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隊友在你眼前飛墜,你會去救他嗎?──8000 公尺的人性考驗

我再通報一次,「文辰墜落,目前在中國稜的位置,請求支援。」當時我決定留下來陪他,雖然知道這可能是賠上兩條命的選擇,但我不可能眼睜睜留下他,這是個很大的抉擇。當然我也可以就這樣走掉,把他留在那邊,因為我已經盡力了,但這樣很殘忍。陪著他,如果救援隊沒辦法在一時之間到達,我跟他會一起死。
當隊友在你眼前飛墜,你會去救他嗎?──8000 公尺的人性考驗

Photo Credit:呂忠翰 提供

一個從體制內教室,進入體制外山水的孩子 ──呂忠翰(阿果),自幼開始在山裡狩獵、紮營、縱走,融入屬於台灣島嶼的山海野性。登山歲月累積二十載,探險的想望延伸至海外巨峰,7 年來,以無氧挑戰了多座 8000 公尺高山,五度締造首位台灣人無氧登頂紀錄。2019年更在群眾募資支持下,攀登世界最凶險的 K2 巨峰

2013 年,呂忠翰攀登世界第 13 高迦舒布魯二峰(Gasherbrum II)下撤途中,眼見著隊友失足滑墜,不見人影,生死關頭的 7000 公尺海拔,每一步必須不斷面臨抉擇⋯⋯

比起登頂,更要在乎⋯⋯

時間來到了上午 7、8 點,我們好不容易翻過中國稜(巴中交界)的鞍部,這地方是一個轉折點,我們要經過一個很陡的上坡,才能上到這個鞍部,然後再往上走,而再陡切上去便需要路繩。我跟瑞士領隊一同等待著高地協作人員往前去開路架設路繩。我覺得自己走得慢,很擔心是否沒有時間了,可能無法在設定的時間內到達,但看到瑞士隊還是繼續往上,讓我覺得可以拚拚看,假如他們撤退,就跟著離開。我也很擔心隊友,我們的隊友連志展先生在 7300 公尺處下撤了,另外一位隊友黃文辰目前距離我 100 公尺左右。我不斷告訴自己,要確定自己的體力還夠,以及確定自己有把握下撤才能往上。

就在登頂前幾公尺,我思考了一下,考慮著要不要上去,心想:「會不會我現在選擇不登頂比較酷?」因為我覺得能決定攻頂與否,才是真正知道自己的能耐。後來我放棄這念頭,決定還是上去,因為這是全台灣人的事情,我將代表台灣新的紀錄,是第一個登上這座山頂的人,也是開啟歐都納 8000 米攀登計畫新一頁,這超越個人了,所以我決定上去。最終我走了 15 小時才登頂。

在頂上拍完照,我看著瑞士隊漸漸離開,而另一個隊友文辰還沒有到來,於是下撤到離頂約 20 公尺的地方,就在那裡等他,也順便跟基地營的領隊回報狀況。

大概下午 1 點半左右,這時文辰還距離山頂約 200 公尺,遠方雲霧逐漸靠近並把我們包圍,視野發生了白化現象(註)。後來他 3 點左右登頂,我們已在濃霧裡面,能見度大約 10 公尺內。等我們一起下撤時,已是下午 3 點半了。

圖/呂忠翰 提供

危急時刻,更需要專注

下來的時候很陡,是一個薄硬冰面覆蓋著雪層,我很擔心文辰會不會出事,感覺他的體力已快耗盡,當時我建議如果擔心陡下難走,可以使用下攀技術,臉面對冰雪面的姿勢下攀比較安全,也請他要撐住並慢慢走。

才剛走沒多久,走在前面的我,保持著文辰可以看到我的距離,那時建議他要面對雪地慢慢走下來。第一次我回頭看時,文辰還照我說的方法做;但是第二次回頭看,發現他轉過來用坐的,想用坐姿滑落制動的方式下來,那一瞬間我感覺可能不太妙了,心想這動作很危險,腳很容易在這樣的冰雪坡面打滑,然後整個人會往前滑衝。

就這樣,我還沒回第三次頭,便聽到文辰「啊」地喊了一聲,接著整個滑了下來,我看到他試著做滑落制動讓自己停住,第一次嘗試就彈出去,冰斧沒咬進雪面,身體開始旋轉,第二次想做滑落制動時,因為慣性跟角度的緣故,冰斧已沒機會施力於雪面,開始越滾越快,滾、滾、滾,他一路滑,從我旁邊滑過去,我看著他,他的眼神也一直注視著我,直到 10 公尺後,就消失不見了。他大概在快 4 點時墜落。

我看著文辰一路滑下去,心想:「不是吧,想抄捷徑也不是這樣的吧?」然後想起他有剛出生的小孩,有個幸福家庭,想著要怎麼跟他的親友交代呢?想著我能做些什麼處理⋯⋯

雖然在 8000 公尺這種狀況可能很常見,自己心裡也已經預演過,但沒想到我第一次就要處理。我默默為文辰祈禱,當時很快穩定心情,先判斷他滑落之處,就只好先賭賭看去找文辰,我決定等一切的狀況確認後再來通知領隊。我現在需要專注,畢竟目前只有我最清楚現況。我預想了兩種情形:第一,這樣的滑墜可能沒機會找到人,就我判斷只有在下方 300 公尺左右,中國稜上的稜線邊,有一小區的平坦雪原,那裡才有機會停下來,但如果我走到那裡還是看不到文辰,我想最多只能在那附近找一找而已;第二,有找到人但無法移動,因為通常在滑墜過程會撞到雪坡上的石頭,嚴重時人也會因為內傷而漸漸死去。就是這樣吧。

我很快地下撤,走到快接近中國稜的地方就先大喊看看,心想如果文辰沒有回話,那可能就不在了,應該是滑落到中國境內了。喊了幾聲後,這時在濃霧裡,我聽到一聲「喂」,我有聽錯嗎?再喊了一次,又傳來一個微弱回應,當時我嚇了一跳。

天啊!奇蹟,太棒了,我沿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趕緊切過去,心想著要面對的事情,就是他可能有受傷,如果是內傷就難處理了。其實那時我心裡比沒找到人還要緊張,目前在 7800 公尺的位置,他滑落最少有 200 至 300 公尺。

我漸漸看到文辰時,他一直想站起來卻站不起來,大概嘗試了三遍都跌倒,我猜想會不會有骨折或內傷,來到他旁邊,看到地上有一攤血,他的保暖手套都掉了,左手手指好像也受傷。旁邊有水壺,但我們都已經沒水了。我問他問題時,他的眼神一直晃來晃去無法集中,也不知道在講什麼。我嘗試問他一些問題,也都沒辦法回答。我猜當時他的腦袋可能還無法平衡,嘴角有些血跡,沒有什麼外傷。接著想會不會有內傷,因為內傷也沒辦法現場救,很可能會慢慢死亡,而現狀是他無法移動。初步檢查後,當時只能給他我的備用手套,並看看是否要施打針劑類固醇,接著我挖個雪洞並安置確認好整個狀況。但文辰真的很幸運,能滑到一個凹槽,因為再往前就是懸崖了。

圖/呂忠翰 提供

8000 公尺的人性考驗

當時大約是下午 5 點半,我準備用自己的無線電回報現在的狀況,並且需要支援,但按著無線電播話卻沒有動靜,天啊!我馬上想到要用文辰的無線電,趕緊找尋,卻發現不在他身上,怎麼會這樣!我有些無助,看著雪白的坡面,濃霧漸漸散開,還能做什麼呢?我想試著找他掉落的無線電在哪邊。我視力很好,看著文辰滑下來的路線,有些石頭及小黑點,其中看到一個認為有機會的黑點,決定賭賭看去找無線電,於是往上跑。距離越來越近時我看到一個黑黑、不自然倒插的東西,應該就是了!跑過去看到倒插的無線電,我歡呼:「有救了!」然後趕快回報基地營,「BC,BC,我是阿果。」當時歡樂的聲音從無線電斷斷續續傳來。我需要回報自己處理的狀況及所需要的支援,「我要跟你們說,發生了一個災難。」瞬間那頭沒再回傳聲音,大家都意識到出事了,那時梁領隊已經 24 小時沒睡而先去休息,等著我們回到三營,現在馬上又被挖起來。

我再通報一次,「文辰墜落,目前在中國稜的位置,請求支援。」當時我決定留下來陪他,雖然知道這可能是賠上兩條命的選擇,但我不可能眼睜睜留下他,這是個很大的抉擇。當然我也可以就這樣走掉,把他留在那邊,因為我已經盡力了,但這樣很殘忍。陪著他,如果救援隊沒辦法在一時之間到達,我跟他會一起死。要馬上組織救援隊並不是容易的事,我們糧食已經吃完,也沒有水了,我只剩下兩個 POWERBAR,這是最後的緊急糧食,最後真的不行了才能用。當時我快速判斷自己的狀況,就決定陪他等待救援。時間接近傍晚 6 點,我們在 7750 公尺的地方等待救援隊。

那時梁領隊在基地營辛苦奔走,向別的國際隊伍尋求救援,請他們提供雪巴人或出人力幫忙救援,而攻頂先下撤的連志展先生也在三營幫我們找救援隊,當時德國隊最早到三營,有休息,體力很好,於是先去拜託他們。但是德國隊就建議不要去救了,告訴他:「那兩個(我跟文辰)已經算是死人了。」其實這種山難在 8000 公尺是很正常的,如果去救,救援隊反而可能會出事,所以德國隊拒絕了。

但是連志展先生不放棄,又去拜託另一個韓國濟州隊,因為他們再隔一天就要攻頂,所以有尼泊爾高地雪巴在三營等待。梁領隊也去拜託基地營的韓國領隊,就這樣跑來跑去,韓國的領隊很厲害且有經驗,聽說他年輕曾自己去爬 8000 公尺的山,不小心墜落,雙腳受傷,然後自己一人花兩天兩夜爬了出來。所以他一聽到出事了,馬上二話不說把他兩位在三營的雪巴讓出來救援,再加上我們這邊剛運補食物上去三營,一位巴基斯坦高地協作,組成救援隊上來救我們。我們的協作也很厲害,他爬過喀喇崑崙山脈上的這四座 8000 公尺的山,也都登頂過,光是 G2 就已兩次登頂,我們攻頂那天,他也是從基地營到三營運補。後來聽到我們出事,他直接跟韓國請的兩位雪巴一起到山頂來救我們,因此可以算是用一天攻頂,超級厲害的巴基斯坦協作。

孤獨與生死關頭

到了晚上,報告完我們雪洞的位置後,我就準備好救命針,隨時待命施打。救命針是類固醇,梁領隊有跟台灣王士豪醫師連絡,確認打針的時機。在那之前,我要先將藥劑抽到針筒裡,將玻璃罐裝折斷。當要抽取時,我發現藥劑因為跟環境接觸而瞬間結冰,天啊,怎麼辦!我趕緊搓藥罐,一直搓,一直搓,一直呼氣,一直呼氣,藥才慢慢變成液體。我心想:「喔,好險,好險!」然後將藥劑抽到針筒裡。好不容易抽出來,結果發現針筒內液體也會結冰!心裡大叫:「啊!這樣也會結冰!」我一直對針筒和藥劑呼氣,當所有液體都抽到針筒後,藥劑就不會結冰了。天色已暗,濃霧散去,漸漸月光開始照亮雪面,我看到對面的第十一高峰 G1,心想它可能是後年的攀登目標。

我觀察到文辰的呼吸有點急促,十分擔心,當時他沒有明顯外傷,只能把他安置好,然後等待著打救命針而已。不久,領隊說可以施打了。救命針是肌肉注射,因此可以打在手臂、大腿或屁股。打完救命針後大約半小時,文辰的呼吸就變得很平穩,這時他已經很累了,呈現半熟睡狀態,但我不能讓他真的睡著,要一直用手肘點他一下,問他問題,讓他保持半清醒。有時文辰睡一睡醒來會問:「我們在哪裡?」或是會突然說:「走,我們去攻頂吧!」那時他一直胡言亂語,我也只能勸他要撐住、要撐住,想想兒子和老婆,最多只要再撐兩天就好,兩天就好。而我也必須保持冷靜,不能睡著,其實我也有些疲累,已經一天半沒睡了。

無線電漸漸沒電,我再三跟領隊們確認,我們在中國稜一段很陡的坡面,一定要上來才能找到。整個晚上我唯一做的運動,是把無線電電池拆開,一直搓,一直搓,然後塞到衣服裡加溫,再裝回無線電,這樣它就又會通了,但是講沒一、兩句話就沒電,然後再重複上述動作,之後 3、4 個小時我都在做這個運動。入夜後天氣好,沒有風,周圍變得滿冷的,假如有風就會變得很冷會很危險,可能隨時會出問題,隨時要準備下撤。

如果我必須一個人走呢?如果救援隊找不到我們呢?我是不是要留下文辰呢?當時我不斷面臨抉擇。要是我真的要走,我想我會跟文辰講清楚,並且用相機幫他拍下最後想講的話和樣子;又或者邀他一起下山,但如果他再摔下去,我可能沒能力去救,下山還有一段很陡的雪坡,非常可能再摔一次。面對這許多如果,我也只能要文辰抉擇,是等待救援隊上來,還是跟我下山。這是兩種做法。

凌晨 12 點後,無線電終究沒電了。半夜,我心想完了,救援隊是不是不會上來了?那麼我要怎麼辦呢?文辰能移動嗎?我心裡開始設最底限的時間,等凌晨 3 點一到,無論如何我都得走。當時氣溫大概負 20 幾度,我身穿兩件羽絨衣還算暖和,我跟文辰兩人互相倚靠著。

等到快凌晨 3 點,我自己設定的時間已經快到了,自覺必須要鼓起勇氣才行,於是我搖醒文辰,跟他說我要去中國稜往下的那段陡雪坡,看看是否有救援隊的頭燈燈光,這樣或許看得到他們,我可以用喊的。我們所在的位置是在這陡雪坡最上面,他們可能因為角度的關係,看不到我的燈。當時我就跟文辰講,如果三點到了,我去看若沒有人,我們就一起下去。文辰回答:「好。」我感覺他狀態有好轉,判斷內傷的嚴重性不高。

我打算先走到中國稜的盡頭,看救援隊有沒有上來。如果有上來,我們就得救;沒上來,我們就要走下去。我慢慢走到崖旁,頭燈往下一照,就看到兩個頭燈往上照,我跟前方人員四目相對,脫口而出:「哇,有救了!你們終於到啦!我的隊友在那邊。」我心裡已在飆淚,看到人真好,開心地與他們擁抱。

救援隊很厲害,他們很快就搭好帳篷,把文辰丟到帳篷裡,給他熱水、食物和氧氣瓶,我也快速躲進帳篷。可能是因為太累了,我吃完東西後整個放鬆下來,然後要求要睡一個小時我才能走。在帳篷裡睡了 15 分鐘後,我突然被冷醒,醒來時發現文辰在睡袋裡很舒適,而另一顆睡袋裡是我們隊的巴基斯坦協作,我想著:「我的睡袋呢?」原來是協作睡在我的睡袋,我不忍心拿過來,畢竟他們那麼辛苦來救我們。我默默走出帳篷,時間已經凌晨 4 點,天色從黑漸漸轉深藍,快要日出了。

兩個尼泊爾雪巴在外頭等待,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 8000 公尺的日出,從黑漸漸轉亮,光線的漸層,以及那遙遠有弧度的地平線,真的很美。

由於位置很高,日出地方很遠,所以感覺是從自己的腳底下慢慢升起,被陽光刺穿整個身體。我知道我辦到了,心裡突然暖了開來,有種感動,很踏實,好享受。我就默默轉身,拉開層層褲襠撒了泡尿,排掉這麼精采的經歷,並且在心裡決定,明年自己將在第十二高峰山頂上看日出。

圖/Tongchar 攝影

註1. 白化現象(white out)是指在風雪中眼前盡是白茫茫一片,無法看清楚周遭環境,又稱「雪盲」。

圖/麥浩斯 提供

《作者簡介》
呂忠翰(阿果)
台灣極限登山家

自幼進入山中,跟著師長狩獵、紮營、縱走,登山歲月累積二十載。山就像一位朋友,透過每次攀登,真實與山相處,感受大自然的野性,也找到自己的定位。出社會後曾從事 7 年的職業木工,登山則是一直以來的夢想,為了這份初心,2012 年回到母校全人實驗中學擔任專任教師,指導戶外探險教育及運動相關科目;同時也在這一年前往北美德納利攀登,踏出海外探索第一步。接下來幾年,陸續攀登了 8 座 8000 公尺巨峰,並五度締造首位台灣人無氧登頂紀錄。2019 年在群眾募資支持下,攀登世界最凶險的 K2 巨峰,推進到 8200 公尺,是台灣海外攀登史重要的一步。

「不必在乎站得多高,而是對生命的致敬跟熱忱。」透過一次次攀登,發掘自己底線、碰觸未知。下一個目標是完成世界十四座 8000 公尺高山的攀登,以及持續地分享經驗與知識,期望感染更多人,喚醒心裡的勇氣與好奇,並且擁有自主攀登與管理風險能力,創造更多屬於台灣的深刻探險。

備註:本文為 呂忠翰(阿果) 的《我在這裡,山在那邊》。由麥浩斯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關卓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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