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訪問的女性大部分都是「頂客族」（DINK），但是我很想要和「SINK」（Single Income No Kids 的縮寫，指無意生孩子的單薪家庭夫妻）女性聊聊，因為我非常好奇韓國已婚女性在「不生孩子，也不工作」的狀況下，究竟是過著怎麼樣的生活。
結了婚，就一定要辭職嗎？
在我將徵求受訪者的文章放上了 Instagram 後，率先聯絡我的是閔夏，她也是唯一一個表示自己是「無職業」的女性。25 歲的她不想要生孩子，目前也沒有生子的計畫，但是因為「沒有確實和配偶達成不生育的協議」，不確定是自己是否能參與訪談，因此再次向我詢問。
我短暫思考了一下之後，還是想要和她碰面聊一聊，我真的很想聽聽，一位住在小城市裡沒有工作，也不想生孩子的年輕已婚女性，究竟是如何抵抗生育壓力。
在決定最終是否參與訪談前，我會先讓受訪者填寫調查問卷，透過問卷就可以知道一些線索。閔夏針對這些主題簡短地寫下回答後寄給我，特別是在「工作與職涯」項目的回答，引起了我的注意。
「結婚的同時便辭去了工作，這或許是一種逃避也說不定。老實說，辭去工作是我最後悔的事，因為已婚女性要找工作真的是非常艱難又辛苦，所以現在帶著不管什麼都要試試看的心情，目前正在準備不動產經紀人的證照考試。」
在慶尚北道 A 城市成長的閔夏，在同一個城市讀大學，畢業之後進入了會計師事務所工作，但因為太常加班而感到非常疲憊，之後換到一家中小企業，工作一年後因為要結婚便辭去了工作。
本來她並沒有早婚的念頭，但是因為屆齡退休的公公說「反正要結婚的話，你們就早點結吧」，急著要兒子趕快結婚。我問閔夏「反正都要結婚的話」覺得什麼時候結婚會比較好，她回答「本來想要 27 歲左右」。
閔夏：（有一結婚就得要馬上辭去工作的理由嗎？）倒是沒有，只是上班真的太累了。但是我才上班沒多久，實在無法開口說要結婚。因為我是公司裡年紀最小的，常要看大家的臉色，而且這裡的中小企業在面試時都會問「何時會結婚」，因為如果結了婚有孩子的話，就得要離開公司。所以，我實在說不出來自己要結婚。只好用還要再繼續讀書作為藉口就離職了，連婚宴也不敢邀請公司的同事。
（前公司有其他的女性職員嗎？）公司大概有 60 人，女性職員除了我以外，只有一位年紀約 50 多歲已婚的大姐，她是等孩子上了小學以後才進公司的。
已婚後，想再找工作變得更難
正如閔夏所說，辭職或許是一種逃避，我也曾經如此。剛出社會所選擇的工作，大部分都是在迷迷糊糊的狀態下找到的。但是，在結婚後沒多久，試圖再度就業的閔夏卻意外地不斷碰壁。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從「不錯的勞動者」的標準裡被淘汰，而歸類為「不久後就會去生孩子的女人」。
閔夏：結婚後太常被叫去婆家，我甚至想「啊，現在要找會經常加班的工作才對」。（即使是因為討厭加班所以才辭職，卻還想找會加班的工作？）對，想要找會加班的， 就算周末也要工作的那種，（笑）所以我又開始找工作。
以前只要寄出履歷的話，10 家公司裡大概會有 9 家會要我去面試吧？但是自從在履歷書上寫下「已婚」後，十家公司裡只會有一家公司聯絡我。（履歷書裡一定要填上婚姻狀態嗎？）可填可不填，但我還是寫了，因為知道我已婚還錄取我，會比事後知道要好。
不過，那一家公司其實是「看錯」才叫我去面試的。因為當面試人員問我：「妳還沒結婚吧？」我回答：「我在履歷表上有寫已婚」後，對方尷尬地「啊⋯⋯」了一聲，接著又問我：「是什麼時候結婚的呢？」我說：「去年結婚的。」對方又問：「那麼大概何時有懷孕的計畫呢？」我直接坦白告訴對方：「我沒有生孩子的打算。」所以對方便說：「但婆家應該會說些什麼吧？」
總之，現在真的太難找工作了，不禁覺得「當初應該先在事業上站穩腳步，晚點結婚才對」。
閔夏之所以能進入前公司，是因為一位 30 多歲的女性前輩要準備生產所以辭職，即便告訴公司自己要結婚的消息，應該還是可以繼續工作。「老闆也曾說過，如果沒懷孕的話，還是可以繼續在那上班。」
可是有生育計畫的女性，與其選擇留職停薪的育兒假，在那些讓人「自然而然」辭職的公司、地方、社會的環境裡，到底女性能夠「選擇」什麼？對此我感到無比混亂。
有的女性為了要生孩子，必須辭去工作，沒有孩子的女性則因或許有可能會生孩子，而無法工作。即使像閔夏一樣沒有生孩子的打算，也會「自然而然」被忽視。幸好，閔夏很快就意識到，即使沒有孩子也無法就業的現實，而將目標改為考取證照。
閔夏：（想要擺脫生孩子的壓力，所以才開始準備證照考試嗎？）是的，如果有人問「現在在做什麼」，似乎只有回答「在讀書」，才比較不會被問到生孩子的話題。（是擔心自己被認為是遊手好閒的人嗎？）是啊，我媽媽也是一直在工作的人，她對我說，孩子晚點生沒關係，先去工作吧。爸爸也是說「就算是女人也必須要工作」，所以我自然而然也有這樣的想法，什麼都不做的話會覺得很不安，所以不管什麼我都想要做做看。
如果在別人面前沒辦法說「我在做什麼工作」的話，會有一種無法理直氣壯的感覺。（等考取證照開始賺錢的話，在先生面前也可以比較理直氣壯嗎？）對啊，現在傳簡訊給先生「我這次的信用卡費⋯⋯」都覺得要看人家臉色呢。（笑）
說出不生孩子，會被訓誡一番
但是像閔夏一樣取得證照，想成為自營工作者除外，好的職場，特別是女性可以就業的市場，隨著地方越小，無子女女性想要再度就業就越是不容易。原本在首都圈一所代案學校裡擔任特殊教師，因健康問題而辭去工作的善宇，在結婚後回到了既是配偶工作地方，同時也是自己故鄉的江陵。雖然她畢業於首爾排名前幾名的大學，但是在保守又注重學歷的江陵地區，「女性擁有高學歷」反而成為就業障礙。已經找工作快兩年的她是這麼說的。
善宇：面試時通常會問到兩件事：一是詢問是否有生育計畫；二是說自己不生孩子就會被訓誡一番。「請問是否有生育計畫呢？」「沒有」「為什麼不生呢？」
「不想要孩子」「可是如果懷孕的話⋯⋯」「不可能，我沒有懷孕生子的打算！」（笑）
（如果是訓誡的話是怎樣的方式呢？）他們會質問我：「為什麼不生孩子？」
（如果說會生的話。不是就不會錄取嗎？）就是說啊！我不生孩子繼續工作的話，對他們不也是好事嗎？問我「為什麼不生孩子」，回答「我們夫妻沒有生孩子的想法」時，竟然對我嘮叨「就是因為這種人，人口才會一直減少」。
這樣的話乾脆問「如果未來不小心懷孕的話？」這種問題還比較好⋯⋯我面試的地方不是公家機關，就是福祉機構，都是拿國家預算做事情的地方，卻都在問這種的問題，公家機關不是更不該這樣嗎？面試時問我關於生育的事，而旁邊有孩子的女性則被問「如果孩子生病時會怎麼辦」的問題。不能帶手機進去把這些都錄音下來，真是千古遺恨啊。
在經歷無數次這樣的過程，善宇最終找到工作了！這是由於政府導入每周工作 52 小時制度的緣故，地方市民團體也得擴大補充人力。在善宇準備就業的時期，曾上過女性暴力相關諮商教育的課程，現在她就在江陵某女性團體中主要擔任諮商員，援助受到親密關係暴力的被害女性。我問她在工作過程中，有沒有再度重新審視自己無子女女性身分認同的時刻。
善宇：發生家暴時，有時候分居或離婚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可是有很多人卻因為孩子而陷入掙扎。我因為沒有孩子，在經濟上也可以獨立自主，假設要與先生離婚，相對來說簡單許多，但是如果有孩子的話，情況就會變得比較困難。
畢竟那個人是孩子的爸爸，這個事實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而且在這個地方除了療養院的照服員、社會工作者之外，幾乎沒有可以讓有孩子的女性自立更生的工作機會。而且就算有工作，上班期間也要有人來照顧孩子不是嗎？就像我在找工作的那兩年一樣，根本沒有什麼好的工作機會，就連能提供最低薪資的工作機會都不多，這是我認為就業困難的原因之一。
那些「善良先生」的故事
在這個不斷慫恿女性生育的社會，因生育孩子而中斷工作資歷的女性，卻很難再次獲得經濟自主的機會，這不是互相矛盾嗎？這些人認為女人結了婚當然應該要生小孩，還沒生孩子的女性以後當然也會生，所以事情都不會交付給她，而生了小孩又被認為理所當然該辭職，有孩子的女性想二度就業又困難重重，所以就只希望她有個「善良的先生」，今後可以依靠先生活下去。善宇告訴我一個關於「善良先生」的故事。
善宇：這是一位未婚朋友告訴我的故事，她的同事 A 因為要在家帶小孩，所以最終選擇辭職。A 辭職當天，她先生送來的花籃上有張卡片寫著「哈哈！A 現在是我的啦！」然後署名孩子的名字，我朋友看了差點就要罵髒話了。
我朋友說當她看到那花籃時，很想勸 A「等一下，妳先不要辭職」，可是聽到其他已婚的女同事全都說「好羨慕喔」、「先生真是很有 sense 又好溫柔」，她覺得腦子一片混亂，所以才想問已婚的我們對這件事的看法。
就算是因為自己自願離職，但辭職是多麼艱難又重大的決定啊⋯⋯其他有孩子的朋友說，就算是自己選擇辭職，但如果先生送這種東西來的話，肯定會把花籃往他頭上砸過去。
聽了善宇的分享，我想到了另一個的「善良先生」的故事。
「等到孩子大一點，我們可以請保母，也可以送去幼兒園，這段時間妳就讀書，或找找其他的工作，趁這個機會也可以找新的工作不是嗎？我也會幫忙的。」
在《八十二年生金智英》這本書裡，金智英因為即將臨盆而辭去工作，先生鄭代賢雖然表現得相當體貼，但每當他開口時，金智英就會火冒三丈，我看到了也是忍不住冒出髒話，相信許多女性讀者也是看得咬牙切齒（當然，以韓國現實社會的標準來說，就連鄭代賢這樣的先生都被評為難得的好丈夫，這才是最令人感到悲哀的地方）。
「能不能不要再說『幫忙』這種話了？幫忙做家事、幫忙照顧小孩、幫我找工作，這個家難道不是你的家？你的事？你的孩子嗎？而且我去工作，賺來的錢難道只用在我身上嗎？為什麼說得好像是為了別人的事情大發善心一樣？」
比「善良先生」更善良五萬倍的金智英在說出這個重要真相後，卻向鄭代賢道歉，但是我希望現實中的女性們千萬不要感到抱歉。那些人覺得，拋棄自己的職涯選擇照顧孩子，卻不會感到痛苦、也不會有喪失感、內心也不會飽受折磨，只會覺得充滿幸福。尤其是家事與育兒共同負責人的先生，更應該好好負起最大的責任。
當這種先生看到因為要上班，和孩子一起的時間太少而感到自責的妻子說出：「如果妳想辭去工作，陪在孩子身邊的話，我也沒關係，妳自己選擇吧！」聽到這種話，還真想拿花籃去塞那張假裝口吐寬宏大量話語的嘴⋯⋯呼，真是的。
《關於作者》
崔至恩（최지은）
為了想接觸有著有趣故事與生活態度率性的人們，而成為節目企劃，這十多年來也曾擔任大眾文化記者，為《Magazine t》、《izemag》等撰稿。
雖然一直都想要寫出有趣的文章，但是總是無法如願。然而，2015 年發生一連串事情，開始以女性的角度來看韓國大眾文化，寫下了《我一點也不好》一書。另外，亦與他人合著《乙方的驢耳朵》與《女性主義教室》等（以上書名皆暫譯）。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人生，應該可以說是動作慢，又有拖延症候群，即便如此，仍想要繼續閱讀、傾聽、書寫女性相關議題並讓更多人知道。 Instagram ID @byguilty
註：本文摘自崔至恩的《我不想當媽媽：18位頂客族女性的煩惱、幸福與人際關係》，由時報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林翊婷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