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發言時,用的是「腦」還是「心」,是「頭銜」還是「人」?

當我們發言時,用的是「腦」還是「心」,是「頭銜」還是「人」?

多年前,由於工作需要,重拾書本,回學校修習企管學程。兩年時間,無數週末,讀了很多書,認識很多人,寫了很多報告,但讓自己感觸深刻、衝擊恆久的,卻是一根拖把。

那是經濟學課堂上的道具。

那位經濟學老師很年輕,第一堂課肩扛一根拖把搖搖晃晃進教室來。簡單寒暄後,他指著拖把,問大夥看到什麼?

同窗多的是各霸一方、科學園區科技公司的老總、高管。儘管不曉得老師葫蘆裡賣什麼藥,一個個站起來口若懸河,就研發、材料、製程、運籌、行銷、廣告、品牌策略等意興風發、侃侃而談。如此過了大半節課,似乎皆未切中老師所預期的要點?

老師在表明自己有些訝異後,忍不住提示:「有誰看到比較私密、個人的東西嗎?」

那話彷彿迷霧路標、曙光乍明,指引了另一路徑,於是,話題開始轉向。

先是,阿不拉桑站起來說,那拖把讓他想起童年時家裡失火,父親拿了溼拖把爬上屋頂,奮力滅火那一幕。

然後,有人憶起年少輕狂,有人回顧追逐理想,有人緬懷困苦自立,有人為伊憔悴⋯⋯

就這麼一會兒,眾人皆將頭銜、身份、盔甲卸下,以素顏示人,成為一個個承載憂歡哀樂的血肉身軀。

多年後,我依然好奇,若無老師提示,一般課堂需要多少時間才會轉向;以及,我們那一班,最終有沒有機會轉向?

那拖把彷彿一面鏡子,映照出每個人的當下情態。在企管學程、經濟學課堂裡,這些卓然有成的社會菁英一開始的反應無可厚非,但若耗費半天、用盡唇舌,上窮碧落下黃泉後,仍然觸不及老師所鋪陳、預期的另一面向,那到底是肇因於缺乏、固著,還是遺忘?

缺乏歇息、沉澱、返照自我的機會;固著於忙碌倥傯的日常行程、思維;遺忘除了堂皇光鮮的企業盔甲外,還有一個幽微柔軟的自己?

左腦與右腦,學習與反學習

腦神經科學家吉兒泰勒(Jill Taylor)要在大病一場後,方才明白,除了堂皇光鮮的俗世身份外,她還有一個幽微柔軟的自己。

由於遺傳性腦血管結構異常,這位科學家在 37 歲那年左腦溢血,喪失語言能力,在咿咿呀呀撥電話求援後,幸運撿回一命,而後花了 8 年時間復健,從肢體到意識,一點一滴拾回自己。

幸或不幸?因為背景特殊,從發病、復健到痊癒,她得以親身、近距離觀察自己的腦部變化,據以完成一本紐時暢銷書:《My Stroke of Insight》。她現身說法,解析左腦、右腦之功能與運作差異。

因為左腦受創,她發現除了語言,自己的記憶、經歷、身份也跟著流失;她不再是原來那個思慮清晰、卓然自信的自己。然而,就在左腦瘖啞、無法思考的那幾年,她卻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平靜、喜悅。以至於後來,隨著左腦功能逐步恢復,她竟然感到矛盾、困惑。

她問自己:「在恢復左腦功能的同時,我是否也願意恢復原本的脾氣、性格和積習?

「我是否可以回復為單一、實在、於宇宙間昂然獨立的個體;卻不必成為自我中心、齗齗愛辯、苛責他人、害怕分離和死亡的自己?我是否可以珍愛金錢、物質,卻不必被匱乏、貪婪、自私所綑綁?我是否可以重拾在組織裡操控權力的能力,卻不喪失平等待人的自覺和熱情?⋯⋯」

她稱左腦為思考的腦:清晰、雄辯,善用記憶、經驗、技能,是生存所必須;稱右腦為同理的心,是平靜、無私、包容和幸福感的來源。

她在書的結尾說:「西方社會獎勵努力工作的左腦勝過怡然自得的右腦。如果你一直難以感受、連通自己的右腦,那表示你在現有教育體系裡,是個成效卓著的學習者。但在歡慶學習成就的同時,請牢記以下這話:般若智慧不是來自學習,而是反學習。」

換言之,在現有教育、俗世體系越成功,你會越熟悉、認同自己的左腦;忽略、無視於右腦的存在。

因此,她書寫、出版的目的是:「協助你認識自己的左、右腦,了解他們的特性、需求;在辨明住在腦殼裡的兩個自己後,學會更平衡地生活。」

回到那課堂。

拖把之前,我們個個勇於起身、開口、發言,但長篇言詞所召喚、面對的到底是誰?會不會因為太習於對外論理說教、發號施令,卻反而拙於面對自己?

夜深人靜,午夜夢迴,面對曾經走過、所有的發生,我們如何看待自己?是堂皇光鮮、顧盼自雄的名位;還是圓滿自足、無憾無悔的人生?

那堂課後,當我再聆聽自己、旁人發言時,會開始留意正在說話的,到底是腦,還是心;是「頭銜」,還是「人」?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