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TT 影音串流平台是個奇蹟任意門，也是殘酷擂台。說它「奇蹟」，倒也不是崇尚串流平台的溢美之詞，而是透過網路、超越國界的傳輸，讓許多影劇作品有機會創造出與傳統發行方式截然不同的命運。例如原先只在西班牙電視台「Antena 3」播出、而後卻成為 Netflix 最受歡迎「非英語」影集之一的《紙房子》，就是為人津津樂道的典型案例。
近期討論度熱烈竄燒的韓劇《魷魚遊戲》，又是一種「越在地、越國際」的成功，如同《紙房子》一樣，它抓緊了自家文化與社會現象，同時有意識地散發出其他地區觀眾能心領神會的頻率。戲劇的語言不在於演員吐出的台詞，而是故事核心──像是新世代的絕望、對資本主義的無奈、陷於社會階級中難以翻身……，這些不是西班牙與南韓獨有的環境基因，因此海外市場能有共鳴。
而回到一開始說的另一詞彙：殘酷──串流平台上的娛樂選擇琳瑯滿目，來自各個國家、不同語系，競爭激烈。那麼「使用者為何要點開你的節目？」難道觀眾會因為是自己國家產出的內容，眼光就多些停留？我想，這大概是每一位得知自己作品會登上國際平台的創作者，內心皆曾有過的疑問。
既「熟悉」又「陌生」的台劇
打開 Netflix、myVideo，有一部作品可能會使台灣觀眾有「微妙的新鮮感」：海報上的張書豪、禾浩辰、劉奕兒、邵雨薇 4 張臉孔，再令人熟悉不過；但是冷冽的科幻感、主角持槍的刑偵氣味，似乎又有點陌生，甚至透著一股「美劇感」。
而這部台灣製造的懸疑推理影集，就是入圍第 56 屆金鐘獎迷你劇集獎、迷你劇集／電視電影最具潛力新人獎（夏朧）、燈光獎 3 項大獎的《預支未來》：首季 8 集、共分 3 個單元，講述一個謎樣的線上購物網站，網址總是無法連結、客戶似是隨機挑選，卻引發了令人意想不到的風暴。
《換日線》趕在金鐘獎之前的一個午後，與《預支未來》導演賴俊羽、監製胡百薇暢談創作，不但聊作品釀造過程，更切入跨國合作實戰經驗，為將來也想「大膽走出去、世界走進來」的年輕創作者、對台劇深感興趣的讀者們，問出許多獨家密談：
導演賴俊羽的創作密碼
相較於電影，電視劇普遍來說並不那麼仰賴所謂的導演「作者印記」，執導筒者更需要控制的是整體火候，以烹調出材料整齊、味道協調的菜色。不過在觀賞《預支未來》時，我仍看見賴俊羽導演從過往作品延續而來的創作風格與喜好：賴俊羽曾參與《不能說的秘密》特效製作、執導的《遺落的玻璃珠》獲金鐘最佳創新技術獎、最佳剪輯；更以《惡刑循環》挑戰 VR 敘事，入選西班牙 Sitges、比利時布魯塞爾等國際指標性奇幻影展；長片《愛情無全順》亦深獲觀眾喜愛，市場口碑佳。
看起來，導演似乎對於不同「技術」、「科技」等工具很有興趣，並特別喜歡「奇幻」類型的題材，此次《預支未來》也有如此軌跡。
賴俊羽說：「我會實驗各式新的媒材，各種方式都不會排斥。以前有接觸過動畫和特效，因此在 2015 年時幫周杰倫弄《不能說的秘密》，拿到金馬最佳視覺效果獎。而到了當今，創作更是跨領域的狀態，可以看到影像的平台也變得非常多，因此我看到各種可能性，很樂於嘗試新的表現手法、不同媒材的混合。」
這或許也與導演的求學背景相關：「我以前在北藝大唸科技藝術（電影與新媒體學院），當時常被問『你唸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其實我們所學包含裝置、互動、各種混合媒材，只要和影像有關都可以，就看怎麼搭。」
談到新媒體和新興科技，當然不可能忽略串流勢力。監製胡百薇認為，時代已經改變，疫情更加速其推進，於是提早面臨串流的影響：「這是全世界必然的趨勢，大家都得去了解和適應。也許痛苦，但是必須。」
不過導演也提到，電影是一個更特殊的存在，這種表現形式不會被取代，只是在當代影像傳播的變革上，多了各種可能性，「這也代表大眾進戲院的門檻變高了，因此在『說故事』和『體驗』這兩方面會被更嚴格檢視。身為創作者，要如何讓觀眾願意進電影院？這是一個相對大的挑戰。」
初見《預支未來》，就決定是你
回到影集本身，監製與導演二人對這個劇本，都是一見鐘情。
胡百薇說：「我當初看到故事簡介，就認為相當特殊，與編劇才聊過一次，當下就拍板要買了。編劇本身的觀影品味偏向美劇，讓我回想到自己以前從紐約回來時，一直思索：我們何時能拍出同樣品質的劇？台灣觀眾能接受嗎？」
《預支未來》的前身是《未來商城》，編劇許肇玲憑此獲得文化部 105 年度電視節目劇本創作獎佳作，胡百薇說：「這個 IP 無論被放在哪個國家、哪座城市，都是成立的，因為它具有國際性，能擁有全球的市場，大家會想：這樣一個商城在首爾、在香港、在美國會是怎樣？因為『慾望』是所有人相通的，故事核心具有普世性。」她認為，《預支未來》有吸引全球觀眾的潛力。
賴俊羽也同樣為劇本一見傾心，更從自身創作脈絡出發，決心執導：「這個題材和我們的生活非常接近，因為大家現在都靠網路購物、與他人對話、建立人際關係。我看一次劇本就決定要拍了，這個故事好像在召喚我，它有太多元素是我過去所學。好像在這一刻，這個劇本是適合我的──奇幻、類型、有些商業元素。」
放眼國際，找到有力結盟
很多時候，製作人被要求應該務實、理性，出手要有「安全範圍」，不過胡百薇卻不放過「做夢」的浪漫視野：「一直以來都很希望台灣的作品能在國際發光、被看見；再加上台灣的創意空間大、創作環境自由，我常想的是：我的靈魂現在到了哪個層次？可以在什麼高度和大家 say hello？因此，我們這部戲劇其實是想和觀眾的慾望對談。」
不僅題材本身，《預支未來》的製播規畫亦是朝向國際，未來可能也會開發成電影，延展出系列性的 IP。而既然面向全球，製作與發行方面自然就都有跨國合作的考量：「因為是國際 IP，因此就想要找國際團隊合作，像是有國際發行能力的 mm2 Entertainment PTE LTD（以下簡稱：mm2）。」新加坡的 mm2 和台灣的滿滿額娛樂股份有限公司是關係企業，都對《預支未來》的國際發行有很大助力。
進一步拆解 mm2 與胡百薇帶領的百薇國際娛樂合作模式，簡言之是專業分工、各司其職：mm2 主攻國際發行，更找來優酷、香港鯊魚文化、薩摩亞商羚邦等海外盟友，也看準台灣的凱擘影藝，其背後的台灣大哥大旗下有自家串流平台 myVideo，可以補足台灣的發行市場。至於百薇國際娛樂就是專責作品製作，全力將品質顧到最好；百聿數碼則較偏向後期整合，「mm2 規劃得很仔細，我和他們總裁也有共同的願景，都是想把華語作品發揚光大。」
堅持原創配樂、挑戰全遠端合作
除了製播是跨國合作，《預支未來》的配樂亦網羅海外人才，比照電影規格、100% 為劇原創，胡百薇說：「我不希望只是將流行音樂放進來、一首歌打到底；我期待音樂的文文字字、每個細節都是原創。起初我不敢說出這個想法，因為一定會被問：妳到底打算花多少錢？」
不過，《預支未來》確實成功在有限的預算之下，創造出無限的音樂空間。擔任音樂製作總監的孫紹庭（Shao-Ting Sun）負責統籌、製作，長居紐約的他找來兩位總監黃偉恆（Alexander Wong）和林奕汎（Ivan Linn），兩人分別住在加州、波士頓，這 3 位台灣出生、前往異國工作和生活的青年創作者，率領團隊為《預支未來》量身打造出共 2、300 首原創配樂，數量驚人。
因為音樂部門遠在美國，配樂的誕生過程自然多了些門檻，卻也證明劇組通過了現今備受重視的「遠端合作」考驗：「他們作完曲，我們就在線上開會、給予建議，因為有時差，彼此得互相協調會議時間，工程龐大。」不過這次線上合作的模式成功，也讓監製更有信心：「我希望往後季數，可以引進更多來自國際的技術團隊。」
對此，導演亦深有同感：「由於《預支未來》的文本本身有一定高度，所以它像一個磁鐵，自然而然吸取了很多好的人才來幫它加分，不論是攝影、燈光、特效、音樂，都超過我原本的預期。」
賴俊羽坦言，過往創作時經常會有「心想 100 分，最後卻只有做到 70 分」的惋惜之感，有時甚至不敢面對自己的作品。「因為跨國合作、也拜網路科技所賜，這些來幫你完成作品的都是高手。可能我本來想像的是 100 分，最後他們卻可以給到 120 分。」
另類關鍵字：海盜精神、小飛俠
賴俊羽對過往歷程誠實自白，而他這份謙遜的回饋，隨即被切換至一種極為熱血的音波：「我一直很崇拜勇於冒險的海盜精神，就是要勇敢拓展出去啊！朝海外冒險、去和不同的人合作，尤其現在各種語言都能被翻譯、網路也很迅速便利，剛剛講的這些合作夥伴、音樂老師，都有這樣的精神，不要給自己太多侷限。」
監製補充：「就像好萊塢作品，其實也不是只有美國人在做，而是由來自全球各地的菁英一起貢獻。不過這都需要長期累積，必須要有很堅強的意志力。知道自己要什麼很重要。」
既然跨國合作已是趨勢，未來勢必會有更多年輕創作者有這樣的需求，我一方面為可能讀到這篇文章的新導演、製片請益，另一方面，也是私心相當好奇。問及可以給年輕創作者什麼樣的建議，出現了繼「海盜精神」之後的另一個關鍵字──「小飛俠」。
「要大膽去想如何創新、對不同的高度和空間有好奇，而不是留在原地，」胡百薇分享自己的心路歷程：「大家都在一樓，但我可不可以到三樓？到了三樓之後又想，那七樓的風景是怎樣？我會不會懼高？」最後她發現：「所謂幾樓是我自己設定的，當時在紐約認識的創作者們，根本沒在管幾樓，他們就是『飛』，沒有掉下去這件事情。因此我帶著『飛』的心態在做《預支未來》，碰到了俊羽導演，我就知道：哇！我找到了一個小飛俠。你得相信小飛俠存在，才看得見他。」
在場的人聽見俊羽導演被認證為「小飛俠導演」都笑了，這個性情奔放、充滿好奇心；會飛、但卻永遠不會長大的虛構人物，被放在這段談話中，成了怎樣的意涵？或許監製並非認為導演真的「不想長大」，而是強調這種「飛出舒適圈」的野心，難能可貴。
聊到這裡，我有感而發：「我自己有時會想，不曉得是不是多數台灣觀眾的看劇口味偏保守、或是創作者／出品者出手太安全，許多東西是『好看』、我也能理解觀眾為何『喜歡』，但它們的獨特、創新之處在哪？如果少了這部台劇，會有什麼差？」
「妳說出我的看法，妳可以把剛剛那段寫成是我說的。」導演給了我一個意料之外的爽快認同，「如果大家都在舒適的安全圈之中，想要去打破什麼就都會有點困難，這次百薇姐給我很大的信任，她很尊重創作者，不會承襲過去的安全範圍。」
胡百薇也表示：「我非常感動找到小飛俠導演，他願意和我一起從頭堅持到後製的最後一刻，絲毫不放棄。我們都不想做一個讓觀眾不需要思考的劇，《預支未來》想達到靈魂的互動，當看見觀眾藉由影集反思自己的境遇、進行有層次的討論，就會很開心。」
海外觀眾如何評價《預支未來》？
回到先前談論的「市場是全世界」：《預支未來》第一季總共在全球 20-30 個國家播出，如何檢驗這部影集走出台灣後，國外觀眾怎麼看？胡百薇說：「我們觀察豆瓣、優酷的彈幕，網友給了許多回饋，大多數都覺得很新鮮、很好。IMDb 網站上也有更多其他國家的觀眾，給予正面評價。」她提到，除了中國、美國，也有一位日本部落客大力推廣給日本觀眾，甚至會針對故事逐集分析，「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好評給了我們滿大信心，有些不同的聲音我們也接受，可以作為第二季的參考。」
賴俊羽則認為，線上平台播出影集，與院線放映電影有一個很大的差異，就是前者和觀眾的互動會非常即時：「從前在戲院看電影，觀眾如果不喜歡沒辦法馬上罵作品、看到很喜歡的段落也無法立即回饋；串流卻可以做到這件事情，有些意見很血淋淋，心臟要夠大。」
《預支未來》在美國、海外華人、亞洲觀眾群都收到不少正面回饋，其中令導演最意外的，是有一位專門介紹影集的美國 YouTuber，看完劇之後還特別推薦給頻道訂閱者，「我們在自己的小島上努力地創作，但在太平洋的另一端被看見了，真的是拜串流所賜，也滿驚喜的。」
卡司實力堅強，選角其實別有心裁？
而許多劇迷熱烈討論的「人物刻畫」，除了劇本細膩，亦是被本劇素質整齊的卡司群、匠心獨運的選角策略給撐起，除了 4 位貫穿全季的主演（張書豪、禾浩辰、劉奕兒、邵雨薇），3 個單元也各有核心人物：〈暢銷作家〉的林予晞、黃河；〈來不及長大〉的黃嘉千、屈中恆、王宥謙；〈充氣娃娃 ＆ 網紅綁架案〉的巫建和、夏朧。攤開演員名單，是橫跨台灣中、青、幼不同世代的實力陣容。
不過，演員們在《預支未來》挑戰的角色，都與過往有很大不同，導演分享：「對他們來說都是新的嘗試，我印象很深刻，有一次排戲，張書豪跟我說：『你很大膽耶，我們以前都是演偶像劇，沒有嘗試過這樣的類型啊！』但拍攝過程中會發現，這群演員都對角色有所想像，當故事的核心夠好，所有人都會拿出自己最好的東西給你。」
確實，張書豪飾演的偵查隊長、禾浩辰飾演的網路犯罪專家、劉奕兒飾演的心理醫師、邵雨薇飾演的知識型網紅，皆令人耳目一新。「〈暢銷作家〉中，林予晞和黃河的人性掙扎與立場互辯，非常深沉，」導演進一步爆料：「另外像嘉千姐（黃嘉千）的角色，是多麼悲傷的一名喪子母親，但她其實現場都在跟我說笑話，本人非常可愛、逗趣；只是一旦開拍，就會立即進入狀況。我記得後期在配音時，嘉千姐看到一場和屈哥的爭執戲就哭了，她認為眼前的這個人已經不是自己。」監製在一旁不忘「出賣」導演：「別說演員被感動，俊羽導演每次剪接，也都會剪到哭。」
夏朧入圍金鐘新人
《預支未來》打造出引人入勝的情節，懸疑之外的情感渲染，亦幾乎是沉浸式的、令人不斷回返。而當中，有兩位戲份不算太多、但極具畫龍點睛之效的角色，是由中法混血兒夏朧一人分飾──她以格外克制、抽離的演繹方式與其他人物互動，憑本劇入圍迷你劇集／電視電影最具潛力新人獎。
導演大方分享他獨到的選角考量：「當初一直在想，結依這個充氣娃娃要找誰演？其實很難。我希望這個角色有靈性，因為她是在療癒詹國祥（巫建和 飾），不僅僅只是一個很表象的充氣娃娃。而夏朧對觀眾來說是一個比較新的面孔，她本身的氣質還未被熟知，且在與她溝通的過程中，也知道她做了很多功課。」賴俊羽期待自己每次與不同演員合作，都能抓到演員本身獨特的氣質，這是最難得的特性，「演員在螢幕上會被拍出怎樣的狀態，有時候只有導演才能想像。」
胡百薇為夏朧報名金鐘獎，也是看出導演的精準眼光，「這個人物帶有科技、未來、通透感，並且得從生演到死，在一個新人身上兼具如此透徹度和跨度，確實不容易。入圍名單公佈時，我就覺得：評審看到了這個格局。」
《預支未來》於第一季結局，留下巨大的懸念與伏筆，揭曉後的謎底將帶出什麼樣的風暴？引發所有劇迷關心。目前第二季正在劇本創作階段，胡百薇透露：「我們要走到第二季，才會知道有沒有第三季，因為不希望劇情拖沓，因此並不會預設有很多季數，除非可以建構更大的格局，否則該到完結篇、就應該要結束。」
影評：《預支未來》達韓劇前段班水準
《預支未來》首季總預算超過新台幣一億，導演表示：「其實跟韓劇比起來，是很少、很少的。」不過播出後，有國外網友將此劇成果與韓劇相比，身為監製的胡百薇認為「可喜可賀」，因為：「觀眾竟然拿（預算這麼高的）韓劇和我們做比較了！台灣也有影評認為《預支未來》的品質已經達到韓劇的前段班程度。」
這部影集未來會走向何方？導演與監製還在想像，但它無疑會引來更多國際團隊前來合作，對於「創新」的堅持亦會被穩守，胡百薇心中甚至醞釀了一個想法：「也許未來可以收集觀眾的『慾望』，把這些概念統合進影集中，刺激我們腦洞更開，畢竟新時代的作品必須更顧慮到互動性。」
無論《預支未來》在金鐘獎典禮上斬獲如何，團隊前進的腳步不會停下，期待觀眾與下一季相遇時，依然有迸發不完的腦內火花。
踏掉樓梯、乘上機翼；奇蹟任意門之後、殘酷擂台之上，是怎樣的風光？或許已不需要只靠國外創作者來告訴我們。
執行編輯：孫雅為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