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舊金山灣區，是美國第一個實施居家避疫的城市 / 區域，我們從 3 月 16 日開始實施「居家避疫」，至今已超過一個月，整個加州則在 3 月 20 日全面跟進──時至今日，美國只剩下 8 個州尚未實施居家避疫，全美被影響的人數已經超過 3 億人。
加州政府的「居家避疫令」，原本預計於 5 月 3 日到期後結束。但灣區公立學校又有風聲，要閉關到暑假為止。大家究竟何時能夠「出關」，還是個未知數；而要人們真正能夠開始出門、過著像之前一樣自在的生活，更是遙遙無期。
何謂「居家避疫」（shelter in place，又譯「就地避難」）？按照我們這邊的定義，是除了政府指定的必要產業（essential business）可以繼續照常上班（例：政府機關、醫療機構、銀行業、大賣場⋯⋯等）、提供外帶的餐飲業者可繼續營業外；其餘所有公司行號、營業場所則一律暫時歇業，禁止非必要人員的聚集與出入。
而老百姓們除了出門採買生活必需品、尋求醫療或在家裡附近散步遛狗外；也必須要隨時待在家裡、避免接觸人群。
隨著疫情在美國的不斷蔓延惡化，這樣的管制，幾乎已是各州政府能夠祭出的「最終手段」了：如今不僅各地商店、健身房、學校、許多餐廳一一關門，連戶外的各種公園遊樂設施、野餐桌、公共球場等也都被圍上了黃線。
除非原本的生活就已是離群索居，否則各種和「人」有關的一切，幾乎都在這段期間被打亂步調。
筆者一家目前就在灣區「居家避疫」中，以下是我所觀察到，這場疫情至今對當地美國家庭們形成的主要衝擊與改變：
衝擊一：生活轉眼「從 3D 變 2D 」，螢幕時間拉長再拉長
首先，是大家原本生活習慣的巨大改變。不煮飯的人要不開始學煮飯、要不開始三餐簡單吃；本來從不自己打掃的，兩個禮拜後乖乖拿起吸塵器；小孩本來上學或托兒所的父母，開始自己教；寵物本來有人幫忙遛的，現在只得自己遛⋯⋯。
原本禮拜一早上習慣去的咖啡廳、禮拜二晚上去的健身房、禮拜三中午固定和同事聚餐笑罵公司人生的餐廳、禮拜四傍晚公司交誼廳的 happy hour 、禮拜五晚上和朋友較勁的球場、禮拜六去的趴體、禮拜天上的教堂⋯⋯等等，更得通通暫時說再見。
雖然大家很努力地用「遠距」的方式，取代這些習慣：沒事用臉書視訊一下、小孩的故事時間及大人的健身課等用 zoom 代替、公司 happy hour 大家手拿啤酒在視訊軟體前遠端閒聊、甚至 DJ 用IG story 或 twitch 來 livestream 表演等，大家原本的生活日常，其實還是受到非常大的衝擊。
我們大部分的生活瞬間從 3D 變成 2D ，而要持續經營這些生活日常的最重要元素，則變成家中的網路頻寬。
然而，人生能真正一直「 2D 」的時間畢竟有限：一直看螢幕，手機會沒電、眼睛會痠、小孩有可能會養成習慣等，這些螢幕時間（screen time）過後，剩下的就是與自己或同屋簷下家人的對話，每天 24 小時不間斷。
對於獨居的人來說，居家避疫可能帶來巨大的衝擊：獨居者通常住的空間不大，如果生活重心的一大部分是平日在外的人際互動，居家避疫所帶來的孤單感，勢必對其生活及心靈有極大的影響。
對於有家庭的人而言，同樣是巨大的衝擊，但其受到的挑戰則是相反的：大家同個屋簷下，天天24 小時大眼瞪小眼，沒有其他外在的人事物來作調劑，也很容易「沒事變有事，小事變大事」。
此外，無論是獨居或與家人、親友同住，原本的生活都突然地單調許多：每天 24 小時、每周 7天的時光、感覺可以很長也可以很短──重點是過了一陣子後，大家往往連現在是禮拜幾的幾點都搞不太清楚了。
這樣的感受的另一面，則是獲得原本生活中沒有的：例如一家人相處的時間變多了──本來一天只有晚餐過後兩三小時的家庭時間，現在則有一整天。爸媽能更常陪小孩，夫妻有機會偷窺另一半工作的一面，小孩可以目睹父母上班打拼的模樣…等。時間變多了，因為通勤歸零、穿搭化妝等工夫免了。而時間變多後，大家也終於沒藉口去不做那些一直以來很想做但沒空做的事；看那本始終沒時間看的書、學那個一直以來都很想學的技能、動手做那個幾年前就想做的事等。
衝擊二：經濟大亂，工作接連消失
接著，是大家的經濟及工作狀況也一起大亂。美國在實施居家避疫後，由於大部分的公司失去收入、手頭現金又周轉不過來，很多公司開始接連倒閉，也造成截至 2020 年 4 月 18 日為止，美國累計 5 週下來，已共有超過 2 千 6 百萬人新申請失業救助──這是本世紀以來未曾有過的天文數字，情況遠比金融海嘯時還糟。更有經濟學家預測，今年全美的失業率可能會來到 20% 。
觀光餐飲服務零售業等首當其衝，大型企業開始裁員、中小型企業則一個個倒、新創企業更幾乎全拿不到資金。
我在灣區居家避疫兩周後，開始收到各公司老闆寫給消費者的公開信：絕大部分都是在說自己逼不得已得裁員，好讓拿不到薪水的員工至少有失業救助金可以領。好幾個企業一裁就是裁掉八、九成的員工，更糟的則是直接關門。
雖然政府及一些大企業成立了紓困中小企業的方案（例如臉書投入了一億美金來協助中小企業），但現在大部分商家都無法營業，零營收下仍有一堆成本，把很多人逼得走投無路。
失業率大幅飆升的狀況下，如果大家沒有很快領到救助金，以美國人普遍「不習慣存錢」的風氣，很多人大概會開始餓肚子。在 4月初，灣區就有許多人在社群媒體上呼籲大家盡量不要在月初第一週採買生活必需品──因為月初是很多機構發放食物券給失業者的時間。善心人士便跳出來呼籲，請大家多禮讓這些真正有需要的人。
衝擊三：生存不易下，容易引發家庭問題、治安惡化
這種「大家紛紛失業餓肚子」的狀況如果持續下去，家庭問題就會開始浮上檯面（例如家暴案增加了），社會治安也將開始敗壞。
美國的代買服務 Instacart ，最近就有許多代買雜貨的顧客根本沒收到商品的案例──要不就是代買手私吞，要不就是被社區小偷給偷了。其實這種連食物、生活雜貨用品都會被偷的情形，就很直接地反應了許多人正在餓肚子的現況。
就算沒有面臨即刻的失業、減薪危機，許多家長仍不約而同地發現，在這段時間，要能兼顧工作與家庭（尤其是小孩的教養），也變成一大門學問，更帶來了許多壓力： 因為居家避疫的關係，學校關閉、所有「家務幫手」也瞬間消失（如美國中產家庭非常仰賴的保母、鐘點清潔等等），雙親整天都得待在家工作，家裡又有還不懂事的孩子，需要人全天候地照顧，家事餐點又得樣樣自己來⋯⋯。造成很多爸媽到最後都選擇挑燈夜戰，白天照「咪挺」（meeting）的時間輪流帶小孩，三餐隨便吃隨便煮，晚上等孩子睡了後，再懸梁刺股地把家事公事一起辦完。
久了之後就發現，怎麼面面想顧卻東漏西漏？要不犧牲自己的工作品質、健康，要不就是犧牲孩子。在這種情況下，自然容易因瞬間暴增的壓力，造成家中成員的失和甚至糾紛。
衝擊四：心理上的深層影響，可能更為長久
除了外在的生活習慣、工作等改變，居家避疫久了之後，對人們內在心態的影響，更是個最深層也最難探討的問題：
疫情一開始爆發時，最顯著的問題是恐慌：例如雖然一開始很多人不斷呼籲眾人莫恐慌性囤貨，但美國這一個月以來因為居家避疫，民生用品與生鮮百貨需求量仍瞬間大增，導致衛生紙口罩缺貨、食品被哄抬價格──這些情形讓人實在很難相信，這裡是世界第一大強國。
大家更默默地發現，太過相信政府，或保持輕鬆隨性的態度，怎麼反而會受到「潛在的懲罰」──買不到民生用品、醫療物資不說，甚至連健康都丟了？反觀當初「神經質囤口罩酒精」或「盲目從眾亂買」的態度，怎麼反而似乎在亂世中受惠？
接著，是對我們日後生活態度甚至個性，所造成的改變：雖然這個事件（希望）是暫時的，但大家突然集體「穴居」一個半月後，很多事情也可能因此形成半永久性的改變。像是中國大陸在封城後所衍生的離婚潮、小孩日後對電視及手機的加倍依賴（因居家避疫而開始大量增加 screen time），人們對集體感染的深層恐懼，消費者更依賴網路購物⋯⋯等等。
考驗中的曙光：居家避疫的正面效應
最後，儘管讓矽谷灣區的「科技人」們、一夕之間全成了「穴居人」的居家避疫，帶來了上述種種巨大的衝擊，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來說，它也同樣帶來了一些正面的效應：
例如，居家避疫期間，很多美國人不得不學會「樣樣自己來」，反而養成了更良好的居家習慣：如減少外食、自己修東西、在家運動等。
同時，在疫情考驗下，許多地方出現了更深厚的社區凝聚力：因為大家每天的活動範圍，被限縮到最多就是在自己的社區散散步，很多人開始對路人打招呼、站在院子前跟鄰居問好、年輕人自願幫獨居老人買菜送到家門口等⋯⋯；大家從以往各忙各的，轉變為對左鄰右舍有著更多的關懷與同理心。
最重要的，是居家避疫真的在無形之中，拯救了許多人的性命：灣區是全美華人移民最多的地區，在地理位置上也是美國離中國相對較近的地區，因此當疫情在中國大爆發、並向外擴散時，許多人猜測若疫情傳到美國，西岸灣區會是疫情較嚴重的地方。然而，身為最早實施居家避疫的地區，灣區各郡各市的病毒感染曲線，卻比紐約扁平了許多。我們的醫療前線及政府機關，因此相對能有一些時間來應變喘息，目前也沒有因病毒爆發過急，而造成醫療資源潰堤的狀況。
現在，每當因穴居久了感到無趣，或因工作、經濟、孩子吵鬧等等問題感到焦頭爛額時，我總不斷提醒自己：在這樣的大環境下，自己與家人還能維持身體健康平平安安，有多麼難能可貴。而且有失就有得──因為居家避疫，我跟老公能親手拉著孩子、陪她踏出人生的第一步，能每天晚上 6 點整大家一起吃飯，找出零散時間偶而寫寫文章、或甚至弄個媽媽部落格等。
最重要的，是感謝這段時間所有醫護人員、政府或公益團隊、默默做善事、或冒著風險堅守工作崗位的人們，在前線幫我們這些穴居人跟瘟疫打仗。因為他們，我還可以坐在沙發上寫寫文章思考人生，可以和自己家人一起正常生活起居。
這場瘟疫，也許帶來各種層面的災難，但也讓這些無私無畏的付出更顯偉大，並且迫使我們這些平時被資本主義「鬼推磨」的人們能暫時停下腳步，正視身心健康、家庭和樂與社區意識的珍貴。
忙碌的都會生活瞬間停擺，或許也讓被迫穴居的人們頓時明白：很多事情，終究是用再多的錢也買不到、換不來的。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