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我無法阻止世間的戰爭,但我願意嘗試換位思考」──感謝台灣網友的正義感,讓摩洛哥老樹有了生存的希望
護樹事件文章在《換日線》刊出後,網路連番負評,終於讓大飯店願意前來與我們協商,且是該飯店的真正領導人──年輕業主,親自前來。
二次談判:年輕業主儀表堂堂,以「本地人」姿態合理化生態破壞
雙方約好在老樹前當面商議,那天沙漠寒風又急又大,我與貝桑一早就到,年輕業主仍讓我們在樹下枯等許久,等到我都快失去耐性了。近中午,一輛吉普車駛來,定睛一看,車裡竟坐了 4 個人:貝桑大哥、一位親族長輩、上回協助溝通的司機與年輕業主本人,顯然這回茲事體大,不得不出動雙方親族長者前來協助談判。
當地傳統男尊女卑,從來沒有女人說話的份兒,即便藉由網路力量來讓大飯店讓步的始作俑者是我,協商這事依然只能交由男性處理,我也尊重當地傳統,耐心地在車上等著。寒風中,塵埃漫漫,只見他們一行人在沙丘上,激動交談著。

好一會兒,待男人們達成共識,貝桑喚我過去,我走上沙丘稜線,主動與年輕業主打招呼。只見眼前一位風度翩翩、看似知書達禮且頗有領導者風範的年輕人,完全無法相信這正是數天前在電話中口出惡言甚至威脅我性命的那個人,我可以想像所有前來大飯店消費的歐洲頂級客人對這位年輕業主會有多麼讚賞肯定。
顯然年輕業主為談判做足了功課,早已用 Google 翻譯,仔細讀過我在換日線那篇文章,一開口就說撒哈拉是他的原鄉,比我還早關注沙漠生態,他很清楚現行觀光模式對生態破壞極大,再耗損個 5 年、10 年,這裡將什麼都沒有了,他兩個年幼的孩子將無法如他這般以觀光產業維生,這讓他痛心極了。因此,他在村裡獨排眾議,要所有帳篷區搬出沙丘群,反對橫行無阻的沙灘車以及飯店毫無節制地取用沙丘儲水等。
我笑一笑,顯然談吐文雅且用字精準的他,非常清楚現行觀光產業對沙漠生態的摧殘,只是這不妨礙在「整體生態」與「自身生存」之間,他選擇犧牲前者來成全後者。
我問:「既然在乎沙漠生態,又為什麼要砍樹、剷平沙丘呢?」
他說:「整地來搭帳篷區的大飯店不是只有我們,沙丘群一帶的帳篷區何其多,早超過兩百座了!現代消費者就是偏好舒適、高級享受的豪華白帳篷,如果我們不提供這樣的服務,就沒有生意可以做了。」
我說:「但這依然無法合理化你們摧殘沙漠生態的行為呀!」
他說:「我們父祖輩早就跟遊牧民族買下這塊地跟樹,這裡全是我們家的資產,我們本來就有權力自由運用,想怎麼砍樹,就怎麼砍,況且遊牧民族本來就會整修樹木,好讓樹長得更好一些。」

關於他們家族是否早已購買老樹與土地,這事無法求證,極可能是他胡謅,畢竟遊牧民族多是資源共享,鮮少有土地交易的概念,尤其整個對話過程,他不時以「我是在地人,妳是外國人。」來暗示:「這裡我比妳懂!」
然而關於自由砍樹的權力,絕對是他說謊!遊牧民族整修樹木時,完全不會像他們這樣砍伐還帶著綠葉、強壯健康的樹枝,只會稍微清除枯枝。但我知此時不需跟他爭論,只說:「無論如何,摩洛哥法律是保護自然生態的,您的行為是無法通過環評的。」
他一聽「摩洛哥法律」與「環評」這幾個字,知道我不似未受教育的遊牧民族那般好呼攏,態度迅速軟化,馬上點頭答應我不再動老樹與鄰近土地,並請我呼籲網友刪除該飯店的負評,我也欣然同意。
雙方終於達成協議,以隔開豪華帳篷區與老樹之間的沙丘稜線作為邊界,從此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無事,也讓老樹無憂。
時代的難題:消費主義與生態浩劫

打從一開始,我便知自己在撒哈拉面對的,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難題:在現代消費習慣、經濟發展與自然生態之間的尖銳衝突。
近來不時往返老樹與村子之間,竟發現數家大飯店正請怪手整地、鏟平沙丘,顯然一座座豪華白帳篷區即將在此誕生,我不禁啞然失笑。撒哈拉旱象不解,去年摩洛哥乾旱,今年雨遲了,前陣子好不容易下了場雨,沙丘是濕潤的,一旦鏟平,水份又將迅速佚失,植物被連根刨起,死去。這對於地球氣溫的增加,甚至是沙塵暴的發生,是否有啥影響?
我不是科學家,我沒有答案。然而,眼見一棵棵大樹失去青翠枝幹,甚至倒下,化作帳篷區營火晚會之用,以娛樂觀光客,野生動物因而失去庇蔭所,再過幾年,沙漠還剩什麼?吸引觀光客前來的自然美景是否依舊安在?
豪華白帳篷區的投資金額極高,請推土機地鏟平沙丘、整地,添購數座豪華白帳篷與五星級飯店等級的擺設等,外加工程支出,尤其沙丘後方地處偏遠,交通不易,運費加倍,整體投資金額令人乍舌!
觀光發展造成生態浩劫的主因仍是現代觀光消費需求已然改變,大飯店若不走豪華白帳篷路線,競爭力將下降,無法與其他同等級的業者拼比,況且豪華白帳篷正受歡迎,不乏願意為此付出高昂費用的消費者。
在殘酷現實背後,不是一個人或一家飯店的問題,不是業者或觀光客單方面的問題,而是整個龐大體系所造成。

沙漠不只駱駝與帳篷,所謂觀光應有平衡之道
早年沙漠觀光不似現在制式單一,除了騎駱駝上沙丘,另外還有健行、野外露營跟以吉普車為代步工具地深入沙漠,玩法相對豐富多元,可以分散旅客對單一區域的衝擊,同時也讓更多人都能有工作機會與些許收入。
此時不然,絕大多數觀光客到撒哈拉,幾乎只進行相同一件事:騎駱駝到沙丘走走、睡睡帳篷,這讓啥都包了的廉價團大行其道,為了吸引消費者上門,大飯店開始在設備上拼比,帳篷區一座座冒出來,設備愈形現代齊全,幾乎是完全不顧對沙漠生態衝擊地把都市享受給搬進沙漠裡來,想當然爾,唯有資本雄厚者,才能如此操作並從中獲利。
連帶地,觀光業者以圖文為夕陽中的沙丘美景大打廣告,不知情的觀光客也真以為來沙漠只有騎駱駝上沙丘這項活動了。
我慢慢理解,觀光客來到撒哈拉,想要「親近自然」,但那個「自然」往往是「被馴服的自然」,甚至是「想像中的自然」,而一個「被馴服且是想像中的自然」往往就是「受到傷害的自然」。在整體主流市場趨勢下,像我跟貝桑這樣推動生態旅遊的小規模經營者,吸引到的客源反倒有限。
全球公民運動是不切實際的奢望?──這是您的決定
然而在看似難解困境裡,仍有著改變的希望。
護樹事件最讓我深感詫異的,或許是藉由網路媒體發聲所凝聚的力量,以及隨之而來的回響。這回若非熱心網友主動在該飯店網頁留下負評,我在撒哈拉,勢單力薄,完全無力阻止大飯店惡行。此外,多數觀光客在來到撒哈拉之前,對於旅遊消費如何形塑沙漠人文與自然景觀,堪稱一無所知,這讓我更堅信有必要藉由國際網路來傳遞相關訊息,以喚醒更多意識。
「全球公民運動」究竟是不切實際的奢望,抑或可能付諸實踐?答案端視網路前的您是否意願加入。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蔡適任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