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這個禮拜我想談一下一篇我在台灣《商業周刊》上看到一篇非常有趣的文章，標題大概是這樣：〈槓上比爾蓋茲，馬斯克還加碼狂批：企業 ESG ，根本是魔鬼的化身〉。
這報導有一部分是講我們應該都已經知道的新聞：馬斯克最近要買 Twitter，推特也同意賣給他，就是看能不能「真的買下來」，還有一些包括監管（regulator）之類的問題等。
文章中也轉述馬斯克在 4 月 3 日的推文說：「我越來越相信企業的 ESG 根本是魔鬼的化身。」為什麼他會這樣講？我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替自己的公司特斯拉抱不平。
例如他說：「特斯拉就是電動車的領頭羊、帶領全球汽車業朝向減碳來發展。」而且特斯拉減碳有成到可以賣碳權、每年碳權更能賺到 14.6 億美元，相當於 3% 的年營收；然而，特斯拉在各大機構的 ESG 評比中，表現卻不是很好──至少沒有馬斯克認為的那麼好。這很可能是他「狂批」 ESG 的原因之一。
另外文章還有一部分是講馬斯克跟比爾蓋茲（Bill Gates）的「談（交）話（鋒）」：簡單來說，就是馬斯克在推特上「證實爆料」，蓋茲曾傳簡訊邀他參加某氣候變遷慈善活動、而他則問蓋茲：「你是不是還放空特斯拉 5 億美元的股票？」蓋茲回：「抱歉我確實還沒平倉（放空特斯拉的股票）、但還是想跟你談一下氣候變遷的問題。」
一聽到這樣的回覆，馬斯克顯然相當不爽，所以接著回覆：「當你有大量特斯拉空頭部位時，我實在無法認真看待你（在氣候變遷上的）慈善事業，因為特斯拉是做最多、也最想解決氣候變遷問題的公司。」
5 月中的最新消息是，在馬斯克連番砲轟 ESG 評鑑制度之後，標準普爾 500 ESG 指數（S&P 500 ESG Index）宣布將特斯拉剔除其成分股，更讓馬斯克連續發推，大表不滿：「ESG 是場騙局。它已經被『偽善的社會正義戰士』當成武器。」
當馬斯克直接槓上整個「ESG 生態系」中幾乎所有主要參與者，各方論述大戰自也席捲而來，以下我盡量不「選邊站」，而是就問題的癥結點來跟讀者朋友們討論這個議題：
所以，ESG真的是「魔鬼化身」嗎？
過去一兩年，相信如果你有在關注投資方面的消息，一定會看到「ESG」三個字。它在投資領域最近實在是非常的火紅，一打開電腦、基本上每天都能看到相關的新聞。
但到底什麼是 ESG、為何它會跟「投資」領域，也就是上文所述的「放空」、「評比」有關係？在這裡建議大家可以先參考我前年（2020）在《換日線》發表的文章〈我與「ESG 投資」的愛恨情仇：金融投資能讓世界更好？也別忽視企業「漂綠」等五大挑戰〉。
這裡我們可以來簡短重溫一下：E 是「環境」（environment），它可能包含我們最常看到的所謂「減碳」、「淨零」或「減塑」，更廣泛則會談到水資源或生物多樣性（BIO diversity）等等；S 就是「社會」（social），舉凡像是消費者權益、勞工權益或社會影響等等。而 G 就是所謂的公司治理（governance），例如我們可能會談到管理階層的薪酬股權結構是否過高、企業內稽內控是否嚴謹等等。
那為什麼 ESG 很重要、甚至變得越來越重要？其實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現在有越來越多的「投資人」都會關注這件事。隨著「ESG 投資」潮流的風行，從各大投資機構到一般散戶，有越來越多人會希望自己投資的公司不只「會賺錢」，還能帶給環境、社會正向幫助，同時公司治理、法規遵循也必須符合高標準（但這點其實多數投資機構本來就會關注了，因為任誰都不想投資到會突然爆發造假等醜聞的「地雷股」吧，詳見〈當作假的「中國星巴克」瑞幸咖啡，遇上口袋滿滿的「揭弊達人」渾水基金〉一文）。
但問題來了，首先，投資人要如何判斷一家公司的「ESG」做得好不好呢？總不能「憑感覺」吧！換言之，大家需要一個比較容易理解的「量化比較」。但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有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去一一設立指標、設定標準，然後找到所有公司的相關資訊做出評比。這時候由各大指標制訂公司或評比機構推出的「ESG 評比」、「ESG 指數」等等，對眾多投資人來講，就是一個最常使用的工具。
而俗話說「魔鬼出在細節裡」：相信多數人都同意，ESG 本身「希望世界更好」的觀念沒有什麼大問題。但為何會造成今日馬斯克大表不滿、甚至嗆聲「ESG 是魔鬼化身、偽善虛假」等種種爭議？我認為除了替特斯拉「抱屈」之外，關鍵更在這所謂的 ESG 評比 / 評級制度裡：
ESG 評級制度面臨的兩大問題
怎麼說呢？大家看完前面內容、聽完什麼是 ESG 之後，有沒有發現一件事：其實 E、S、G 這三個因數，彼此間的連動性不一定是高的。比如說，一間公司它可能在Ｅ（環境面）做得很好，例如它可能在排放淨零上是業界標竿；但在Ｓ（社會面）表現就相對較差，例如它的經營階層可能很多「慣老闆」、經常剝削勞工之類。
換言之，當你（評級機構）把這三個因數通通綁在一起，出了一個「ESG 評比」的時候，其實外人很難看出一個公司在 ESG 「各單項」的表現。這也是為何特斯拉在一些 ESG 評比上，會讓馬斯克覺得「竟然」比部分傳統大車廠還低分的關鍵原因。
我找了目前市場上應該最主流的兩家 ESG 評比資料：一家來自「晨星—永續分析」（Morningstar -Sustainalytics），另一家來自「摩根史坦利資本國際」（MSCI）指數編制公司，我們一起來看一下特斯拉在這兩家機構與其他傳統車廠的評比差異──
在「晨星—永續分析」的評級制度裡，它是用「ESG 風險分數」（ESG risk score）來看企業的 ESG 綜合表現，風險分數當然越低越好。這裡我們看到特斯拉的分數是 28.5，跟所謂的傳統車廠如福斯（29.8）、豐田（28.9）、福特（30.0）其實差不多；但如果跟兩家知名德國車廠賓士（22.8）、BMW（23.8）相比，特斯拉就顯得落後了一截。
那在 MSCI 的部分，它是採用評級（rating）制度的方式、就像企業信用評等一樣，綜合給分則從最佳的 AAA 到最差的 CCC。特斯拉在 MSCI 的評級是「Ａ」，在這裡跟豐田、賓士、BMW 是同樣的等級（也是車廠類別裡面最高的）。至於像福斯跟福特，在這份評級裏面其只得到「Ｂ」的分數而已。
看到這裡，你是否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同樣的公司，兩邊評比的結果會差那麼多？
這就是現行 ESG 評級的第二個大問題了：不止上述兩家，目前幾乎每一家有在做 ESG 綜合評比的機構，其採用的方法都不太一樣。打個比方，現在的 ESG 評比，大概就像中國歷史上的春秋戰國時代，「百家爭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你可能有儒墨道法陰陽縱橫⋯⋯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但沒有一個統一的方法。
根據麻省理工商學院（MIT Sloan）的研究，現行各大 ESG 評比彼此間的相關系數只有0.4左右，相較於傳統的信用評等──三大信用評等公司（S&P、Moody's、Fitch）的相關系數高達 0.8 左右──來說，彼此的關聯性確實是非常低的。
「百家爭鳴」的 ESG 評等方式，造就標準不一與「運作空間」
這麼大的差異，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MIT Sloan 的研究近一步指出箇中原因：第一來自所謂的「評估範圍」（scope）；第二是評估指標（measurement）；第三則是權重（weight）。
首先談談「評估範圍」（scope）：簡言之，現在不同 ESG 評比公司在判斷一家企業是不是「符合ESG 規範」時，常有不同的認定項目，例如有的評比機構會將公司對政府機構的「游說活動」（Lobbying）、列為評分（扣分）項目之一；但其他的評估機構卻很可能不會列入。而根據前述研究，這些一開始評估範圍就出現的差異，會影響最終結果差異的 38%。
第二個是我們所謂的「評估指標」（measurement）：不同的 ESG 評級機構，就算採用同樣的評估範圍（scope），也可能因為採用指標的差異，出現截然不同的結果。例如說在Ｓ（社會）方面，可能有好幾個機構同樣將「勞工權益」這個範圍（scope）列為評級時的重點項目，但有的評比機構用「員工離職率」當指標、有的評比機構則用「員工訴訟案」來當指標。評估指標不同，自然結果會容易出現巨大差異──這也是造成現今 ESG 評比間差異最大的原因，影響程度高達 56%。
第三個就是「權重」（weight）：即使前述兩者都相同，不同的權重，也自然而然地造成結果分數的差異。比如說同樣在 E（環境）這塊，好幾家評比機構都會把評估指標列入「減碳成績」，但有的人比例高、有的人比例相對低。同樣道理，有的機構可能會把權重加在「廢棄物管理」或「水資源維護」等等。不同的權重，自然也會造成各家評比機構的結果差異。
我想聽到這裡，大家應該已經開始頭暈了⋯⋯，所以到這裡為止，先來簡單小結一下前面的內容：
總而言之，就是因為「一、ESG是綜合指標，但E、S、G三項彼此不一定正相關」；「二、目前各家 ESG 評比機構的評比方法都不相同」，因此造成現行評等制度十分混亂，更可能會與多數人「印象中、感覺上」的排列順序有別。
好比，為何特斯拉「居然」沒有賓士環保？不環保的石油公司「居然」被列入 ESG 高評級名單？某某社會企業評分「居然」沒有投資銀行高？⋯⋯等等，大多都是因為上述問題所導致的。
至於所謂企業「漂綠」或「技術性買榜」等論點，就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了，歡迎大家參考前文〈我與「ESG 投資」的愛恨情仇：金融投資能讓世界更好？也別忽視企業「漂綠」等五大挑戰〉，這裡就不再贅述。
ESG 評等確實有很大改善空間，但也不該被過度「妖魔化」
前面談完為什麼 ESG 評比對很多人來說這麼「複雜」，同時也挺讓人詬病的種種原因。其實這對專業機構投資人來說，也經常是蠻讓人頭大的議題。所以接下來我們就來聊聊，怎麼樣可以解決目前的困境呢？
首先，各國有不少監管單位，開始陸續提出更統一、更標準化（standardize）的 ESG 資訊揭露項目與方法，也著手透過相關法規的制定，嘗試整合現行 ESG 評級制度「各唱各調」的狀況。讓投資人可以有相對較一致的標準，來判斷一家公司的 ESG 表現。
最近在歐洲十分火熱、甚至被形容為「永續聖經」的「歐盟永續分類標準」（EU Taxonomy Regulation），其實就是這個時空下的產物。簡單來說，歐盟希望能讓各行各業的不同公司，在促進永續的方向上能更一致，所以自己跳下來，針對許多產業都統一制定了各項相對清楚、全歐適用的評估標準，作為政策補助或減稅等福利的認定，也能避免企業「技術性漂綠」。
其次，關於「ESG 投資」或「影響力投資」（impact investing）這塊，我認為無需過度用「道德」這種每個人都有不同主張與看法的抽象概念，來過度「神話」或「妖魔化」相關的趨勢潮流。
好比前面提到的例子，比爾蓋茲能不能放空特斯拉？或者說，比爾蓋茲聲稱自己重視環境議題，是否就永遠不能放空特斯拉、否則就是「偽善」呢？我覺得這問題的答案，就要看蓋茲自己的投資策略而定──我們大家都知道投資要用「組合」看，所以如果假設他放空特斯拉賺到的錢，能夠更進一步支持其它幫助環境的基金，或投資更多幫助能源轉型的新創公司，是不是可能會比投資在 Tesla 上形成更大的正面影響力呢？
這個答案恐怕沒人能確定──但也正因如此，關於 ESG 投資的種種決策，個人認為不宜用單一決策或道德綁架來直接蓋棺論定。
此外，說句老實話，只要談到「投資」，相信沒有人會完全不在乎報酬率、甚至賠上大筆錢也沒關係。所以到頭來它（ESG 投資）還是會涉及投資報酬率的問題，這仍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我認為，現在所謂的 ESG 投資趨勢，投資人主要是希望藉由投資 ESG 表現較好的公司，在獲取報酬的同時、也能夠「順便」對環境跟社會等議題作出正面貢獻。的確，特斯拉可能是一個對於減碳非常有貢獻的公司，但如果我們單就投資的面向來看，它「現在」是不是一個好的標的，要考量的面向有太多（包括現在股價是否過高、市場行情、甚至ESG裡面的其他因素等等），答案自然也就見仁見智了。
總之，身為一個長期在 ESG 投資領域打滾的人，我認為儘管 ESG 在評等、投資、乃至企業「漂綠」等議題上，確實都有很大的改善空間，但整體來說，它仍是一個值得大家努力的方向。而這個「努力」，很大程度上需要靠所有人的建設性批評、互相對話來完成。
因為即使單看「ESG」這個趨勢本身，其實也不停地在改變、調整、辯論：例如過去很多影響力投資機構，都把武器製造商列為「投資黑名單」，因為它們「製造殺人工具」；但我們也可以看到，最近俄烏戰爭發生後，有一些人開始反思，如果投資武器公司「防禦弱小、避免強權侵略」，真的對社會只有壞處、沒有好處嗎？──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只是想藉此例子表達因為時代不同、社會變化不同，關於什麼是「ESG」、也會產生不一樣的思考。
總而言之，ESG 投資是件很複雜的事情，它絕對不是單純「看看 ESG 評比、算算分數」就好的。身為投資人的我們，真的只能不斷更新自己的知識、同時持續地和企業對話，來讓它變得更好、更有效率。我個人認為，這才是真正能落實「藉由資本流向，讓整個地球更好」的方法。
最後，相信大家可能對 ESG 投資有很高的興趣，如果有什麼相關議題想一起討論的話，歡迎你直接留言、或參考下方連結提出你的問題或觀點。我很歡迎各種不同的意見──畢竟 ESG 就像我説的，它是一個很複雜與困難的習題，同時也是非常值得討論的議題。我們今天就說到這裏，下次再見。
備註：本文獲〈台客Ｊ的橘色筆記〉Podcast 獨家授權，由換日線編輯部以文字形式整理刊登並補充部分內容，未經授權，禁止任何形式的轉載刊登。原節目音檔請參考：〈企業的 ESG，真的是惡魔的化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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