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原住民委員會今年 10 月的資料,全臺原民總人口近 57 萬 6 千人,佔全國人口比例約為 2%。若根據居住地來分析,其結果更可能與許多人認為原住民朋友大多「居住在花東、山區」的既定印象大不相同──目前設籍在都市的原住民已接近五成,當中又有一半都住在雙北與桃園,而這數據還不包括僅為移居到大城市討生活的人數。
臺灣近年來以「多元民族」作為國家重要發展政策,但近日來「本土語言是否該設為國中必修」的爭議,仍可看見在許多人眼中的「全球化、國際化」趨勢下,學習「英文」或其他「有用語言」的能力,似乎遠比學習「本土語言、母語」還來得重要。
在大環境充斥著功利主義時,身為支持「多元」概念的臺灣人,我們不妨先試著在腦中建立「都會原住民(都原)」之概念,進一步深入了解在新自由經濟主義影響下,「都原」第一代為國家經濟發展所做出的犧牲,與「都原」第三代迄今持續面臨的教育、甚至生存的挑戰。
由國立中山大學社會學系趙恩潔主編的《南方的社會,學》叢書之下冊裡,曾提到:「為了尋找南方的南方,我們肯認來自南方基層社會與抗爭者的串連行動具有絕對的重要性,因為串連的社會信任才使得任何高空的意識形態或美好理想的築實成為可能。」文中的「南方」正象徵著「非主流」、「多元」但卻「易被忽視」的文化或人群。
在肺炎疫情疫情仍持續肆虐,「全球化」因此大受衝擊、甚至已漸式微的當下,或許正適合我們回頭望向那象徵性的「南方」,看見都原的生命軌跡,一步步找回過去 50 年因社會急速發展,而逐漸逝去的「臺灣價值」。
臺灣現代化的推手之一:都市原住民
港都高雄,在二戰後滿目瘡痍的瓦礫堆中,部分臺灣人洞燭機先,順著(產業鍊)全球化的趨勢,在這兒建立起輕、重工業的加工出口區,為臺灣經濟奇蹟打開了大門。其中,戲獅甲工業區就出現了「木材合板業」等加工出口、需要大量勞動力的藍領產業。
在原鄉物質匱乏、都市勞動力大量不足的情況下,當時的高雄吸引了許多臺灣東南部原住民移居,尋求更好的生活。但當時過去多數企業為節省成本,並未提供足夠的員工宿舍,因此為數不少的原住民們,約在 1955 年攜家帶眷來到高雄工作後,只得找條不遠處的運河,在河岸邊搭建起自己的房子,為臺灣工業化奉獻青春與汗水。3 年後台塑設立,當地民眾也曾經歷過一段飄下「白色塑膠雨」的可怕時代。

過去幾十年間,這群原住民們就這樣在此落地生根,運河邊的家戶們也有了自來水、電力設施,一戶戶房子的門口還掛上了門牌──這裡也因此被原住民以排灣語中「住在河岸邊的人」稱之為「拉瓦克(Ljavek)部落」。
但在物換星移、產業轉型之下,1996 年時,運河被填了起來,成為「中華五路」;鄰近地帶的名稱,也從「高雄多功能經貿園區」,換成了酷炫的「亞洲新灣區」。
存在超過 60 年的「拉瓦克部落」,則在高雄市政府沈重的財務壓力下,最終於 2018 年被全數拆除──部落周邊現在已成為有著「台塑起家厝」遺址的「王永慶王永在昆仲公園」,其餘閒置空間也成為待價而沽的精華地段。
群居於此的原住民們,則以最多承租 8 年的方式,分別被「安置」到不同的宿舍──他們正面對著高昂的房租與房價壓力,以及那在過去可以互相支持的關係系統全面崩解之窘況。
一再「迫遷」下,誰給都市原住民的孩子一個機會?
無獨有偶的,幾年前在北部也有著另外一群「都市原住民」被迫搬遷。稍稍幸運的是,這群都原在自身團結抗爭、非政府組織的幫助之下,目前其逝去的關係、文化正一點一滴地在找回。而他們的故事,可得從位於土城的「海山煤礦事件」談起。
西元 1984 年 6 月,一聲巨響下,「海山煤礦」塌了!因為開發公司清點財產而延後通報,造成 100 多名礦工就此魂斷他鄉──這群受難者們多數皆為來自花東縱谷的阿美族人。在中美斷交、民主逐漸萌芽的當時,群眾壓力讓政府宣布關閉礦坑,活下來的族人們,一方面得面對失去親人的傷痛,另一方面還得為下一步的生計著想。部分希望繼續留在北部討生活的族人,遂將有著地緣之便的三峽、鶯歌大漢溪畔,作為他們自力造屋、互相扶持的「新原鄉」。
不過到了 2009 年,他們再次面臨流離失所的困境:當時的臺北縣政府開始推動「大碧潭再造計劃」,其中典型「縉紳化(Gentrification)」的子計畫,預計建立「大漢溪自行車步道」,而三鶯大橋下的三鶯部落因為「擋到」了自行車道的建立,被要求遷離。
部分失去最基本居住權的族人們,於是被「安置」到不遠處的「隆恩埔國宅」,但他們多數只願意按照過去的生活習慣住進一樓,於是其他樓層便開放給臺北縣地區的原住民申請入住。
在迫遷開始之際,多個原住民運動組織、以及包括侯孝賢導演在內等名人的大力聲援與支持下,最終三鶯地區的都原們爭取到政府「易地安置、重建部落」的承諾。在由台大城鄉所團隊組成的「專業者都市改革組織(OURs)」協助下,「333 模式」的重建方案出爐:意為由族人自籌款、政府補助款、銀行貸款各出 1 / 3 ,地方政府並答應釋放出手中國有地,讓族人打造自己的家園。不過目前在高昂的建設費用之下,仍有不少民眾仍得散居在城市各個黑暗角落,持續處於被污名化的社會底層中。

嶄新的「原住民認同」
幸好,一切仍在變好當中!
幾年前到「隆恩埔國宅」擔任警衛工作的都原第二代、前拳擊國手、泰雅族人哲宇,經歷了國宅裡因為社會刻板印象、生活型態與人際網絡遭受破壞、家庭經濟條件不佳下,都原孩子們一個個相繼成為問題兒童、中輟少年,他以自己的生命經驗為本,開始帶著這群「都原第三代」練拳,一步步地引導這些年輕人們找回自信與生命的價值。
在許多社工協助下,哲宇在兩年前加入了「新北市樂窩社區服務協會」,並成立「熱原拳擊隊」,致力陪伴這群「都原」孩子們成長、茁壯。
「樂窩」是由台北大學社會系畢業的漢人「佳賢」與幾位夥伴所成立。他們租借了一個位在三峽國中與國小之間的舊公寓 3 樓,精實地把這兒充當辦公室兼課輔教室,也同時作為「熱原拳擊隊」得以遮風避雨的練習空間。
這一個小小的社服團隊,挖掘了被多數臺灣人忽視的「都原」挑戰,用心地陪伴並試著賦權給因「都原第二代」出外工作、賺錢而留下來的第一代老人家與第三代孩子們。
在這些計畫的幫助下,「樂窩」發現:一個「跨族群」的嶄新「原住民認同」,逐漸在城市中出現了。
像團隊中一位太魯閣族的夥伴 Aring,主要負責各族群孩童的課輔班,也是多間學校太魯閣族語的母語老師。但在一年多前,Aring 再增加了每周到三鶯大橋下另一頭、尚存的「南靖部落」陪伴工作──這裡僅存幾戶仍常住於此,其他多半都是已經搬離、卻仍念舊地回到部落的阿美族老人家們。

在我拜訪這個河岸部落的這天,恰好是他們每週三聚首的時間。眼見這群「都原第一代」盼了一整週,就是希望能與其他在城市認識、共同打拼了一輩子的「家人們」一同烹煮食物、共食,好用力地在這個冰冷、疏離的水泥叢林中繼續陪伴彼此。
而「樂窩」更自 2018 年開啟了第三個計畫:都市原住民族文化採集計畫。希望以「故事蒐集」的方式,讓這些老人家們可慢慢地打開心扉,與他們分享從部落到城市追夢的故事。意想不到的是,這些經過多重信任才化為文字記錄下來的「海山礦災」往事,意外地被「樂窩」第一屆課輔班的孩子、目前在桃園工作、畢業於表藝系的王郁發現。
不讓歷史與文化被遺忘,傾聽都原們的真實故事
過去住在隆恩埔國宅的樓上,本身為泰雅族的王郁,驚訝於這段「都原」第一代的血淚歷史,在佳賢與 Aring 的鼓勵下,終於答應每週從桃園騎車回來,到「樂窩」帶著包含排灣族、泰雅族與阿美族的孩子們,一起將這些阿美族長輩所經歷的故事化為戲劇。在她妹妹與同學鼎力相助下,十月底這部戲劇在剝皮寮做了預演,我也有幸見證了這場透過表演藝術進行的「跨族群」、「跨世代」的「都市原住民」對話。
當天幾位阿美族的長輩們,看見自己的故事,被由他們稱呼、沒有血緣關係的「娃娃(意指年輕孩子)」演出時,仍忍不住激動地流下眼淚──那種積了好久的委屈、心酸終於被人了解的感受,也讓在場的我與其他觀眾感動不已。

預演結束後,娃娃們與戲劇主角原型坐在長凳上,一同在阿美族狀似喜悅卻蘊藏著心酸的歌聲中一起和著時,在東部原鄉常常壁壘分明的族群甚至部落差異,已經在數十年辛苦的都市生存下,化為一股屬於住在都市中的「全體原住民」的「嶄新認同」。
我不免想起已經消失的「拉瓦克部落」,那兒曾聚集了屏東縣泰武鄉、來義鄉、三地門鄉、高雄市茂林區的排灣族以及臺東的卑南族們,若是當時也有更多人聲援、社會組織給予他們實際的支持時,是否在高雄的市區,也可能出現「娃娃」們為自己沒有血緣的「家人」們演出那場,屬於我們臺灣、卻即將被遺忘的故事呢?
在今年 12 月 5 日,於新北市三鶯大橋下方的「南靖部落」,「娃娃」們將在這裡為長輩們正式演出「海山礦災」的故事。竭誠歡迎所有的每一個人,一起到這兒看見、聽見、感受到「都市原住民」充滿生命力的動人生命樂章。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