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力挽狂瀾的最後

柬埔寨──力挽狂瀾的最後

「老闆娘,哪裡有賣腳踏車啊?」

我走進一間由中國大娘打理的雜貨店,旁邊的冰箱裡盡是我沒看過的中國品牌飲料,唯有康師傅跟統一是我認得出的名字。

金邊,是一個你在路上講中文,可能會比講英文更能得到回應的都會。

聚集了眾多華人在此謀生紮根,工廠的管理階層不是台灣人就是大陸人,目前台灣的紡織成衣產業,不論規模大小,幾乎都會考量在這個「仍有油水可撈」的國度設廠。

仍可稱為低廉的勞動成本,今年調過基本薪資之後,一名新進工廠的員工在 1 天 8 小時,1 週 6 天努力工作 1 個月之後……

可以獲得 128 美元。

而市區百貨公司美食街一碗麵,價格約莫在 3 至 5 美元出頭。肯德基套餐約莫 5 美元上下,更誇張的是……

「這邊的雞都營養不良是吧?」我掰開連白芝麻都貌似為了節省成本而沒灑的乾癟麵包,微慍地瞪著裡頭無法回應我問題的扁扁肉片,上頭比例失衡的巨量美乃滋,大概是肯德基對於客戶慚愧的補償吧。

我望著外頭因熱氣而扭曲的街道景觀,決定在有舒適空調的速食餐廳休息一陣,再騎著剛買的淑女車回工廠。

至於選擇淑女車的原因是……

「……」我望著造型酷炫、做工精美的各式登山車、公路車發愣,迅速瀏覽價格標籤後就果決走出門口。

然後在小巷漫遊時瞥到簡約樸實的小店,擺著青一色的古典車款。

爽快掏出 45 美金之後,我就像個在純樸農村青綠田園騎著卡打車的阿伯,一路從金邊市區騎回三號公路上的工廠。

只是這裡是柬埔寨。

「台灣的太陽也很大啦!」我渾身暴汗、不停灌著從連鎖超市買來的兩公升礦泉水,對身體做滲透壓的平衡,一邊控制著菜籃裡的保久乳、餅乾、肉乾避免因為過於崎嶇的路面而被震得噴飛而出。

這條地圖上顯示的捷徑,風塵滾滾、飛沙走石,屋舍磚瓦陽春地以鋼材紅磚搭建而成,並有著相當充足的出入孔道來讓你隨意參訪或逃生,搭配家門口販賣的各式生活用品,著實讓我感到矛盾。

在這條艱苦的路途奮鬥數十分鐘後,我的騎乘重心漸漸的往斜後方移動,原本屈起的雙手變成打直的姿勢,低垂苦命奮鬥的面孔轉為朝向天空。

我的座墊整個往後彎折。

「太扯了吧!」我頂著烈日看著那原本應該直立的鋼管,像是脆弱的吸管般被凹折成容易入口的ㄑ字型,雙手緊握試圖用蠻力將之扳回卻徒勞。

「……」有種自己在騎哈雷機車的錯覺。

第一種方法,牽回工廠。

我看著那被層層飛揚沙土遮蔽的遙遠彼端,嘆了口氣再次跨上。

「……」是台沒有動力引擎的哈雷機車。

我的屁股幾乎是接近垂直 90 度貼在近乎失去支撐功能的座墊上,雙手用力拉住握把,才有辦法踢出雙腳輪轉踏板。

第二種方法,坐在面積狹小的座墊尖端讓姿勢回歸正常。

踩了不到 10 公尺,我就為了往後能繼續順暢排便而下車了。

我認份地走在不時有礫石突出的路面,裸露的肌膚沾染著汗水與沙土,吞著消耗迅速的礦泉水左右盼望。

「碰碰運氣好了。」我朝著一戶外頭擺放著眾多鐵製器材的民家走去,一名赤裸上身的小男孩望著我。

「English?」搖頭。

「中文?」還是搖頭。

我直接拿出那根被我身體重量壓成ㄑ字型的鋼管,雙方很有默契的,一個接手過去拿起鐵鎚敲敲打打,另一個很有耐心地蹲下身體看他施工。

「碰、碰、碰」鋼管在我們的摧殘之下漸漸有了原本筆直的樣子。

「……」但是座墊卻插不回車子上了。

被不規則敲打之後的鋼管原本圓潤的口徑轉為些許的橢圓,無法再和車體接合。

我們輪流嘗試以蠻力將座墊壓回,人類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明明知道自己的方法很蠢也有很大的機率是徒勞無功,卻還是願意費力嘗試。

愚蠢,不分國界。

我從菜籃裡拿出曬的溫熱的保久乳,和熱心幫我忙的小男孩一同瞪著遠處的天空啜飲。

小男孩碰碰我的肩膀,指著不遠處地上擺放的弓鋸。

「……」我認命地點點頭。

模樣怪異的跨上底盤超低的淑女車後,我回頭對著即便自己也不太清楚該怎麼處理,卻還是願意花費時間,與我共同揮汗、不斷嘗試的小男孩揮揮手。

小男孩也咧開嘴巴向我揮手微笑,我反射性的低頭從口袋掏出皮夾,點了幾張 1 元美鈔。

再次抬起頭來時,小男孩已經拿著還沒喝完的保久乳,悠哉地踱回「自然採光比例極高」的屋內。

拿著美鈔的右手因為失去目標而尷尬地靜滯了幾秒,我用著「看來我不只蠢,還很混帳」的苦笑收拾行囊,重新將龍頭擺向道路遠方。

開始用著每踩踏一步,都會讓膝蓋差點撞上下巴的姿勢,往工廠方向移動。

只是後來,這台腳踏車就被我擺在工廠停車棚的邊緣角落了。

「我這裡有摩托車啊?」廠長大哥不可置信地看著灰頭土臉的我:「你也太猛了吧,從市區騎回來?」

於是熟悉了這裡常見的半打檔式本田國民車後,我的座騎就換成了這輛最高時速不超過 60 公里的黑色小 bubu。

直接 1 天來回 300 多公里,約莫 7 小時的路程到西哈努克港。

靠不靠海,有沒有港口對一個發展中國家來說,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各類體積龐大的重型機具或數量鉅額的原物料與出口貨品,若不倚賴便宜大量的海運,光是運送的成本就會讓許多有意投資的企業與國家打退堂鼓。

我猜想寮國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而在經濟發展上一直無法追上臨近國家的步伐。

不可能所有貨品運輸都倚賴空運,而若要與他國協商共用港口,其中牽扯的費用與繁複文件程序……

多數企業寧可在原本就已經熟悉的土地上繼續增設新廠。

有港口的國家,天生就比別人多了一項優勢。

從三號公路往海港的道路仍算修整的完善,並沒有那種極度原始粗糙的石頭路,震顫我極度敏感的胯下。

我時常放慢速度欣賞途中經過的數個村莊聚落,毫不在意沙塵土石肆虐的在道路兩側擺起的各式攤販。

吊掛著豬隻殘體的倒鉤穿透處流淌出若有似無的血水、整副浸泡在灌滿冰水的大臉盆裡的各式內臟上頭盤旋著嗡嗡作響的蒼蠅、被支解得相當完善的雞翅、雞腿整齊排列在刻痕滿布的木板上。

約莫路過第三個村落後,我止不住好奇心的驅使,停下了本田國民車,一頭栽進氣味滿溢的市集。

我拿起彷彿散發著紅寶石豔紅的紅毛丹,在不知道價格的情況下,從皮夾掏了張 1 元美鈔給小販。

「……」這份量應該可以讓我吃上 1 個禮拜。

這種洋溢著熱帶風情,表皮上長著淺綠色觸角的水果,以前在台灣的大賣場是很常見的罐頭商品(其實我不知道現在還是不是啦),我很喜歡那種甜膩又多汁的風味。


(紅毛丹。圖/flickr@Duncan Su CC BY 2.0)

「What the fxxk?」我對於嘴裡咀嚼有點酸澀的果肉有點失望,但又有種欣慰的想法竄進腦中。

這才是,紅毛丹最真實的風味。

我一直都很渴望,貼近在地,體會這個國度最真實的一面。

但馬上就逼近自己的極限了。

我瞠目結舌地看著那串不停蠕動的觸手。

在沒有 GPS 跟 Google Map 的導航下,我闖進了海港邊的小漁村。

沒有廠長大哥說的海產餐廳、各式商店、還有重型機具日夜不停、吊掛著由一艘艘巨型船艦送來的,無數貨櫃的擁擠碼頭。

我眼前只有看似悠閒的攤販,和在路邊草地上野餐的家家戶戶。

一名婦人帶著一名約莫國高中年紀的男孩,什麼潛水裝備都沒穿就拎著竹簍潛進海裡,再次上岸時,已經裝滿了無數掙扎揮舞著大螯的螃蟹。

牠們的下場不是被峰擁而上的媽媽們抓起拎著審視夠不夠肥美買回家裡加菜,就是直接被丟到一旁漁市裡早已蒸騰地滾燙的鐵籠沸水裡,幾秒鐘就通體火紅。

產地直接上桌,現流的美味。

中午時分,我在以竹子搭起的簡陋市集裡,頂著豔陽悠悠晃晃。

美味可口的烤花枝、長相兇惡鬍子性格的小鯰魚、感覺像是魟魚跟比目魚亂搞雜交一雙眼睛死不瞑目的怪異魚種、然後……


(長相兇惡鬍子性格的小鯰魚。圖/李柏毅 提供)

小販熱情的拿起一串纏滿無數觸鬚仍在蠕動的詭異生物向我推銷。

「啊你的身體勒?」我反射性地用中文講出這句話,你他馬是章魚、烏賊還是花枝?

「……」他們仍舊用不停地蠕動回應我。

對於無法把這樣的生物放進嘴裡品嘗,我感到相當羞恥。

曾發誓要吃遍天下的我,征服世界的第一站,就敗在這串不停扭動的觸鬚。

於是我幾乎是帶著忿恨的情緒,用力咀嚼嘴裡的蟬、蟋蟀跟蟲蛹。


(圖/李柏毅 提供

「So?」廠裡會講英文的柬籍員工詢問我:「How do you think?」

「Disgusting.」我忍著大火油炸的濃厚油耗味、咬碎蟲蛹濺出的濃郁汁液、翅膀甲殼觸角被我臼齒碾碎的紮實感,一吞入肚。


(圖/李柏毅 提供

廠長大哥曾拿著照片向我說明金邊市區的湄公河岸邊,有很多小販兜售各種稀奇古怪的食物,而我對照片裡手掌大小的狼蛛瞪大了眼。

「媽啦有人吃這個?」我張大嘴巴。

「想不想成為工廠第一人?」廠長大哥微笑。

這成為了,我離開這塊土地時的其中一項遺憾。

我沒有找到狼蛛,因為我能花費在這項搜尋工作上的時間不多,最後只能咬著體積也相當龐大的蟬,和有著不同大小的蟋蟀洩恨。

「這也沒什麼,你知道五零年代的台灣……」老爸時不時就拿過往的福爾摩沙經驗做比較。

即使柬埔寨目前也漸趨受到地球村廣泛多樣的觸角伸入,金邊市區可以見到各式商場、舶來品與異國餐館,但所幸強勢文化的趨同影響仍不全面,還是可以在街道巷口,發現到許多有趣的食物。

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裡游的、土裡鑽的,會動的、不會動的......

只要這東西能夠提供營養,就可以被塞進嘴巴。

「你吃了……路邊的香腸?」廠長大哥晚餐時聽著我滔滔不絕的飲食心得後詢問:「感覺怎麼樣?」

「超油、超肥、超不熟、超難吃。」

「你知道那是他們用在臭水溝裡抓的老鼠肉灌的嗎?」廠長大哥摀著嘴巴卻仍止不住笑意。

「幹!」我失聲大吼,同時馬上因為心理作用而影響到胃酸的翻騰。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欺騙與背叛。

當我以為烤架上滋滋作響的是豬肉香腸,它其實是老鼠肉香腸……

「哩到ㄉㄟˋ喜妹落估依剛啊 Jeff(你到底想拉幾天啊)」協理臉色通紅地拿著裝有 Johnnie Walk 的威士忌碗公走來:「來,林賊該豆!(喝這個解毒)」

於是我相當謹慎地挑選著看似美味的當地甜點,咀嚼起來的滋味,感覺像是用米製成的蛋糕並包有椰香的餡料。

我橫躺在海邊度假村自行打造的熱帶茅草屋吊床上,看著水波不驚的海灘,啃著甜點喝著甘蔗汁。

你真是我看過最有意願融入當地的年輕人了!」廠長大哥和協理有致一同的表示。

我想著這句話,苦笑了一下。

「好像還是沒辦法勒……」在這個海邊度假村,明明耗費不少資源打造,卻沒什麼人使用的熱帶風情沙灘園區,我搖擺著吊床看著耗費不少工夫搬運而來,原本不屬於這裡的純淨白沙發愣。

我就像是,這些白沙。

即便我近乎極端的嘗試各種新奇古怪的事物,卻還是會,懷念那簡單樸實的魯肉飯。

即便我的主管跟同事都相當和藹可親,卻還是會,想著那群隨便約一約就可以出來瘋的智障。

即便我根本不討厭這個國家,卻還是會,望著那無數海浬之外的福爾摩沙。

還是沒辦法,把身上那塊從島國出發前不小心沾黏上的口香糖……延展性、彈性跟黏著性都堪稱極致的口香糖,從身上拔除掉。

原來我,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厲害。

「好吧,我認了。」我釋懷地笑了笑,跨上本田國民車,再度奔馳 160 幾公里的路回到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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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主圖/邱劍英 攝影;附圖/flickr@Duncan Su CC BY 2.0、李柏毅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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