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龍與黃卡:亞洲「真正合法」的紅燈區,在新加坡

芽龍與黃卡:亞洲「真正合法」的紅燈區,在新加坡

新加坡的芽龍(Geylang),比起日本新宿歌舞伎町、或是泰國曼谷的娜娜廣場(Nana Plaza)等知名紅燈區,相對來說規模與名氣都小上許多。但有趣的是,它卻應該是目前亞洲各國,唯一能夠「真正合法從事性交易」的紅燈區。(詳見備註)

在白天,這裏與新加坡 CBD (中心商業區)以外的大多數地方,並無太大差異。略顯陳舊的民房林立,也有賓館、商鋪與寫字樓。但每到夜晚時分,這裏就會變成另一種面貌,性工作者開始三三兩兩出沒於路旁,招攬生意。

19 世紀起的獅城性產業

說起獅城的性產業,最早可追溯到 19 世紀。據《Ah Ku and Karayuki-san》(中文譯名為「阿駒與唐行小姐」)一書中描述,由於殖民時期大量的勞力引進當地,造成男女性別比例極度不平均,即便當時的英國殖民政府一開始將性交易視為非法,但在「需求驅動供給」之下,仍有為數不少的女性投入該行業——當然,當時其中不少人,是被拐賣或甚至被迫來到新加坡賣淫,她們多半來自中國與日本。

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英國總督乾脆改採放任政策,但「嚴禁白人女性從事性工作」。據史料記載,所有以「白人女性」為主的妓院在 1916 年全數關閉;同時,隔年也頒佈命令禁止透過「拐賣」的方式讓婦女成為性工作者。

在這之後,新加坡殖民政府開始規劃所謂的「紅燈區」,讓性服務逐漸特區化、制度化,並且需要取得執照。雖然此時大多數的工作者並未遵照當局的法規,不過或許基於規模經濟的效益,此時的芽龍區和周邊,已經開始聚集較多相關行業人員。另外,大規模的「妓院」於 1930 年前後也被禁止,但個體的性工作者則屬合法。

新加坡獨立後,走向立法管制與專區政策

隨著時間推移,二戰期間新加坡受日本佔領,此時新加坡的性產業主要以服務日本軍人為主,規模更達到另一高峰。這個「盛況」一直持續到 1950 年初,甚至被當時的女權運動風雲人物希琳.福斯達(Shirin Fozdar)指責:「整個新加坡,根本是一座大型妓院」。

這樣的負面印象,也讓二戰後在當地掌權的人民行動黨及其領導人李光耀,於 1960 年中一度宣布性工作者違法;但在新加坡獨立後的 1970 年代,對於性產業的管理,又逐漸走向法制化與設立專區的政策路線——

之後,透過不斷的法律修訂,以及完善各項規範,大抵成為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新加坡紅燈區樣貌:站在街角的個體性工作者,以及以「按摩店」、「桑拿」、「會所」為招牌的各式性交易場所。(註二)

根據官方統計,新加坡政府大約共發出了 1000 多張合法牌照給性工作者——不過想當然爾,實際從事該行業的人遠遠超過這個數字。例如在 2016 年,新加坡警方大規模掃蕩非法色情行業,陸續逮捕了超過 2000 位沒有合法執照、且屬於移民身份的性工作者。至於從事這行的工作者總數,一般估計是在15,000 到 20,000 人左右(2017)。

「黃卡」保障、也嚴格規範合法性工作者

暫且撇開非法和「灰色地帶」的性工作者不談,在新加坡,紅燈區內合法的性工作者,基本上其工作權是受到保障的,但需要取得執照、也需要納稅,同時有著十分嚴格的相關規定。

例如,不論是本地或外籍的性工作者,必須先與新加坡警方簽訂一份文件,保證遵守一系列嚴格規範,包含「下班之後要立刻回家」、「必須在特定區域招攬生意」、「外籍性工作者不得服務新加坡籍客人」等等。之後,便可取得政府核發的工作准證,俗稱「黃卡」(yellow card),方能從事性行為交易。

而「黃卡」的持有者,基本上除了必須每個月做健康檢查之外(費用自行負擔),尚需滿足幾個條件:(一)年齡在 21 至 35 歲之間; (二)不可以是穆斯林; (三)在身分證上的性別不可以是男性;(四)外籍工作者,必須來自核准的國家名單(例如:馬來西亞、中國、泰國、越南等)。(五)外籍人士的「黃卡」,簽證資格等同於 WP (詳見《新加坡簽證制度》一文),但兩年內需離境、且終身不得再以同樣身份進入新加坡。

根據新加坡政府 2017 年的統計,絕大多數持有黃卡,合法的性工作者是來自移民族群,目前以中國、泰國與越南居多,新加坡本地人則除非生活所迫,否則大多不太願意從事這類的工作。

畢竟,在傳統思維和刻板印象之下,從事性工作在當今新加坡社會的情境中,仍算不上一份體面的職業;更有甚者,即使是合法的性工作者,仍會遭到來自各方的歧視與攻擊。

新加坡非營利組織 The Project X 就陸續針對性工作者進行調查,發現「言語騷擾」和「肢體攻擊」,為該產業從業者最常面臨的兩大問題。其中某些「語言羞辱」,甚至可能來自警方或移民局官員。(註三)

而以上還是合法工作者提所供的數據,若是把樣本放大到其它灰色地帶的性從業人員,可能問題更加嚴重。

新加坡性工作者最常面臨的問題。圖/ https://theprojectx.org/situation-in-singapore/

合法規範,仍有助於減少剝削與公衛宣導

儘管在「性交易專區合法化」的新加坡,仍有不少非法的性工作者、也仍存在部分社會爭議,但整體而言,由於將這個經常被諸國「曖昧處理」的產業規範檯面化、法制化,相對來說也減少了執法上的灰色地帶,同時也較能確保合法性工作者的權益。

同時,為數眾多的非營利機構,也紛紛進行調研、招募義工,給予性工作必要的幫助。包含在主要紅燈區的芽蘢、德斯加路、豪杰大廈一帶免費發放保險套,定期組織宣導講座,並在健康公衛議題、法律諮詢等方面,提供性工作者協助等。

最後,我們簡單來看一下新加坡性工作者的收入:根據《南華早報》的資訊,在新加坡,最「陽春」 30 分鐘的性服務,收費大約在 50 新幣(約新台幣 1138 元)左右;而結合按摩、洗浴等「複合式服務」,或是加上旅館、過夜等費用,價格另計,可能在數百到數千新幣不等。

若一週工作五天,扣除掉「機構」、「媽媽桑」大約 20% - 40% 的抽成後,一名普通性工作者的月收入大約會落在新幣 4000 元(約新台幣 91,096 元)左右——當然,在這個行業裡,也有所謂的「紅牌」,她們的收入自然又會高上許多。

近年,是否成立「性交易專區」、並將專區內的「買賣雙方」除罪化,在台灣引起不少的討論。

個人認為,這個自古以來就存在的性產業,著實無法以所謂的法律禁止或道德訴求根絕。因此與其走「表面非法、實質不罰」的模糊地帶;不如在立法妥善規範與配套的前提下,一切按照制度規範與市場機制,讓交易雙方資訊公開透明,也能減少因「地下化」而衍生的種種弊端。

畢竟,兩造合意之下、有衛生保護措施的性服務,也就只是一種滿足慾望的產業而已,無論是服務提供方或購買方,都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惡行。

政府真正該做的,是如何盡可能地減少法規難以觸及、保障的「灰色地帶」;以及在那些地帶中所發生的不公平交易與非法行為。

新加坡在「性交易專區」上的種種作法,或許不見得都適合台灣,但其將產業攤在陽光下、落實法制管理的精神,或許頗值得台灣和亞洲各國參考借鏡。

備註:

註一:舉例來說,日本雖有明確的「風俗營業法」(即色情業管理辦法)、也有規模龐大的特種營業區,但由於 1958 年國會訂定的《賣春防止法》(売春防止法)實施至今,因此從法規上看,所謂「全套」性交易仍然是違法的;只是從法規執行實務上來看,因為認定困難,警方並不會特別取締風俗場所中的性交易行為。

目前亞洲多數性產業發達的國家,也都是程度不一的「曖昧」情況:如在泰國、越南、韓國等地,法律都明文規定性交易違法且有刑責,但紅燈區依然遊走灰色地帶實質存在,甚至十分興盛。

台灣則是因 1991 年通過的《社會秩序維護法》,性交易的「買賣雙方」均違法,且有行政裁罰(但已無刑責); 2011 年因大法官釋憲而修正社會秩序維護法後,「性交易專區」內的交易走向合法化——但由於目前仍無地方首長實質規劃成立性交易專區,因此實際上仍無「合法」的紅燈區存在。

註二:誠然,並非所有的「按摩店」都提供色情服務。只不過新加坡芽龍區多數提供性服務的場所,並不會明目張膽地以「妓院」作為招牌,而會以包括按摩店在內,較婉轉的方式作為營業的門面。另外,在「合法紅燈區」內的性工作者,未必皆是「合法工作者」——由於文中所述的「黃卡」相關規範較嚴格,紅燈區內仍有部分性工作者並未取得相關資格。

註三:此情況確實發生過,但比例上應該只屬少數個案。根據 Project X 的訪談資料,大部份的相關案件,新加坡警方均會嚴肅且即時的作出處理。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https://theprojectx.org/situation-in-singapore/、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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