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時代,畢業生與我們都該問:什麼工作絕不會消失?答案就藏在「連結性勞動」

AI 浪潮下,最難被取代的工作能力是什麼?《換日線》作者與新鮮人站在一起,從《人類最後的工作》一書出發,帶讀者理解「連結性勞動」的重要性,以及制度有哪些改善空間。
AI 時代,畢業生與我們都該問:什麼工作絕不會消失?答案就藏在「連結性勞動」

「AI 會不會取代我」這個問題,不只屬於畢業生。

Photo Credit:Daniel Megias@Shutterstock

6 月的台灣,空氣悶熱黏重,濕度與畢業季的焦慮一起升高。

因為在 AI 快速逼近的時代裡,許多人心裡都多了一道問題:如果機器愈來愈會整理資料、生成內容,那我們花了好多年練成的能力,會不會突然變得不值錢?

近日在台灣人工智慧學校主辦的 Developer Day 論壇上,Anthropic 共同創辦人 Ben Mann 就用流利中文提醒,未來幾年內,相當高的機率將迎來「軟體奇點」;當控制機器人的瓶頸被突破,知識工作者首當其衝,體力勞動者也未能置身事外。

那麼,人類最後的護城河究竟在哪裡?這篇文章想指出,答案未必是更高難度的認知運算,而是一種長期被市場低估,卻支撐人類社會溫度的工作:「連結性勞動(Connective Labor」。

它藏在許多日常現場裡:照顧者的一句安撫、老師多停留的一個眼神、醫護人員多解釋一次的耐心,或是社工、諮商者陪人慢慢走過低谷的支持……。

只是,這些最需要時間、信任和情感投入的工作,常常反而最不被市場看重。它們被嫌太慢、太難量化、產值不夠清楚,甚至被當成「本來就該做」的事。

接下來,本文想從那些容易被低估,卻很難被機器真正取代的工作談起:在什麼都講求效率的時代,我們要如何重新看見「連結性勞動」,並把它的尊嚴還給那些正在承接他人的人。

連結性勞動:創造「看見」彼此的技能

連結性勞動不是單方面的表演,它必須在互動中完成。圖/Unai Huizi Photography@Shutterstock

首先,讓我們從維吉尼亞大學社會學教授 Allison Pugh 撰寫的《人類最後的工作:在 AI 浪潮下,最難被取代也最受威脅的工作能力》書中故事說起。

Erin Nash 是美國東岸一間醫院裡的牧靈關懷實習生。她要做的是陪在病人身邊,在那些疼痛、恐懼、憤怒與死亡都擠在同一個房間裡的時刻,試著別讓病人獨自承受。

有一次,她被叫去陪伴一位名叫 Hiram 的插管病人。

那時的 Hiram 充滿憤怒。他透過管子發出聲音,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追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想寫字,卻因為止痛藥的影響,連筆都握不穩。

Erin 沒有急著要他冷靜,也沒有立刻搬出那些聽起來正確,卻可能進不了人心的安慰話。她只是坐在那裡,讀他的身體、讀他的憤怒,也讀他那份快要滿出來的無助。

接著,她拿起一盒面紙,告訴 Hiram:如果他想丟向牆壁,可以丟出去,也許會好過一點。就在那個瞬間,Hiram 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近,抱了她整整 15 分鐘。

後來,Erin 再次見到 Hiram 時,他已經走出插管的陰霾。他告訴她,在人生最糟的時刻,感覺有人理解自己,被一個甚至不認識的人用安慰接住,沒有什麼比那更重要。

這個病房日常,正展演了「連結性勞動」的力量:真正看見他人的處境,並讓對方感覺自己被看見。

連結性勞動不是單純聊天,也不是機械性地說出「不要難過」、「想開一點」。它更像是聽見對方沒有說完的話,理解對方卡住的地方,並用行動把這份理解回應給對方。

更重要的是,連結性勞動不是單方面的表演,它必須在互動中完成。對方必須在某種程度上也能同步感覺:「對,這就是我現在的處境。」那一刻,連結才真正發生。

所以接下來,我們繼續聊聊:為什麼這種看似細微、難以量化,也常被市場忽略的工作,反而可能是 AI 時代最重要,也最難被完全取代的人類能力。

為何在 AI 時代,連結性勞動特別重要?

不少畢業生深怕自己所學無用武之地。圖/PBXStudio@Shutterstock

因為真正的連結性勞動,是雙向發生的。工作者要看見對方,對方也要在某個瞬間感覺到:「你真的看見我了。」我們可以想像成情感上的握手,當兩隻手真的握在一起,連結才成立。

這也正是 AI 難以取代的地方。

AI 可以模擬語氣,可以生成貼心的句子,可以在螢幕上說「我理解你的感受」。但連結性勞動真正產生力量的時刻,不在於話說得漂亮與否,而在於那些話是否能創造真實的互動;更能讓對方感覺自己不是被數位系統處理,而是被真人接住。

我在教課時,常常會遇到學生帶著一臉苦惱來問問題。

有時他們感到困住的,不只是某個法律概念不懂,而是覺得自己怎麼讀都讀不好、怎麼想都想不通,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我不適合學法律?是不是我哪裡不夠好?

但很多時候,我們坐下來,一題一題拆開來看,深入他們的焦慮,看見他們的挫折,一起討論可能的解方。學生自然就會鬆一口氣,好像心裡什麼東西被逐漸打開了。

像這樣「陪人重新理解自己」的工作,Allison Pugh 稱之為「社會親密性」:它不是家人那種親密,也不是路人那種冷冰冰的陌生;它是一種在數位社會中愈來愈失落的人際互動。

如果放回工作現場,我們可以清楚看見以下差異:

領域 AI 的功能/局限 連結性勞動的價值
醫療照護 分析病例/難感受脆弱 陪病人面對恐懼與不安
教育環境 安排進度/少了陪伴 看見學生的差異與潛能
心理諮商 給予建議/缺少真關係 陪個案重新整理自己
日常零售 追求效率/減少互動 讓交易多一點人味
不同場合中,連結性勞動的具體表現。圖/王鼎棫 整理

也因此,在 AI 時代裡,連結性勞動的獨特性不在於人類永遠比較會說話,而在於人類才能在關係中接住彼此、改變彼此,共同打造每個互動當下的共鳴。

只是,這也帶出下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如此重要的工作,為何經常不被勞動市場重視?

現實困境:過於重視效率的勞動市場

連結性勞動最矛盾的地方在於:它很重要,卻很難被算進帳本。

照顧者多花 5 分鐘安撫長輩,老師課後多陪學生聊幾句,護理師停下腳步確認病人為何害怕,諮商師陪伴個案慢慢整理說不出口的痛苦……這些時刻,對當事人可能非常關鍵;但在管理表格裡,它們常常只會變成「效率不佳」、「耗時過長」或「不可量化」。

問題也由此而生:需要關係、信任與情感理解才能完成的工作,卻被當成工廠生產線來管理。

於是,工作者必須填表、打勾、回報、輸入系統,證明自己服務了多少人、花了多少時間、達成多少指標。彷彿只要數字漂亮,就代表人真的被照顧到了。

勞動市場看重效率與產出,連結性勞動因此常被低估。圖/Matej Kastelic@Shutterstock

但連結性勞動不是這樣運作的。

最為困難的部分,往往發生在表格之外:那個病人終於願意說出害怕、學生第一次相信自己能發揮所長、個案在長時間沉默後終於哭出來的瞬間。

那些才是連結性勞動期待的成果,卻很不容易被績效的測量指標看見。

於是,連結性勞動陷入一種困境:它愈重要,就愈被要求用數字證明自己;但它愈被迫用數字證明自己,就愈容易失去原本最珍貴的東西。

更麻煩的是,當這些能力被貼上「天生細心」、「比較有愛心」的標籤,就更容易被低薪化、道德化,甚至被要求無償加碼。(延伸閱讀:一名基層護理師的沉重告白:我們不是「白衣天使」,而是長期被忽視的勞動者

因此,如果 AI 時代讓我們重新看見人與人之間的不可取代性,那麼勞動市場又該如何重新學會真正重視,這些長期被低估的連結性勞動?

我們如何把「連結」放入制度裡?

第一步,把連結變成正式的工作條件,而不是道德期待。

舉例來說,教師有無時間留下來聽學生說話,護理師能否多花 3 分鐘確認病人的擔憂,社工有無同儕可以討論棘手個案。這些都不是單靠個人熱情,而是組織有無把「看見人」當工作任務的一部分。

所以,好的領導者不能只會催進度、看報表、問績效,而要創造一種讓關係發生的工作文化。例如會議中不只討論數字,也討論個案處境;新人不是自己求生,而會安排老鳥陪跑、回饋。

當整個工作場域能大聲呼籲勞動者:「你花時間理解人,不是在偷懶,而是重要項目」,連結性勞動才不會變成下班後默默補上的良心服務。

第二步,是把足夠的時間與注意力留給工作者。

我們不能一邊要求醫護、教師、社工好好理解每個人,一邊給他們塞滿報表、會議、行政事項和過量個案。注意力並非水龍頭,不是隨開就流。要一個人真正看見另一個人,就必須讓他有時間停下來、有空間消化,也有同儕可以一起承接。(延伸閱讀:學子眼中的教學悲歌:教師過勞、行政負擔重,理想教育藍圖應如何重塑?

同時,也要讓工作者在高強度互動後,有機會整理情緒,而不是立刻被推進下一個任務。否則,再有同理心的人,也會在長期超載中慢慢變成只想撐完今天的人。

真正健康的制度,不應該靠老師、護理師、照顧者、社工與諮商師不斷自我燃燒,來補上組織沒有設計好的缺口。它需要重視關係的領導、能傳承經驗的導師、彼此回饋的同儕社群,也需要合理薪資、足夠人力與可承受的工作節奏。

否則,未來社會可能出現一種新的不平等:有些人買得到真人的時間、耐心與理解;有些人只能被系統快速處理。AI 時代真正該避免的,不只是人被機器取代,還有「人與人之間的連結」竟然變成少數人才負擔得起的奢侈品。

結語:不要只等 AI 慢下來 ,現在就該把握尊嚴

AI 確實帶來便利,也讓更多人開始不安。Anthropic 近日就曾警告,若 AI 自我進化的能力持續提升,未來可能出現系統自行設計、改進的風險。因此,呼籲全球暫緩 AI 研發腳步。 

Anthropic 共同創辦人 Ben Mann 提醒,知識工作者將首當其衝受 AI 影響。圖/PhotoGranary02@Shutterstock

但對正要離開校園的畢業生來說,這份不安更具體也近在眼前:我現在學會的能力,幾年後還值錢嗎?我準備進入的職場,會不會已經在悄悄改寫規則? 

所以,與其消極等 AI 慢下來,不如回頭問:人類還有哪些能力,是「現在」就值得好好培養、也值得被制度認真保護的? 

答案絕不是更快地整理資料、更會生成內容,或更有效率地完成任務。

因為在那些領域裡,跟 AI 比速度,就像站在鐵軌旁準備和高鐵賽跑。真正值得珍惜的,反而是機器最難完整複製的互動:看見他人、理解處境、承接情緒、建立信任。 

而這些,就是連結性勞動。

所謂連結性勞動絕不是「比較有愛心」,而是一種高難度的人類工作。它需要時間、耐心、同理、判斷與在場;它存在於醫療中的安撫、教育中的點火、諮商中的陪伴,也存在於日常生活裡,那一句讓人感覺自己沒有被世界丟下的問候。

我們可以說,AI 時代最難的考驗,不只是機器會不會變強,更是人類會不會因為恐慌,就丟棄自己最珍貴的能力。

所以,與其只問:「AI 會不會取代我」,不如持續關心:「我們還能不能好好看見一個人?」

這個問題不只屬於畢業生,也屬於每個還在用心照顧他人的人。

那也許正是人類最後的工作,也是我們現在就能一起捍衛的尊嚴。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