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型化的日本電影工業裡,獨一無二的「純粹」聲音:專訪《旅與日子》導演三宅唱

在喧囂的影像工業裡,三宅唱始終選擇貼近呼吸與感受前行。隨著《旅與日子》奪下盧卡諾金豹獎,本篇專訪將走進他的創作源頭,細讀沉默、旅途與「純粹」如何在電影中緩慢發聲。
類型化的日本電影工業裡,獨一無二的「純粹」聲音:專訪《旅與日子》導演三宅唱

本文受訪者:三宅唱導演。

Photo Credit:天馬行空 提供

在近年的日本電影中,「三宅唱」的名字悄悄浮現,占據了許多影迷的心。

從《你的鳥兒會唱歌》到《長夜盡頭的微光》,他的作品不喧譁、不擺姿態,卻總能在極幽微的情緒幅度裡,捕捉到關於孤獨、理解與人際距離的微妙顫動──尤其是人們自以為早就麻木,卻仍在日常縫隙中隱隱作響的情感。

三宅唱導演與《旅與日子》

大學畢業自一橋大學社會學系,同時也在東京電影學院修讀電影課程的三宅唱,以一貫的低限度風格、近乎透明的呈現手法受矚目。他擅長讓故事在沉默中流動,讓角色在夜色、在街巷、在小小的房間內長出生命力。這般「由人物呼吸決定節奏」的獨特敘事方式,也讓他逐漸成為當代日本影壇最令人期待的作者之一。

他的名聲更在《惠子不能輸》中被推向國際視野。這部作品入選柏林影展「邂逅」單元,以克制又深刻的敘事打動評審與觀眾,也讓台灣影迷開始注意到,三宅唱的影像中,總有「看似無為、實則滿溢」的情緒力道。不論是劇情片、紀錄片,三宅唱作品共同的核心始終是──對「真實」的凝視與追問。

今年,他以新作《旅與日子》登上 2025 盧卡諾影展主競賽,更勇奪最高榮譽「金豹獎」。這部改編自柘植義春漫畫的作品,不僅是他創作路線上的一次延伸,也像是一次回望,一次對生命感受的重新觸碰。

本次特別專訪三宅唱導演,向台灣的讀者朋友們分享,他在新作創作過程中的猶疑、思索與勇氣。

《旅與日子》改編自日本漫畫家柘植義春的兩篇短篇作品。電影以「夏」與「冬」為結構,分成兩個彼此呼應,卻不直接相連的段落,描繪人在旅途中與陌生人短暫相遇的經驗,以及那些難以言說的內在波動。

夏日篇發生在海邊,聚焦兩名處於生命低潮的年輕男女,在炎熱與空曠的自然景色中,彼此靠近又保持距離;冬季篇則轉向雪地山村,一名創作受阻的編劇踏上旅程,住進老舊民宿,與民宿主人展開看似日常、實則充滿隱喻的交流。

本片由《新聞記者》沈恩敬、《那個女孩》河合優實,以及實力派影帝堤真一等人主演。製作上延續三宅唱一貫的低限度風格,預算與規模並不張揚,卻在影像與聲音設計上極為精緻;電影不以情節推進為主,而是透過對話、空白與環境聲音,讓情緒自然浮現。

堤真一飾演民宿老闆。圖/天馬行空 提供

台北的冬天、陌生人的旅程,以及一座金豹獎

金豹獎(Goldener Leopard)是瑞士盧卡諾影展的最高榮譽,頒發給當屆電影節最優秀的電影。盧卡諾影展創立於 1946 年,是歐洲歷史最悠久的影展之一,長年以重視作者風格、形式實驗與世界電影多樣性聞名,在影展版圖中占有獨特位置。

相對於坎城、柏林與威尼斯三大影展,盧卡諾影展的商業氣息較低,更強調電影作為藝術的探索性。回顧歷年金豹獎,往往頒給風格鮮明、敘事大膽,或具有強烈創作者意識的作品,因此也被視為一項「勇於冒險」的獎項。對許多導演而言,獲得金豹獎不只是「得獎」,更代表其創作被正式納入世界電影藝術的討論脈絡。

在影史上,金豹獎也經常是導演被國際看見的關鍵起點。由於評審團多由國際影人、影評人與學者組成,得獎結果能更敏銳地反映當代電影美學的前沿,而非市場趨勢。

金豹獎是瑞士盧卡諾影展的最高榮譽。圖/Marlon Trottmann@Shutterstock

由於日本電影與金豹獎的關係並非相當頻繁,因此每一次得獎都格外具象徵意義。1954 年,衣笠貞之助首次代表日本以《地獄門》獲得金豹獎,成為日本電影早期在歐洲影展受到高度肯定的重要里程碑;1970 年,實相寺昭雄的《無常》奪獎,與日本新浪潮的藝術精神相互呼應;2007 年,小林政廣以《愛的預感》獲獎,象徵當代日本作者電影重新受到國際關注。

直到 2025 年,三宅唱以《旅與日子》奪得金豹獎,是日本電影睽違 18 年,再次獲得此項最高榮譽。

導演談起奪下金豹獎的那一刻,表示他並沒有太激烈的表情或言語。他認為,這座獎是對所有演員與工作人員努力的肯定,也希望能讓更多人願意走進戲院,細看電影的每一個角落。

面對台灣觀眾,三宅唱則表示這個作品彷彿「記憶被重新啟動」。數年前的冬天,他曾獨自到台北旅行了一週,沒有任何計畫,只是漫步──街邊咖啡店、老舊戲院、二手書店。他以「陌生人」的身分在城市裡遊走,卻在這股陌生中找到創作的火花。

有趣的是,這段旅程後來深深滲入《旅與日子》,甚至成為作品的情感底色。「如果台灣觀眾能在戲院裡,也享受一次成為 Stranger(陌生人)的旅程,我會非常高興。

改編的起點──來自漫畫家柘植義春的困惑與吸引

《旅與日子》劇照。圖/天馬行空 提供

《旅與日子》改編自柘植義春的兩篇短篇漫畫。三宅唱第一次讀到原作是在大學時期,由前輩推薦。他形容那次閱讀經驗令他「驚訝又困惑」,甚至有些無法理解──也因此,之後的許多年裡,他反覆翻閱。

其中一篇文本以海邊為舞台,描寫人物在遠離日常的自然空間中短暫相遇。故事幾乎沒有明確的戲劇衝突,而是透過風景、沉默與片段對話,呈現人與人之間若即若離的關係。

另一篇短篇則發生在旅途中暫時落腳的鄉間場所,人物因偶然停留而與當地人產生交集。柘植筆下的旅程往往不是為了抵達目的地,而是一種被迫停下來、面對自身狀態的過程。

而對三宅唱來說,原作更像是在緩緩追問:活著的實感是什麼?幸福又是什麼?

每個人對幸福的定義不同,這樣的差異,正構成了本片的神祕魅力。改編的過程中,也讓三宅唱不得不重新面對這些根本性的問題。受訪時他這樣結論,「這部電影不是答案,而是一個讓問題重新開始的地方。」

回到生命原點──剖析創作初衷與手法

《旅與日子》劇照。圖/天馬行空 提供

相比近年作品,《旅與日子》的調性顯得更原始、更貼近感官體驗,我在觀影時,感受到一種「返璞歸真」的感覺。但三宅唱本人並不這麼看──他認為這不是創作上的回返,而是生命上的追尋。

導演分享,「初次看見大海的恐懼、第一次下雪時的高揚⋯⋯這些記憶幾乎已經消失了。所以我希望能藉著這部作品,再次觸摸那些最初的感受。

同時,他也不認為《旅與日子》是一部「安靜」的電影。因為在適當的音量下,海浪能震懾人心,雪的靜謐能讓他者的聲音變得更清晰──這些都被精準地設計在本片音效之中。他認為,「聲音」是這部作品的核心語言之一。

另外,雖然《旅與日子》中有後設性的影像結構,但三宅唱並未刻意追求讓觀眾「迷失」其中。他承認自己十分喜愛今敏導演的《盜夢偵探》,筆者也在《旅與日子》中依稀看到了這部片的影子,但這次三宅唱更希望回到「純粹的感覺」。

他最終期待的是,當觀眾走出電影院時,會突然驚覺日常景色與銀幕世界有了某種微小、卻真實的重疊。

他也提到,如果是一部「關於電影的電影」,這部分他深受巴斯特・基頓 1924 年的《福爾摩斯二世》的啟發──不是指動作場面,而是節奏、幽默與影像思考方式。在《旅與日子》中,那些看似偶然的凝視與空白,也許都能找到基頓式的影子。

結語:在日本電影產業中,保持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旅與日子》劇照。圖/天馬行空 提供

在面對高產量、類型化的日本電影工業,三宅唱從未明確地將自己定位在某個框架。他既敬佩能保持獨立的創作者,也欣賞投入商業創作的導演──那麼他自己呢?他並不急著做出分類,「每一次創作,我只希望能和演員一起,把作品做到最好的狀態。」

三宅唱也相信,自己能在現有的類型脈絡裡,找到新的突破口。

(日文翻譯特別協力與感謝:夏日葵)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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