該公司已將事故報告提交至保險公司，目前正在等待回覆。
事實上，要追蹤「MV Comforter 2號」的產權，或調查出在迦納運營的其他船隻所有權，是一件非常複雜的事。因為在一般情況下，外資擁有的漁業拖網漁船，如果懸掛迦納國旗是不合法的。只是，當地仍有部分中國公司通過迦納公司作為幌子，以規避該條法律。
一名「被」失蹤的漁業觀察員
「環境正義基金會」經調查後指出，來自中國大連的「孟鑫遠洋漁業公司」是 「MV Comforter 2」號的最終所有權擁有者。該船隻是孟鑫船隊的一員。孟鑫船隊還與近期迦納海域最聲名狼藉的案件之一──迦納漁業觀察員艾曼紐．埃辛（Emmanuel Essien）失蹤案有關。
自 2018 年以來，迦納在所有懸掛迦納國旗的漁業拖網漁船上，都指派了「漁業觀察員」。他們的工作是搜集有關捕魚活動的數據，並通報政府在海上發生的非法行為。身為漁業觀察員，埃辛雖然贏得了專業且透明名聲，卻也給他帶來了一些麻煩。他的兄弟詹姆斯．埃辛（James Essien）告訴 BBC，前幾年艾曼紐與一名阻止他拍攝船員，在海上非法丟棄漁獲的中國船員發生了爭執。
2019 年 6 月 24 日，艾曼紐向迦納漁業委員會提交了他的最後一份報告。在報告中，他概述了非法捕魚活動並表示：「我懇請警方進一步調查。」7 月 5 日，艾曼紐在「孟鑫 15 號」漁船上失蹤。
詹姆斯稱，他的哥哥在其他船員回到臥艙睡覺前曾共進晚餐，但第 2 天早上就失蹤了。3 年多過去了，艾曼紐的家人至今仍沒有獲得任何答案。 不過迦納警方調查結果顯示，沒有暴力跡象或任何犯罪跡象。「我希望真相水落石出。」詹姆斯向 BBC 這樣說道。對此，BBC 無法聯繫到孟鑫遠洋漁業公司進行說明。
面對賄賂，迦納漁業觀察員間的「寒蟬效應」
埃辛的失蹤是讓迦納漁業觀察員產生寒蟬效應的眾多因素之一。
願意接受 BBC 採訪的迦納觀察員解釋，恐懼、腐敗和怠慢的文化是如何讓他們接受了賄賂，掩蓋中國船隻非法捕魚和虐待漁工的證據。一名要求化名為丹尼爾（Daniel）的觀察員說：「我們的大多數同事都被賄賂，從中國人那裡拿錢，然後向政府提交不真實的報告」。
此外，所有接受採訪的觀察員都表示工資很低，還通常要 5 個月才能拿到工資。這意味著從中國和迦納籍船員經理那裡拿回扣，是為了養家糊口不得不做的事。另一名化名為山謬（Samuel）的觀察員說：「若你拒絕接受賄賂，你就會餓著肚子回家。」
「大多數觀察員確實收受賄賂，因為我們必須生活也必須養家。」他補充。此外，漁業觀察員亦可能受到欺負或虐待，也讓不少從業人員害怕說出真相。「有時他們會把觀察員丟進水裡，出於害怕，我們通常不會說出去。」山謬表示。
另一名已經離開迦納的前觀察員告訴 BBC，他曾在舉報海上非法行為後，被傳喚到漁業和水產養殖發展部一名高級官員的辦公室。他告訴 BBC 記者，該官員要求他出示證據，然後將其從手機中刪除。 不過當時他有將證據備份在筆記本電腦上，並威脅要將其發佈到社群媒體上。
只是這也讓他開始受到威脅。這名觀察員回憶，有一次因為實在緊張，導致他不願在自己家裡睡覺，因為大家知道他住在哪。有一天，當他在首都阿克拉（Accra）東部的一座城市特馬（Tema）的漁港附近騎自行車時，他稱一名迦納官員發現了他，並試圖用他的車撞他。他說：「他在漁港想開車撞我。我當時看到他了，所以跳到排水溝裡，這人根本瘋了！」
在收到死亡威脅後，這名觀察員最終決定離開這個行業：「我的生活變得很痛苦。因為當我去港口時，每個人都在看著我。我找不到任何工作可做，其他也似乎覺得我是個壞人。一切都太難了。」現在，當他回到迦納時，還是會避免前往港口地區。「人們試圖威脅我。這些人是玩真的，」他說。
EJF 創始人兼負責人特倫特（Steve Trent）告訴 BBC，拖網船隊的中國所有權高度集中是整個西非的問題。特倫特指責，這些公司經常藐視法律，而在迦納地區，這類問題又顯得「特別嚴重」。
特倫特解釋：「這些中國船東通常讓一名中國船長掌管船隻，並指揮迦納船員。正是這些中國船長助長了虐待行為。」此外，特倫特將濫用職權歸咎於尋求「最大利潤和最小成本」的業主。他強調，EJF 調查發現，幾乎涉及每個級別的系統性腐敗，包括負責執行法規的迦納漁業官員、警察和海軍官員。
雖然現階段迦納在打擊非法捕魚方面有了些進展，但特倫特認為還有很多工作要做。他強調，「我們需要看到，集中在中國人手上的非法外資所有權、漏洞和欺詐行為，都必須被消除。」對此，迦納政府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奎庫先生則希望迦納政府允許漁民成立工會，並期待能建立相關系統，讓人們在被派往海上工作之前就有完成契約協定。
不過曾經發生虐待、失蹤和低工資已經對他和其他許多人的精神健康，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傷害。「我們在海上失去了很多漁工，但對此卻無能為力。」他又說：「還有 2 到 3 名觀察員失蹤了⋯⋯我們都害怕出海，但在陸地上沒有工作，所以你必須強迫自己得。」
（本文授權轉載自「BBC News 中文」）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