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導言:索馬利亞的女子短跑運動員薩米婭.尤瑟夫.歐瑪(Samia Yusuf Omar),17 歲那年,在沒有教練、未受過正規訓練的艱困條件下,參加了 2008 年北京奧運的 200 公尺競賽。雖然在預賽的 8 名跑者中名列最後,但也堅定了她參加倫敦奧運,扳回一城的決心。
為了得到更好的訓練,她冒險於 2010 年離開家鄉,打算前往歐洲尋找適合的教練。本書為義大利作家朱塞佩.卡托策拉訪問她的姐姐等人後,以第一人稱的方式記錄下的,一個短跑少女的夢想之路。
出發去中國的前一晚,荷丹(編按:薩米婭的姊姊)打電話來,說她快要臨盆了,現在正要去醫院。或許這也不是巧合,而是一個命中注定的預兆。
我覺得自己和那個即將來到世上的小娃娃緊緊相繫,牢牢綁在一起,即使我們相隔這麼遠,而且我從沒見過荷丹的大肚子。這天是 2008 年 8 月 6 日。
那天夜裡,我一下都沒闔眼。
光是想到要搭飛機,到東方一個我只知道一些刻板印象的國家,就讓我恐懼。事實上,我跑過很多比賽,但除了吉布地(非洲東北國家)的那一場以外,都不是真正重要的大賽。我不知道該預期什麼。
我想著真正的選手、我視為楷模的女性,我覺得自己完全不夠格。我連個教練都沒有。
中國。奧運──光是想到這兩個字,我就快爆了。不比作一場夢的時間長,我就又會回到家,再度擁抱在乎我的哥哥姊姊,再次跑在我心愛的、髒亂破舊的土地上,一如往常。
17 歲的第一次跨洲旅行
第二天早上,我們出發了,阿博迪、我和索馬利亞奧林匹克委員會副會長杜蘭.法拉。
在奧林匹克委員會總部見到我時,阿博迪、薩山和杜蘭.法拉問我是不是病了,會不會染上瘧疾了。我全身虛脫,他們逼我喝下糖水和能量飲料。我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到了機場,情況非但沒改善還惡化了。我從沒去過機場。對我來說,打從我出生,飛機就是在天上橫行的巨龍,留下沒完沒了的白色痕跡。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搭上一架飛機,更別提在 17 歲時飛去北京。
奧林匹克委員會千辛萬苦幫我們取得了特別許可,我們就憑著這些特別許可通過文件檢查站。由於出生在戰亂之中,我和阿博迪都沒有護照。都是那些迫擊炮害的,我們注定要困在自己的國土上,再不然就要冒險踏上「那段旅程」。
為了通過檢查站,我強迫自己裝出一副身強體壯的樣子。然而,我們在登機門等候時,我根本離不開紅色棉絨座椅,阿博迪和杜蘭則在可樂和咖啡販賣機那裡手忙腳亂。我們的班機開始叫乘客登機時,他們把一粒安眠藥丟進從咖啡機拿來的塑膠杯裡,溶解後強迫我吞下。
我一口氣睡了 12 小時。整體來說,這段航程沒我所想的困難。一抵達北京,我就露出燦爛的笑容。終於落地了,一切又回復正常了。
終於抵達北京
機場非常現代化,很大,很有氣勢,由玻璃和不鏽鋼打造而成,你走到哪都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相形之下,摩加迪休的機場看起來像塔吉爾的酒吧,用木頭和金屬波浪板拼湊起來。
玻璃門是自動的,倒映出我們三人的影像,兩個穿著藍色田徑服,一個穿著黑色西裝,在各種科技化的設備之間顯得很不自在──電梯、手扶梯、櫃檯閃閃發亮的餐廳、無線上網熱點,以及販售電腦、照相機、攝錄影機的店家。
我們在行色匆匆的人潮中緩慢移動,相形之下,周遭的人幾乎像在跑步。各種國籍的人說著各種語言。面對這樣的速度和現代化,我們覺得自己很寒酸。
就彷彿我們來自另一個地質年代。這裡的一切都是這麼快嗎?就連我的對手也是?而在本質上,我真的是一個這麼緩慢的人嗎?或者這只是表面,我在跑道上會像其他人一樣嗎?或許我骨子裡帶有我們國家的懶散,我永遠達不到他們的標準。
就在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外面,我們被滿滿的人潮和氣味圍攻。和我所習慣的完全不一樣,這裡的空氣彷彿比較濃稠,比較甜膩,也比較潮溼。我們隨後跳上計程車,朝市中心駛去。
人生第一次泡澡
高樓大廈。到處都是高樓大廈,高得從汽車裡面看不到頂。熾烈的陽光從玻璃和鋼鐵打造的建築物立面反射出來,以我們覺得很不自然的方式反彈,逼得我們瞇起眼睛或垂下目光。
我們經過水族館(註),那是一個水和光組成的巨大立方體。阿博迪看得目瞪口呆,他指了指那座建築,接著就說不出話。他覺得那是魔法。事實上,看起來確實像魔法。
「可是⋯⋯」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別懷疑,親愛的阿博迪,這當然是魔法,就像中國的許多東西。你從來沒聽過古老的中國魔法嗎?」我取笑道。坐在前頭的杜蘭笑了。然而,阿博迪還是很困惑。
20 分鐘後,我們抵達了。旅館一樣令人歎為觀止,一點也不像吉布地的那間旅館。
房裡空間寬敞,打掃得無懈可擊。有一台電視和一台電話。有我所躺過最柔軟的床。地上整個鋪滿了地毯。有一個衣櫥讓我放我的幾件東西。浴室裡有各種尺寸的毛巾。兩個美輪美奐的水槽。一個巨大的洗手台上擺了不同種類的乳液、洗髮精和潤絲精。大理石地板上有一塊東方色彩的踏墊。還有一個浴缸。
我把浴缸放滿水。身體與熱水的接觸是一種很美妙的感受,像是整個人都被抱在懷裡。我人生中第一次泡澡。那份緊張,那些憂慮和恐懼,很快就被熱水吞噬,淹沒在它溫暖的懷抱裡。
我想我一定在浴缸裡泡了至少兩小時。然後我才出來打開電視。中國的頻道。美國的頻道。即使在學校學過幾年的英語,我卻聽不太懂電視上在說什麼。我拿著遙控器,攤開四肢躺在床上,轉到 BBC 和 CNN 的奧運報導。確切來說,就在 6 天之後,我也會出現在那面螢幕上。全世界都會看著我跑步、讀著我的表情,如同我現在對著螢幕上正在比賽的選手。
「妳騙不了人。」我對自己說。妳的一切都會被看透透。全世界都會看到。
我從床上爬起來,站在電視機旁的鏡子前。鏡子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我瘦得不得了。我真是一根四季豆。我的雙腿還是像小鹿一樣纖細。
我靠近鏡子,試著擺了兩、三種表情。跑完之後筋疲力竭的表情。起跑前在鏡頭前的撲克臉。比賽當中緊繃的臉。接著我就自己一個人爆笑出來,又躺回床上。
那是一個美妙的下午。我的整個人生在眼前展開。我這輩子都會過得充實而輝煌。我是一個冠軍,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證明這一點。我是滿天星斗當中的一顆彗星。
奧運開幕式
奧運開幕儀式在兩天後舉行,也就是 8 月 8 日那天。那是我這輩子體驗過最震撼的盛會了,就像被丟進一個奇幻的世界,1 萬名來自 204 個國家的選手,全都穿著傳統服裝列隊行進。各國代表團依照字母順序進入奧運會場,輪到我們時,我們欣喜若狂。
阿博迪走在我們前面,驕傲地擎著國旗。高高舉起的國旗在空中飄揚,藍得像天空和大海,正中央一顆白色的星星直指蒼穹。
我在他後面,穿著我們的傳統服裝。我們繞場一周,向成千上萬的群眾揮手。他們都愛我們,我們也愛他們。最重要的是,我們愛我們的國家。
那天夜裡,在床上,我告訴自己,生命賜予我的已經超乎我應得的。
但是我錯了。
4 天之後,8 月 12 日,瑪娜爾出生了。那天早上,我在旅館接到荷丹的電話。她樂壞了。她說瑪娜爾健康又漂亮,就跟我一樣。那天早上,在我心裡,我感覺到這孩子會是我人生的喜悅。
200 公尺預賽
8 月 19 日,我比賽那天,天氣熱到極點。晨間新聞說那會是一年中最熱的一天。我倒不擔心天氣有多熱,我習慣了。問題是溼度很高,濁重的空氣讓我喘不過氣。
我冷靜地醒來,懷著想跑步的欲望。在那 13 天當中,阿博迪和我用提供給奧運代表隊的體育設施,做足了訓練。我充飽了電,渾身是勁。
我的預賽對手包括來自牙買加的維羅妮卡.坎貝爾─布朗(Veronica Campbell-Brown,1982 年 5 月 15 日─),她是全世界最快的跑者之一,也是我心目中永恆的傳奇之一,能夠跟她跑同一場比賽,讓我覺得頭暈目眩。

我們在跑道邊緣等了足足兩小時,欣賞其他選手比賽的畫面。我等不及要上場了。看台很大,觀眾很多,眼花撩亂的色彩、各種各樣的聲響、沒完沒了的混亂、寫著全世界所有語言的布條,這裡似乎比開幕式當天來了更多人。
以參賽者的身分享有觀賽的特權是一種享受。我們周遭有跑步選手、標槍選手、跳高選手、撐竿跳選手,有些穿著自己國家的體育服,有些準備以個人名義參賽。每隔 15 分鐘就響起一首不同國家的國歌,各國國歌像一個巨大的彩虹疊合在一起。
這當中最突出的要屬黑人選手。完美無瑕,高大英挺,藥膏和腎上腺素使他們精雕細琢的肌肉閃著光澤。無論往哪看,到處都是電視攝影機,攝影師的鏡頭像民兵的步槍那麼長,記者抓著麥克風,像老鷹似地衝過來,亮出各家媒體的標誌。
經過我和阿博迪時,他們看了看我們是誰,接著就走掉了。一語不發,一個問題也沒有。當他們從服裝的顏色看出我們是索馬利亞選手時,不時露出一抹同情或鼓勵的微笑。
我們不是什麼體壇明星。
接著,我們回到室內;200 公尺的預賽要開始了。
朝通往會場的隧道走去時,我覺得我從眼角瞥見了一個黑人英國選手的身影,紅、白、藍相間的運動服,一張熟悉的臉龐。我轉身看個清楚,心跳瞬間停了一下。
那位短跑選手坐在地上伸展四肢,莫.法拉(Mo Farah,1983 年 3 月 23 日─)(出生於索馬利亞、歸化為英國公民的田徑運動員)在對他說話。他的側影很美,像隻羚羊。

「來吧,輪到妳了,薩米亞。」杜蘭說,把我從我的白日夢裡驚醒。
我有 30 分鐘獨處的時間,我必須把莫.法拉從腦海揮開,只想著我的比賽。我一個人。更衣室正中央有一張按摩床,我躺下來,閉上眼假裝自己躺在摩加迪休體育館的草地上,試著放鬆心情。
突然間,彷彿才過了不到一秒,我就聽到有人輕輕敲門。
時候到了。
我們開始在更衣室外的走道集合,我看到自己的樣子和別人都不一樣。通往跑道的隧道牆壁滿是鏡子,我們全體站在一起,我沒辦法不注意到這麼顯眼的影像。
和其他女子選手比起來,我的腳看起來像兩根枯枝,筆直的兩根,沒有肌肉。不像其他人肉鼓鼓的腿,我沒有股四頭肌,沒有小腿肌,也沒有三角肌、斜方肌、二頭肌。和我一比,其他人像是健美小姐。誇張的腿和肩膀,緊繃的小腿。我不只沒有用來鍛鍊這些肌肉的器材,甚至連個教練也沒有。我吃得不夠,安吉羅配白開水,白米飯配燙青菜。
我是最矮、最瘦、年紀最小的一個。無情的鏡子將我暴露在這場比賽前,讓人一覽無遺。
再者,其他人穿得很好看,鮮豔的運動服與她們國旗的顏色互相搭配,高機能布料製作的 T 恤和短褲緊貼著她們強而有力的身軀。我穿的是我平常那一套幸運服。上半身的白 T 恤還散發著木灰做的肥皂味,下半身是黑色的過膝緊身褲。頭戴將近十年歷史的白色頭帶。
其他選手沒人看我。她們完全專注在比賽上。
我也應該專注一點,但這一切和我所習慣的太不一樣了。我彷彿置身一個不真實的處境,一個夢境。電視攝影機、記者、看台上爆滿的觀眾。來自全世界的選手、她們體香劑的味道,迎面而來,撲鼻而至。
這時,我想起了我的同胞莫.法拉,如魚得水地站在跑道中央,用英語說說笑笑地鼓勵一位白人選手。和我相反。他 9 歲時就已移居英格蘭,所以這一切對他來說自然是習以為常。
我再次短暫看到莫.法拉的臉,放鬆、冷靜、自信。我想他或許有我永遠也別想企及的優勢吧。接著我又告訴自己別傻了,我也會達到他現在這個位置。
無限漫長的十秒
經過漫長的五分鐘之後,我們被叫了出去,震耳欲聾的掌聲襲來,全都是為坎貝爾─布朗喝采。氣候潮溼,跑道的橡膠合成表面在遠處閃閃發亮。這是跟往常一樣的標準跑道,長度一樣,在我看來卻顯得更長。
我彎下身來。
我把雙腳踩在起跑架上,先是右腳,再來左腳,假裝只有我一個人,假裝我人在奧體館和阿博迪一起訓練,或我還是庭院裡那個小女孩,雙腳踩在阿比用水果箱做的起跑架上,讓阿里檢查我的姿勢。
只有我和我眼前那兩百公尺的田徑跑道。身體靠在膝蓋上,雙手放在白色的起跑線上,照阿里教的十指張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根手指一個數字。專心等待。
接著,就像置身於一個無限大的泡泡中,我只等著起跑槍響。
「砰!」槍聲響起。群眾傳來嘶吼。
其他跑者像羚羊般衝了出去。快得難以置信,就像蜻蜓或蜂鳥,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們已經離開起跑架了。
打從第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會輸。每跨出一步,其他人和我的距離就拉得更遠。一段不可跨越的距離。我的對手劃破空氣,從後面看來,她們就像迎風馳騁的馬匹。
我繼續跑。抬頭挺胸向前衝。我還在過彎的時候,其他人已經衝過終點線,停下來喘氣。我獨自一人跑完賽程的後半段。但在最後的 50 公尺,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有些觀眾站了起來,開始為我鼓掌。掌聲一致。他們喊著我的名字,催促我、鼓勵我。就像我第一次在奧體館跑贏的那天。只不過,這次的喧鬧聲震耳欲聾。
我寧可他們不要為我加油。我寧可他們沒注意到我輸得這麼慘。
我比第一名的維羅妮卡.坎貝爾─布朗慢了將近十秒衝過終點線。
十秒。無限長的十秒。
無論如何,我不覺得丟臉。就在通過終點線的瞬間,我只強烈地以我的國家為豪。大家繼續歡呼的同時,坎貝爾─布朗朝觀眾揮手,被一群記者包圍,忙著接受一個又一個訪問。
我把索馬利亞的國旗綁在脖子上,默默繞場一周。沒有受到萬眾矚目。或許根本沒有一個人注意。我一邊跑,目光一邊搜尋場中央的莫.法拉。他不在。我四下張望,看個仔細。完全不見他的蹤影。他一定回室內去了,消失在奧林匹克體育館曲折的走道裡。
結束了。現在真的結束了。
就像來時一般突然,一切已經成為過去。
2012 年,我會奪冠的
我吊車尾。然而,就像吊車尾一般令人難以置信,不出十分鐘,我也被來自全世界的記者包圍。一個 17 歲的女孩子,瘦得像竹竿,來自一個飽受戰火摧殘的國家,沒有跑道,沒有教練,盡了全力,成績墊底。對喜好煽情題材的西方世界而言,這是一個完美的故事。那天,我明白了這一點。從前,我想都沒想過有這種事。
我不喜歡。我告訴記者,我寧可大家是因為我跑第一鼓掌,而不是跑最後。
但我得到的反應是同情的微笑。
我會跑第一給他們看。
在更衣室,在蓮蓬頭冰涼的冷水底下,我對自己發誓,我會參加 2012 年的倫敦奧運,到時我會像坎貝爾─布朗一樣做足了準備。
有那些該有的肌肉,還有一顆壯得像頭牛的心臟。
2012 年,我會拿冠軍。為了我的國家,也為了我自己。
註:這裡應是指水立方。薩米亞和阿博迪沒聽過水立方,因此憑外觀推測那是水族館,接下來的敘述中也誤認為水立方的材質是玻璃。
備註:本文摘自朱塞佩‧卡托策拉的《別說你害怕》。由麥田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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